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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八月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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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一个下午,烈日下的G219国道沿着日喀则以西的河谷地带蜿蜒伸展,雅鲁藏布江的支流顺着公路流淌,绵延不绝的雪山在远处一路相伴。国道上来往的车辆不多,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路向西行驶,晋然戴着墨镜时不时看向窗外,车里放着她喜欢的音乐(火星哥的Just the Way You Are),前面不远处一辆大货车迎面驶来,带起一阵尘土。
这段路货车多,弯道急,晋然开得不快,车速保持在七十公里左右,她可不想冒险。
刚拐过一个弯道,她远远地看到前方排水沟的缓坡上有一团蓝色。晋然慢慢减速行驶到缓坡附近,尽管路上没有其它车辆,晋然还是把车停在道路旁边相对开阔的地方打开了双闪灯,她边下车边摘下墨镜。
那是一个人,穿着蓝色的骑行服,半躺在坡底,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车轮朝天,路面上没有刹车或者事故的痕迹,那人侧卧着,周围也没有血迹,自行车轮有些许的变形,看上去像是他自己翻下去的。
坡度约三十度,布满碎石,她踩着碎石滑了下去,走到那人身边。
靠近时,她看清了,是个年轻男孩,他眼睛微微睁开,手臂和脸上有些许的擦伤,短发被汗水浸透,他抬着手遮挡着阳光,呼吸有些急促,但还算平稳。
"能说话吗?"晋然蹲下身,帮他挡下了阳光。
年轻人闻声看向她。
晋然,一米七的个子,一张鹅蛋脸精致又不失英气,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微乱,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亚麻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旧款机械表在左手腕上,表盘有些磨损,这是当年过了法考父亲送她的礼物。
她突然出现在年轻人的视线里,他有些看呆了。
"问你话呢,"晋然皱了皱眉,"看傻了吗?"
年轻人猛地回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能。"声音有些哑。
"哪儿疼?"
"……腿。"他咬了下下唇,"被车压住了。"
晋然瞥了眼那辆山地车,前叉轻微变形,后轮卡在他小腿和地面之间。她试着抬车,抬不动——年轻人轻轻"嘶"了一声,她立刻松手。
"别动。"她说,"我看看伤。"
她绕到另一侧,掀起他的裤腿。左小腿外侧一片擦伤,渗着血,没有开放性伤口,脚踝有些肿。
"自行车得移开。"她说,"我数三声,一起用力。你推车身,我抬后轮。能行就眨一下眼。"
年轻人眨了下眼。
"一、二、三——"
晋然发力,年轻人同时推手。自行车哐当掀到一边。年轻人咬了咬嘴唇,但没有出声,额角又冒一层汗。
晋然快速检查,没有畸形,没有骨擦感,足背动脉搏动正常,可能是软组织挫伤或者轻微骨裂。
"得去医院。"她说,"最近的县城在萨嘎,七十公里。你自己能起来吗?"
“…能”年轻人撑着地面,想试着站起来。左腿一用力,眉头就皱起来,又跌坐回去。
沉默。
晋然看着他。他也看着晋然。
"……能麻烦扶我一下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狼狈,"我自己……爬不上去。"
晋然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他比看起来轻,但个子很高,重心不稳,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一股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防晒霜的气息传来——很年轻的味道。
"慢点。"她说,"踩实了再走。"
两个人一步步挪到公路边。晋然把他扶进后座,他自己慢慢挪上去,动作有些笨拙。
晋然折回去,把他的自行车连带行李一同拖上了公路,变形的前叉支棱着,她垫了块毯子才关上门。
"车先搁这儿。"她说。
"麻烦你了,到萨嘎再说吧,修不好就只能寄回去"他语气里裹着点失落。
晋然从后座上拿了瓶水递给他。"喝吧。"
陈以昂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接着晋然去副驾驶拿了急救包,帮他处理下伤口,消毒时疼得他指尖攥紧坐垫,愣是一声没吭。
“后座上那个袋子里都是吃的,你自己拿。天色不早了,系好安全带,我们得出发了。”晋然收拾好急救包,关上后座车门,回到驾驶座上。
晋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身形挺拔,皮肤白得衬五官更精致,眉眼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但眼神很静——不像一般十八岁男生那种躁动,而是一种……过早的沉静。
车子顺着河谷往前开。
"叫什么?"晋然问。
"……陈以昂。"
"多大了?"
"……十八。"
“我晋然,比你大,可以叫我然姐。”
“然姐”
"刚高考完?"
陈以昂顿了顿,"……嗯,刚考完。"
"一个人骑行?"
"对。从成都出发,骑了二十多天了。"
晋然算了算。成都到日喀则,两千多公里,平均海拔逐渐升高。以他的装备,能骑到这里已经不容易。
"目的地是阿里吗?"
"……嗯。"他说,"想去看看。"
"计划骑到新疆?"
“……嗯。”他低头看了眼腿,“本来想骑到新疆…… 现在看情况吧。”
语气里有沮丧,却不焦躁,反倒有种认命似的平静。晋然见过太多当事人在法庭上的失态——愤怒、委屈、歇斯底里。这种平静让她有些意外。
"你家人知道你的路线吗?"她问。
"……姥姥知道。"他说,"她不太放心,但我每周都会打电话报平安。"
"爸妈呢?"
陈以昂沉默了两秒,淡淡地说道,"他们……不怎么管我。"
晋然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
窗外河谷渐阔,雪山远得像一幅画。陈以昂安安静静看窗外,偶尔喝口水,不主动搭话。
晋然又问了几句:一路到了哪些地方,路上住哪里,有没有高反。他都一一回答,语气平和,带着些许疲惫。
"怎么想一个人骑这么远?"晋然问,"喜欢西藏,还是……"
"……想证明自己可以。"陈以昂说,声音轻下去,"一个人也能走很远。"
他说完,又补充道:"……可能挺傻的。"
晋然没有评价。她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刚拿到律师执照,一个人去了尼泊尔,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行程。那种既想被找到、又想证明不需要被找到的矛盾心情,她懂。
"到萨嘎之后,"她说,"先去医院检查。如果没事,你可以继续。如果骨头有问题,就老老实实养着。"
"……嗯。"他说,"听你的。"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抵触,也没有别扭。晋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正看着前方的公路,眼神很干。
萨嘎县城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西斜。
晋然找到县医院的路牌,打方向盘。陈以昂在后座坐直了一些,"……在医院门口放下我就好,我自己可以的。"
"我陪你进去。"晋然说。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跟我说谢谢。"晋然从后视镜看着他,"你已经说了四遍了。我数着呢。"
陈以昂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是晋然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好。"
晋然停好车,先走进医院借轮椅,留陈以昂独自呆在车上。他看着晋然的背影——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她走路很快,步子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赶时间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有轮椅,"晋然走回来,拉开车门,"我扶你过去。"
她走到后座,伸手扶他。陈以昂借力下车,落地时稍有不稳,猛地扶住了晋然的肩膀。两人一下靠得很近——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某种干净的皂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息。
陈以昂迅速松开手,耳尖又红了。
"你还好吗?"晋然看他有些不自在,"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没事,一下没站稳”
“那你扶着我,我们慢慢走。”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藏族中年人,汉语带着口音。他检查了陈以昂的腿,捏了捏脚踝,让他活动脚趾。
"软组织挫伤。"医生说,"骨裂不明显,但建议拍片确认一下。"
"拍吧。"晋然说。
医生开了单子。晋然接过单子,看了眼陈以昂:"在这儿等着。"
她转身要走,陈以昂突然叫住她:"……然姐。"
晋然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声音很轻,但眼神很认真,"你完全可以叫个救护车,然后离开。"
晋然看着他。十八岁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像是在审视她的动机。
"因为,"她慢慢地说,"我明天本来就要去阿里。如果你腿没事,我可以顺路把你带到下一个有修车店的地方。如果你腿有事——"她顿了顿,"那就当我日行一善。"
陈以昂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另外,"晋然补充道,"我是律师。律师的职业病就是——看到有人躺在路边,第一反应不是'要不要救',而是'如果我不救,他出事了,我有没有法律责任'。"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陈以昂坐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深一些,梨涡也更明显。
拍片结果很快出来。
医生拿着片子:"还好,没有骨折也没有骨裂,应该就是软组织挫伤,需要休息一周。"
“那还能骑行吗?”陈以昂小声问道。
"别想了,"医生笑着摇头,"养着吧。"
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外用膏药和纱布,说:"先让护士处理下伤口,住院观察一晚,不发烧的话明天可以出院。伤口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不要负重,少走动。"
陈以昂点点头:"……知道了。"
观察室是一间四人间,但这会儿只有两张床有人。陈以昂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晋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他吃药。
"刚才,"陈以昂突然开口,"你说你是律师?"
"嗯。"
"……刑事还是民事?"
晋然挑了挑眉。十八岁的男生,还知道区分刑事和民事。
"都做过。"她说,"现在在做一个……比较麻烦的案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有些心不在焉。陈以昂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我订的旅馆就在旁边,"晋然站起身,"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吃早餐。然后你决定:留在萨嘎休息,或者——"她顿了顿,"跟我继续往前走。"
“你原本打算骑到哪儿?”
“计划是到喀什”
“那我们路线倒是差不多。”
"嗯。"晋然拿起包,"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陈以昂又叫住她:"……然姐。"
晋然回头。
"……今天的事,"他说,"我不会忘记的。"
晋然看着他。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萨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开始冒出来。十八岁的男生躺在病床上,眼睛很亮,像是盛着整个高原的星光。
"早点睡吧。"她说,关上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陈以昂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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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萨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已经出来了。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下午太阳很刺眼,一晃神的瞬间,一辆大货车转弯过来,他避之不及,冲进了排水沟,自行车压住了腿,他一个人躺在那里,不知道躺了多久。然后她来了。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没有问他的故事。那种被帮助而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不知道如果今天没有晋然,他会怎么样。一想起她,就回想起下午第一眼见到的样子,很温暖。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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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晋然走出观察室,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三条微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晋然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
她想起陈以昂说"一个人也能走很远"时的表情。那种既倔强又脆弱的神情,让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但那是他的故事,她不想探究。
晋然站起身,走向旅馆。夜风很凉,她把衬衫的扣子系上,手腕上的旧表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明天还要早起。她想。至于要不要带那个小朋友一起走——
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