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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魁裸死 这死人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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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暗渡,如一把匕首刺进蒸笼般的暑热中。
些许凉意扎在心上,并未带来舒爽反而添置了些恐惧,让人不寒而栗。斜阳谢幕前的鼎沸也在刚才“砰”的一声后破门而入,剪碎这一隅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寂静。丝丝缕缕的幽香悄然而至,让血液更加躁动不安、四处游荡,只留下空落落的心脏紧张地抽搐。
窸窣的一阵轻响后,循声可见左前方的房梁上垂下层层叠叠浅黑色的锦缎,此时正在舞动。一条杂色缎带缓缓飘落,像是拉开帷幕。
随即一缕晃眼的白色破开这一圈圈的帷幕飘然而出。逐渐清晰的曲线,是这世间最勾人的那一抹,绰约、婀娜、凄然……逸于半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把无声的弹奏演绎在每一个耳边,把生命的律动舞在每个人的心尖。
是姑射神人冰肌玉骨,如初生婴儿光洁无暇。脸上依然蒙着月白的面纱,但闪着圣洁毫光的身体却不着寸缕。从后背飞过香肩的鸿雁,不用看柯一可也知道这刺青的雁头在什么位置。
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恐惧让柯一可不像他人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到屏气凝神,他定睛一看后高声呼喊:“救人……”
众人的忙碌终未挽回凋零的花朵。
尽管早有准备,而且被提示“不要伤心”,但此时柯一可仍然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泪眼朦胧中,他强忍剜心之痛,为曾经无数次缠绵在梦里的娇躯盖上自己的衣服,然后用颤抖的手轻抚那终于不再掩于面纱下的绝美。
“女儿啊,我苦命的女儿啊,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啊,你可让我怎么活啊……”张清瑶聒噪的哭声,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却让柯一可在痛苦地团团围剿中找到一丝清明。
“拿笔墨来,记录四至……”柯一可的吩咐,止住张清瑶的干嚎,一骨碌爬起来要在屋里找寻,却被柯一可制止:“去别处拿,别动这屋里任何东西!”
“好,好的,柯县尉!”张清瑶唤来一直跟着她的丫鬟,“你去拿笔墨纸砚来!笔墨纸砚,知道吗?写字的笔墨这些?”
见丫鬟点头,张清瑶才挥手让她出去,并嘱咐道:“药别端着了,拿出去倒了吧,人都不在了……”
这是个使唤丫鬟,柯一可以前也见过。她脑袋不太灵光,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厚重的粗布衣服,连脖子都裹得严实。看背影她到现在还用茶盘端着那碗说是盛给崔宜奴的药。
之前就是她吱吱呀呀提醒张清瑶要给崔宜奴送药。张清瑶打开门锁发现没人答应,门也打不开,才引起柯一可他们的注意。
现在药还在,人却不在了,柯一可痛苦得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安排道:“游友,回去禀告陈知县,让他申报京都府的司理参军,你先去把贾己寻来。”
“嗯……”游友话不多说,扭头即去。
“王主簿,劳烦你陪我勘验现场。”柯一可说着拱手施礼。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倒是柯老弟,你要节哀顺变啊!”王主簿微微抖动的山羊胡子似乎表达着他感同身受的悲哀,只是一双小眼儿忍不住总想瞟向地上那诱人的轮廓,恨不得掀开那薄薄的衣物。
柯一可没看见对方飘忽的眼神,因为那句节哀反而刺破眼眶,含在里面的泪,无声而落。他扭头掩饰,却看见一把伞骨上满是伤痕的红油伞。迅速抬手尽量拭去外漏的情绪,柯一可开口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红油伞的主人正是刚才柯一可让游友去叫的贾己,此时他白皙俊俏的脸上挂上红晕,“我路……一直在……”
虽然长得眉清目秀,说话和神态还都有些娘娘腔,但是他却是本县最好的仵作。
“你先看看死者情况……”贾己拙劣的借口,柯一可并未介意,直接安排任务。
“死者?啊?崔花魁……”
柯一可咬牙重复道:“你仔细看看……”
说完柯一可用几不可察的皱眉动作告诉对方,他觉得有蹊跷。
这时使唤丫头又端着茶盘托着笔墨纸张走到张清瑶旁边。
“吴午,你来记录,等格目来了再誊录……”柯一可给一直跟在他身后观察细节的吴午安排完任务,就开始向张清瑶询问道:“你认识死者吗?”
“认识,这是我女儿,花魁崔宜奴……柯县尉,你不也认识嘛,她还是你梳拢的,我这苦命的女儿啊……”
“问你什么答什么!”柯一可一句轻喝止住噪音,然后接着问道:“死者平日惯常戴着面纱,你能确定吗?”
“虽然宜奴总是戴着面纱,但是当初她刚来的时候,我也是见过一次的。左眼角下那一粒粉红色的美人痣可是做不得假。还有后背到前胸的刺青,同样如假包换,我还是有次她沐浴时偷瞧见的……”
因为得到提示“不要伤心”,即使刚才揭开面纱看到那刻在心上的容颜,柯一可一直还抱有一丝幻想。只是眼下铁一般的事实,让他心痛难忍,难道那句提示只是一句安慰?他无法继续问话,只无力地摆手示意张清瑶闭嘴,然后转身亲自测量硬四至情况。
借着刚才救人时从墙角搬出来的梯子,柯一可爬上房梁,探查比划一番后冲吴午喊道:“头顶距房梁约两尺。”(为方便理解,本文的尺按现行市尺计算,一米等于三尺。)
从梯子下来,柯一可又来到一进屋所见的那些黑色锦缎下。锦缎正下方是一个盛着大半盆水的浴盆,水面漂满了花瓣,其间还杂着三小块儿木头,两块儿三角形,一块儿方形,像是桌撒但要大一些。浴盆上横着一个木板,柯一可知道这是崔宜奴沐浴时喜欢用来摆放皂角、花瓣之类用品的。浴盆大约三尺来高,长五尺有余,宽约两尺。旁边搭着刚才一进屋时落下的缎带,搭着的这一段也是黑色,再往后交替其它颜色。缎带很长,是从一进门的房梁上垂下来的。澡盆旁边还躺着一个一尺来高的矮杌子。
“崔娘子应该是踩着杌子上去,然后再踢开杌子。”吴午分析完不无惋惜地看向那边崔宜奴“躺着”的地方。
吴午的话柯一可不置可否,他也向崔宜奴那边看去,见贾己正在检验尸体。贾己小心翼翼揭开一点衣服,验一点。王主簿想帮忙,却被他拒绝,只得站在一侧旁观。
柯一可无奈地摇头然后叫道:“王主簿,麻烦你过来帮我扎四至。”
“哦,好……”王主簿又多剜了一眼,才不舍地走过来。
柯一可和王主簿商量道:“你觉得刚才崔宜奴脚尖离地大约有多高?”
王主簿走到浴盆旁边,伸手凭着回忆调整了下高度,“大概这么高。”
于是柯一可对吴午说道:“脚离地约四尺,面朝东南背向西北。”
说完柯一可又步行丈量出一开始崔宜奴悬挂的具体位置,然后报出一串儿数字,“背部西北方向约三尺是柱子,柱子后约三尺是墙。面朝东南方向约六步(一步约合一点六米)有余是墙。西南距墙角约七步半,南面距墙角约九步半,东面距墙角约九步半,东北距墙角约七步半。破门后沿房梁向东南方向移动约两步半。”
“这死人怎么移动……?”吴午提出异议。
王主簿回想起刚才令人震惊的一幕,抢着答道:“吴午啊,刚才你自己也亲眼所见,进门后这花魁娘子可是自己舞着出来的啊。”说完他又嗅了几嗅,然后补充道:“打一进来我就发觉这屋里有异香,一直都听人说花魁娘子是仙女下凡……”
吴午打断王主簿的陶醉,“术法之事,国朝禁绝,何况这京都府治下,有国师和太史令坐镇……”
“如实记吧!”说完柯一可又强撑着走到贾己身旁蹲下身子低声问道:“怎么样?”
贾己重给崔宜奴盖好柯一可的衣物,红着眼眶轻声答道:“现在正值盛热天气,死后一日先从面上、肚皮、两胁、胸前肉色变动,作青黯色,有气息。眼前死者皮肉未变、神态如常、无异味,你们进门的时候刚酉时两刻,所以推断应该是死于午时之后。”
“午时之后?”柯一可觉得不可思议,“这屋子明显比外面凉快,会不会死亡时间更早?”
“这屋子是显阴凉,但最早也不会超过辰时。”
长期以来积累的信任,让柯一可无法怀疑贾己的判断,于是他又问道:“致命伤是?”
“我粗看一遍发现全身除颈下有深紫黑色伤痕外,并无其它任何外伤。所以那应该就是致命伤!”
“难道真的是自缢?”柯一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他了解的那个崔宜奴会选择轻生,所以他才一开始就暗示贾己有蹊跷。
“倒也不能完全断定就是自缢,刚才看得潦草,要下结论还需要验尸。而且有些细微处我还需要再端详端详。”
“那还是等京都府的司理参军到了之后再验吧。”验尸的结果包括四至这些都需要记录在提点刑狱司依式印造的以《千字文》为号凿定的格目上形成验状。柯一可今日的安排明显凌乱。
他俩的对话并未刻意避开外人,张清瑶走过来哭诉道:“柯县尉,这当然是自缢啊。我这苦命的女儿啊……头来前我就和您几位说过,这屋里的窗子我都钉死了,房门从昨天戌时三刻起我就上了锁。一直到刚才,除了咱们,就再没人进来过。”
见柯一可陷入沉思,张清瑶擦了擦眼角,又补充道:“而且刚才您自己也试过,门是从里面拴死的,还是那位差爷一脚踹开的。”
王主簿也过来帮腔道:“是啊柯老弟,刚才这门的确是踹开的,从里面拴死的。如果是凶案,那凶手怎么逃出去?”
柯一可想了想冲门口喊道:“陈辰继续守住门口,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陈辰抱拳领命。
柯一可继续安排道:“这屋里处处透着古怪,哪儿都不要动,王主簿,你见多识广,劳烦你和我一一查看。吴午你也跟着记录。”
王主簿点头道:“好说,好说……”
一想到凶手有可能还在这间屋里,贾己也默不作声地站在柯一可身后。只是被握紧的红油伞,伞尖在身子前方微微挑起,表明他已严阵以待。
如柯一可所说,这屋子的布置确实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