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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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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我开车回了安宁村。
我们村藏在湘西腹地,四面环山,想进村只有一条盘山小土路,窄得只容得下两辆车勉强通过。
我上一次回来,还是十年前爷爷的大寿。那三天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夜都做着同一个噩梦,梦见有一个纸人静静站在我的床头,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我。
等我开进村子,天色已黑透。山路两侧的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叶沙沙作响。
小道两侧的竹影婆娑,我打开远光灯,我总害怕下一秒会不会有什么不明东西从林子里突然蹿出来。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一身黑棉袄,低着头,好像在扎着纸人。
我下意识放慢车速,认出那是村里有名的纸扎匠王婆婆,算算年纪,应该有九十多岁了吧,大晚上的她在做扎纸人?
“刘家小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幽幽沙哑,听着不禁让人打寒颤。
“婆婆。”我礼貌回应,赶紧关上车窗。天这样黑,她怎么一眼就认出我?我都十年没回来了,她眼神,竟这样好?
我不敢过多逗留,一脚油门开了过去。我从后视镜里看去,王婆婆依旧坐在老槐树下,一直盯着我的方向。
我家老宅在村最末尾,到家的时候,我爹抽着旱烟,站在院门口等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三角眼,一身道袍。
“这位是李三道长,给你爷爷做清明法事的。”
李道长朝我点点头,目光却在我身上来回打量着,停留了许久。
“你这印堂发黑。近日,可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心里猛地一突。他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月前,我在城里的公寓,的确遇到过一件怪事。
那天凌晨,我乘电梯回家,到了四楼的时候,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老人,一身寿衣,进了电梯后一直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他也没按楼层,吓得我到了楼层,直接侧身冲出电梯,头也不敢回。
“可能是最近赶小说稿子,睡眠不足吧。”
当晚,我按照村里的老规矩,睡在爷爷生前住的屋子。他们说长孙要在亡人生前住过的屋里睡,算是守灵尽孝。
房间被我爹收拾得挺干净的,床褥被套都是新换的。房间的墙上挂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照片里他还是板着脸,我印象中的爷爷好像就是这样不苟言笑。
可能是一路奔波开车太累了,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我被尿意憋醒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是凌晨两点。
村里老宅都是自己家搭的土厕所,我穿了件外衣,迷迷糊糊出门。
上完厕所准备回房间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我看见我家正屋里头摆着一张八仙供桌,供桌旁摆着三个纸扎人。
两男一女,男纸人穿着老式长袍马褂,女纸人一身斜襟袄裙。它们脸上都抹着两团鲜艳的红胭脂,嘴角齐齐咧开,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恐怕就是村里老人常说的替身纸人了吧,将纸人烧给祖先,它们就会代替活着的人去侍奉先人。
我上完厕所回来,路过堂屋时无意间瞥见,中间那个高个儿纸人的脸,竟然与我有七八分像。
不过不像我现在的样子,倒像是我十年前的照片。
“刘小施主,好雅兴。深夜赏纸人?”
李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把我吓了半死。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在盘着那串佛珠。
“李道长,这纸人……怎么这么像我?”
李三朝我走过来,挡在我和纸人中间,缓缓道:“纸人需有‘引’,方能引亡魂归位。长孙的血气最重,以你为模,纸人才能替你爷爷认归家之路。”
他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可我听着汗毛竖起。
“王婆婆扎的?”我问。
“是的,夜深了,早些回屋休息,没事不要闲逛。”
李三说完,便转身回了偏房。我再看那纸人,发现它的嘴角似乎翘得更高了。
是我的错觉吗?我揉了揉眼。
算了,还是回房间睡觉。我把房门锁了三道,还用木椅子抵住门。
那一晚,我又梦见了爷爷。
他就站在我的床头,还是那副板着脸的样子,眼神焦灼,像是想对我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他朝我伸出手,想抓住我,我吓得拼命往后缩。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儿纸人,眉眼、身形,跟我很像。下一秒,那纸人的眼珠突兀地转了过来,直勾勾钉在我身上。
我尖叫着惊醒过来。
窗外才刚蒙蒙亮,枕头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