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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杜王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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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没有轮廓的人。
长相平庸,身形普通,成绩卡在不上不下的中游。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仿佛是一团灰色的空气。老师的视线总是自然地掠过我的头顶,同学们的记忆里从未留下过我的名字。哪怕是毕业照上少了我,也没有任何人会察觉到构图的缺失。
在便利店排队时,总有人理所当然地站在我前面,直到我出声,他们才会像撞见幽灵般猛地瑟缩一下,发出一声惊愕的“啊,抱歉,没看到你”。
我习惯了这种透明。直到十五岁那年,那场如同神迹般的交集。
那天,英语老师正在黑板上书写枯燥的语法。我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筑巢的飞鸟,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边缘圆润的橡皮。
它顺着桌沿滚落,坠向地面。我向□□斜身体,伸出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块廉价橡胶的瞬间,另一只手率先覆了上去。
那是一双堪称艺术品的手。骨肉匀称,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呈现出完美的圆弧,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那只手捡起橡皮,轻轻塞进我的掌心。他温热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掌心的纹路,随后自然、流畅地收回。
我僵直地坐正身体,用余光贪婪地、死死地钉在右侧邻桌的男孩身上。
他叫吉良吉影。十七岁,耀眼的金发,澄澈的浅蓝色眼眸。他面容瘦削精致,待人谦逊有礼,成绩永远精准地控制在第三名。他是一个“优秀的普通人”。
我以为那次触碰会改变什么。但我错了。他早已正襟危坐,目光专注地投向黑板,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有分给我哪怕一丁点注意力。他只是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瞥见了我伸出的手——那是一双不美也不丑的手,白皙、细腻,带着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指甲圆润却没有涂抹任何惹眼的蔻丹。
那时的他,还没有犯下那桩改变他一生的罪行。但他内心深处对“手”的极度渴望,已经如暗流般汹涌。
他率先伸出手,或许只是出于对那双手的某种本能的试探。但在短暂的触碰后,他得出了结论:太普通了,毫无记忆点。
于是,他像所有人一样,再次将我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除。
但他不知道,那短暂的触碰,却在我的世界里点燃了一场永不熄灭的狂热大火。
既然他看不见我,那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他。从小心翼翼的余光,到明目张胆的凝视。我像一团依附在他身后的阴影,贪婪地吞噬着关于他的一切细节。
吉良同学,真的是一个完美到令人战栗的生物。
他有着近乎强迫症般的洁癖。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鞋带的蝴蝶结永远对称。他喜欢看《告别有情天》,住在杜王町东北方那栋古雅的茶室型别墅里。他每天都会仔细涂抹护手霜,喜欢穿纯白色的袜子。他的内裤款式单调,却包裹着因为长期自律锻炼而紧致挺翘的臀/部。他不吃垃圾食品,不嚼口香糖,字迹优雅,书包里的物品永远井然有序。
我潜入过他的鞋柜,偷走过他的一只白袜子。他没有发现,只是以为弄丢了,便将另一只也扔进了垃圾桶。于是,我将那只也捡了回来。
我把脸埋进那双袜子里,深深嗅闻着属于他的、干净的、没有一丝异味的气息。我翻找过他家的垃圾桶,收集他喝空的牛奶盒,拿走他用旧的废弃物。
我太透明了,透明到可以完美地融入他的生活轨迹,而他毫无察觉。
直到那一天,我窥见了他最深邃、最迷人的秘密。
他杀死了杉本铃美,还有她的家人和那只狗。我躲在暗处,看着他满身是血,却如同捧着圣物般,小心翼翼地切下了那个女孩的手。
那一刻,我没有恐惧,只有嫉妒。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我的心脏。
为什么不是我的手?我也想被吉良同学那样温柔地捧在掌心,我也想用我的手贴上他柔软光滑的脸颊,抚摸他的眉眼,然后将手指探入他的唇齿之间,感受他口腔的湿热与战栗。
但我忍住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像一抹幽魂,继续蛰伏在他的影子里,用视线一寸寸舔舐着我深爱的、可爱的吉良同学。
高中毕业后,我如愿以偿地跟随着他的脚步,考入了D大学。他在文学部,我在护理部。我依旧是那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这也为我的跟踪提供了最完美的保护色。
我躲在人群后,看着他平静地处理了父母先后离世的丧事。我心中甚至涌起了一丝隐秘的狂喜。太好了,现在他的世界里,羁绊又少了一些。
在大学里,有不少自诩美貌的女同学试图向他示好,但他总是用那种无懈可击的礼貌将她们拒之门外。我躲在图书馆的书架后,或者食堂的角落里,看着他偶尔将目光短暂地停留在那些女孩漂亮的手上,然后又淡漠地移开。
我真高兴,我纯洁的吉良同学并没有被那些庸俗的女人玷污。
至于杉本铃美的那只手……我想,它终究是腐烂了吧。毕竟,再怎么用防腐剂,死去的□□也会随着时间变质、发臭,最终被吉良同学像丢弃垃圾一样彻底处理掉。
是啊,那些离开身体的手,注定无法长久。所以,吉良同学,你什么时候才能回过头,看看我这双永远为你跳动着脉搏、永远为你保持温暖的手呢?
毕业后,吉良同学入职了S市的龟友百货公司。我也毫不犹豫地在附近找了一份护士的工作。
上班时,我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下班后,我便准时出现在他通勤的路线上,继续我隐秘的“约会”。
1993年,他被调回了杜王町分店。于是,我也辞去了工作,跟着他回到了杜王町,换上了一套新的护士服。
也就是在大学到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了吉良同学身上更加迷人的变化。他似乎觉醒了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我亲眼看着他让一些物品凭空湮灭,连灰烬都不剩。
回到杜王町后,他又开始“狩猎”了。
他会优雅地寻找机会,与那些拥有漂亮双手的女性搭话,用他那迷人的嗓音询问她们的姓名与嗜好。然后,他会用那种奇妙的力量,让那些碍眼的女人瞬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只留下那双他梦寐以求的手。
躲在暗处的我,看着那些女人灰飞烟灭,内心充满了扭曲的快意与嫉妒。看吧,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女人,吉良同学根本就不喜欢你们,他连你们的脸都不屑于记住,他想要的,仅仅是你们的手而已!
可是,他对“她们”真的太好了。好到让我嫉妒得发狂。他会给那些断手涂上昂贵的指甲油,细致地抹上护手霜,将“她们”贴在自己那张俊美的脸上温柔地摩挲。他甚至会带着“她们”去公园共进午餐,对着一截死物轻声细语。直到“她们”开始散发出尸体腐败的恶臭,他才会厌倦地让“她们”消失,然后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时间就这样在我的窥视中流逝。到了1996年,距离他三十岁生日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决定不再沉默。
十五年了。从他十五岁半、我们同班的那一天起,我已经单方面陪伴了他整整十五年。我决定给他一个惊喜,以此庆祝我们这段漫长而隐秘的“爱情”。
我戴上手套,用从医院带出来的、绝对查不到指纹的纸笔,匿名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在信里写道: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今天那套笔挺的西装底下,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内/裤;我知道你今天午餐吃了什么;我甚至知道,你正带在身边、与你共进午餐的那位‘女朋友’的名字。”
“我一直看着你,深爱着你。终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到时候,这个世界上将没有那些碍眼的女人,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我将信封好,轻轻吻了吻封口。
吉良同学,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会露出怎样迷人的表情呢?
我真的,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