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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杜王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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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王町的冬天总是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海风穿过街道，将树枝上仅剩的几片枯叶无情地剥落。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我站在距离公园长椅大约二十米远的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后。
这个距离，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些远，但对于我这双长达十五年只注视着同一个人的眼睛来说，足够我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颤动。
吉良同学——现在应该称呼他为吉良先生了，正坐在那张他最喜欢的长椅上。
他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那条印着骷髅图案的领带被一丝不苟地系在领口，完美地贴合着他的喉结。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印着“圣日耳曼”标志的纸袋。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除了那份涂满黄油和果酱的炸猪排三明治，还有一个“她”。那个昨天刚被他带回家的，有着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新女朋友”。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的呼吸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团灰色的空气，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团空气停留在树后。
吉良先生优雅地打开了纸袋。他并没有急着拿出三明治，而是先将手伸了进去，似乎在里面轻轻抚摸着什么。
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一定是充满了病态的温柔与沉醉。他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摩挲着另一只冰冷、僵硬，却被他视若珍宝的断手。
嫉妒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在我的胃里缓慢地绞动。我死死地盯着那个纸袋，恨不得用目光将里面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烧成灰烬。
不过没关系，我安慰自己，她很快就会发臭，很快就会被吉良先生像丢弃垃圾一样用那个粉色的大猫炸掉。
而我，将永远陪伴着他。
就在这时，吉良先生的动作停顿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大衣右侧口袋里多出了一丝不属于他的重量。那是十分钟前，在拥挤的十字路口，我与他擦肩而过时，顺着他大衣的缝隙滑进去的信封。没有人注意到我，连他也没有。我甚至在把信放进去的时候，隔着布料感受了一下他大腿外侧的温度。
吉良先生将手从纸袋里抽了出来。他微微皱起眉头，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观察了他十五年，根本无法察觉。他修长的手指探入口袋，夹出了那个没有任何署名的白色信封。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看吧，吉良同学，看看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他盯着信封看了一秒钟。没有邮戳，没有地址。他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用余光极其隐蔽地扫视了一圈四周。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掠过公园的草坪、远处的街道、以及我所在的这片树林。
当他的视线扫过我所在的银杏树时，我连呼吸都停止了。但我知道，他看不见我。在他的视网膜里，我只是背景板里一块模糊的色块，一团毫无意义的阴影。
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后，他用那修剪得极其完美的指甲，挑开了信封的封口。
他抽出了那张薄薄的信纸。
我贪婪地注视着他的脸。我看到他的视线在纸上快速移动。第一行，第二行……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剧烈的生理反应。他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紧绷，下颌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紧牙关而微微凸起。他那双总是平静如一潭死水的浅蓝色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今天那套笔挺的西装底下，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我知道你今天午餐吃了什么；我甚至知道，你正带在身边、与你共进午餐的那位‘女朋友’的名字。”
“我一直看着你，深爱着你。终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将没有那些碍眼的女人，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他读完了。
吉良先生没有尖叫，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完美的雕像。但作为最了解他的人，我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正处于极度的暴怒与恐慌之中。
他那如同植物般平静的生活，他那小心翼翼维持了十五年的完美伪装，在这一刻，被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彻底撕碎了。
“咔哒。”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紧接着，在吉良先生的身后，空气开始扭曲。一个高大的、粉色的、带着猫耳和骷髅装饰的人型生物，如同从地狱深处浮现的恶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那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红色竖瞳，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它那强壮的手臂护在吉良先生的身侧，随时准备将任何威胁炸成灰烬。
我痴迷地看着那个粉色的替身。自从几年前我发现自己能看到这个东西后，我就知道，我和吉良同学是命中注定要纠缠在一起的。我们都不是普通人。
吉良先生的大拇指轻轻按在了信纸上。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那张写满了我十五年爱意的信纸，连同那个信封，在瞬间化为了肉眼无法察觉的粉尘，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处理得非常干净，就像他处理那些女人的尸体一样。
做完这一切后，吉良先生站了起来。他没有再吃那份圣日耳曼的三明治，也没有再理会纸袋里的“女朋友”。他拎起公文包和纸袋，步伐看似平稳，实则比平时快了半拍，匆匆离开了公园。
他害怕了。我深爱的吉良同学，终于因为我而产生了情绪的波动。
我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那病态的、狂喜的笑声。眼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流进嘴里，是咸涩的，却又带着令人战栗的甜美。
“你逃不掉的，吉良同学。”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我在看着你，我永远都在看着你。”
……
下午一点半，我准时回到了杜王町综合医院。
换上白色的护士服，将头发盘进护士帽里，我再次变成了那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302病房的药换了吗？”护士长拿着病历本匆匆走过，头也不抬地问道。
“已经换过了。”我轻声回答。
护士长没有看我，也没有叫我的名字，只是“嗯”了一声，便走向了下一个病房。在这个医院里，我工作了三年，但如果现在让同事们闭上眼睛描述我的长相，恐怕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来。我就像医院走廊里的一盏备用灯，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下意识地使用，用完后便立刻被遗忘。
这种透明感，曾经让我感到窒息。但现在，它是我的武器，是我最完美的保护色。
下午的工作枯燥而乏味。给病人量体温、换药、记录数据。我的身体在机械地运转，但我的大脑却全速运转着，回放着中午在公园里的那一幕。
吉良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一定坐在龟友百货的办公室里，无心工作。他会怀疑谁？他会怎么排查？他一定会去查那封信的纸张来源，查墨水的成分。但他什么都查不到。那只是医院里最普通的处方纸，用的是随处可见的圆珠笔。
他会感到挫败，会感到焦虑。他那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此刻会不会因为紧张而深深地陷入掌心？
“听说了吗？最近镇上好像又有人失踪了。”
休息室里，两个年轻的护士正在小声八卦。
“是啊，好像是个在美容院工作的年轻女孩。警察找了好几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真可怕……杜王町最近是怎么了，总感觉不太平。”
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头整理着手中的纱布。美容院的女孩？啊，我想起来了。上周四的傍晚，我跟着吉良先生的时候，看到他在一家美容院门口停下了脚步。那个女孩有着一双非常纤细、柔软的手，正在给客人做手部护理。
吉良先生当时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
原来是她啊。那个现在正躺在吉良先生纸袋里的“女朋友”。
我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警察当然找不到线索，因为她早就变成了一堆灰烬，只剩下一只手，还在陪伴着那个杀人凶手。
“那个……”其中一个护士突然转过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眼神有些迷茫，“你……你刚才有听到我们说话吗？”
她显然是才发现休息室里还有第三个人。
“听到了。”我抬起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道，“失踪案，很可怕呢。”
“是、是啊……”护士尴尬地笑了笑，立刻转过头去，不再理我。
看吧，这就是我。即使我参与了话题，她们也会在下一秒将我抛之脑后。
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
冬天的杜王町黑得很早。我换上便装，将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走出了医院。冷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但我却感觉不到寒冷。我的内心正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驱使着我走向那个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地方。
杜王町东北方，别墅区。
这里是富人区，街道宽敞，路灯昏暗，两旁的树木在夜色中张牙舞爪。我轻车熟路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探头。这十五年来，我已经把这条路线摸得比我自己的掌纹还要清晰。
我停在了一栋古雅的茶室型住宅斜对面的阴影里。
那是吉良先生的家。
二楼的灯亮着。那是他的卧室。
平时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或者在客厅里听着古典音乐，仔细地给他的“女朋友”涂抹护手霜或指甲油。但今天，一楼是暗的。
我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二楼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突然，窗帘上倒映出了一个高大的影子。那不是吉良先生的影子。那个影子有着尖锐的猫耳，肌肉虬结的轮廓。
它正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窥视着。
吉良先生没有在做饭，也没有在听音乐。他正躲在房间里，召唤出替身，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警惕地监视着屋外的一切动静。
他在找我。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我深爱的男人，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将所有人视为草芥的男人，此刻正因为我而夜不能寐，正因为我而草木皆兵！
我站在寒风中，痴痴地望着那个影子。我好想走过去，敲响他的门，告诉他：“我在这里，吉良同学。我来找你了。”
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我现在出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将我炸得粉碎。他不需要一个活着的、知道他秘密的女人，他只需要一双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手。
我必须更加谨慎，更加耐心地编织这张网。我要让他习惯我的存在，让他恐惧我，最终……让他离不开我。
我站在阴影里，静静地陪伴了他两个小时。直到我的手脚都冻得麻木，二楼的灯光依然没有熄灭。
“晚安，吉良同学。”我对着空气轻声呢喃，然后转身，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融化在了杜王町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