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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懒得踢足球,的守门员 谢燃因为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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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们在操场上踢足球,女生们在跑道边聊天。
足球场是人工草皮的,草丝已经磨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黑色的橡胶颗粒。阳光照在草皮上,橡胶颗粒反着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黑芝麻。球门是铁制的,白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网子有几个洞,但不影响使用。
谢燃被拉去凑数当守门员。不是因为他守门技术好——虽然他确实守得不错——而是因为他跑得慢。这是他的借口。实际上他跑得不慢,在曙光学院的时候,他的三公里成绩一直排在前五。但他不想跑。踢足球太累了,要在那么大一个场地上跑来跑去,来回折返,冲刺,急停,转身,想想就觉得腿软。
守门员多好,站在门前,不用跑,只需要扑球。
他站在球门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男生们抢球。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他的校服外套脱了,搭在球门旁边的草地上,只穿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
对面的男生们踢得很热闹,但技术水平参差不齐。有人带球把自己绊倒了,有人传球传给了对方,有人射门踢空了,一脚踢在空气里,整个人转了一圈。谢燃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纪砚没踢球。
他坐在操场边的榕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依旧拿着那本《犯罪心理学》。书被他放在膝盖上,用校服外套盖住,从远处看像是在晒太阳——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闭,像一个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的普通高中生。但谢燃知道,他在看书。他的眼睛在看,他的脑子在转,他的耳朵在听周围的一切动静。
一个球飞过来,直奔球门右上角。
球速很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阳光在球的表面反射出一道光。守门员的本能反应是扑向球的飞行方向,但谢燃没有扑——他跳起来,身体腾空,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手掌稳稳地拍在球上。
啪的一声,球被拍了出去,改变方向,飞向球门左侧,弹在地上,滚出了边线。
他落地的时候顺势翻了个跟头,在人工草皮上滚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橡胶颗粒。动作漂亮得像职业门将,连贯、流畅、干净利落。
“卧槽谢燃你练过?”对面的前锋站在禁区线上,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形。
“天赋,都是天赋。”谢燃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一脸得意。他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橙红色的毛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场上的其他男生也看了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牛逼啊”,有人鼓掌。谢燃冲他们挥了挥手,像明星谢幕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榕树下的纪砚。
纪砚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在书上,校服外套盖得很严实,看起来跟刚才一模一样。但谢燃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笑,而是忍笑,嘴角的肌肉被强行压住,不让它上扬,但压不住,还是往上走了一点点。
谢燃心里美滋滋的,连带着下午的课都上得有精神了。
第三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王老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架是金色的,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一圈。他批改作业的时候很认真,每一道题都看,每一处错误都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答案或者解题思路。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窗外的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像一地的碎金子。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教室里看了一眼,啄了啄自己的翅膀,然后飞走了。
谢燃难得地认真写了一节课的作业。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学习,而是因为纪砚在旁边盯着他。纪砚没有看他,纪砚的目光在自己的作业本上,但谢燃知道他在盯。那种“盯”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无形的压力——纪砚坐在他左边,距离不到半米,他整个人的气场就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安静,但充满张力。谢燃要是敢发呆,纪砚就会用笔尾敲他的桌面。
三下,间隔一秒,力度比敲自己桌面的时候重一些。
那个信号的意思是:写。
谢燃写了。
数学题做了一半,错了一半。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公式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代入的时候总是把符号搞反。有一道题他算了三遍,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最后选了中间那个——纪砚后来检查的时候,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
英语完形填空蒙对了三分之二。二十道题对了十三道,准确率百分之六十五,比他平时好。有一道题他完全不知道选什么,用了“三短一长选最长”的原则,结果选对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语文阅读理解写了一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答案。题目问“作者为什么要描写窗外的雨”,他写了“因为下雨了”。纪砚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沉默了三秒,然后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景物描写的作用:渲染气氛,烘托心情,推动情节。选一个写,不要写‘因为下雨了’。”
谢燃看了那行小字,想了想,把“因为下雨了”划掉,在旁边写了“烘托作者悲伤的心情”。虽然他根本不觉得作者悲伤,但纪砚说选一个,他就选了一个。
至少态度端正,姿态好看。
纪砚检查了他的作业,没说话,但在错题旁边用铅笔写了正确的解题步骤。数学题,他从第一步开始写,公式、代入、计算、结果,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本教科书。英语完形填空,他在每一道错题旁边写了为什么选另一个选项,语法点、上下文线索、固定搭配,分析得很详细。语文阅读理解,他在谢燃的答案旁边写了更完整的表述,然后把标准答案的要点列了出来。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行都对齐,连等号都画得一样长。数字和数字之间的间距相等,标点符号的位置精确到毫米。
谢燃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那种软不是伤心或者感动,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温暖,像冬天的被窝,像雨天里的一杯热茶。
“谢燃。”纪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嗯?”
“第五题,公式用错了。”
“哦。”
“下次记住。”
“记住了。”
纪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怀疑——瞳孔微微缩小,眼尾的肌肉轻轻收紧,像在判断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放学铃响的时候,谢燃觉得今天过得还不错。
铃声响了三遍,第一遍是预备铃,第二遍是正式铃,第三遍是重复。学校不知道为什么要把放学铃设成三遍,可能是因为总有人听不到。谢燃每次都能听到,但他每次都假装没听到,能多坐一会儿是一会儿。
没有突发事件,没有危险信号。冥安没有再出现,厕所那一次之后,他就好像消失了一样,课间的时候谢燃注意过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本书都没留。姜雅的校医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任何东西,但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灯光。谭照在保安科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翘着二郎腿,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悠闲姿态。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谢燃知道,死水下面往往藏着最危险的东西。淤泥、暗流、腐烂的植物根茎、被遗忘的尸骨——都在那层平静的表皮下面。
“谢哥!纪哥!明天见!”陆大寻在校门口挥着手,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
“明天见。”谢燃挥手。
“路上小心。”纪砚又说了一遍。他每次都说,每次都是这四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像一句咒语,或者一个承诺。
陆大寻这次没有跑着离开。他站在公交站台上,认认真真地朝两人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得很深,尾巴在身后翘得高高的,像一根旗杆。然后他直起身,转身上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你们也是啊!”
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在空气中散开,留下一股柴油的味道,混着深秋傍晚的凉意。
谢燃和纪砚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在街角。公交车的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小红点,然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走吧。”纪砚说。
“嗯。”
他们沿着和风中街往回走。路两边的榕树一棵接一棵,气根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远处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一只柯基,四条腿短得几乎贴地,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
路过一家小超市的时候,谢燃忽然停下脚步。
“买点东西。”他说着就拐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纪砚跟着进去,看到谢燃在货架间转来转去。超市不大,只有三排货架,但谢燃把每一排都逛了一遍。他先去了冷冻区,拉开冰柜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白色的雾气涌出来。他在速冻水饺的货架上翻来翻去,拿起一袋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袋看看。
最后他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白菜猪肉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看起来很有食欲。又拿了一包薯片,黄瓜味的,绿色的包装袋。又拿了两瓶可乐,玻璃瓶的那种,瓶盖上积了一点灰。又拿了一根火腿肠,双汇的,最便宜的那种。
“家里还有饺子。”纪砚说。他看着谢燃手里的那袋白菜猪肉馅水饺,表情平淡,但语气里有一丝不解。
“那是韭菜猪肉的,这个是白菜猪肉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菜和韭菜的区别。”谢燃理直气壮地把东西往收银台上放,一件一件码好,像在摆积木,“你没吃过白菜猪肉馅的吧?可好吃了。”
纪砚看了他一眼。那一秒钟里,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无语”到“随便你”到“算了不说了”的三重变化。然后他掏出钱包,付了钱。收银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扫条形码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觉得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买速冻水饺当晚饭有点凄凉。
出了超市,谢燃撕开薯片袋子,嘎吱嘎吱地吃起来。他走路的时候吃薯片,说话的时候也在吃薯片,薯片渣掉了一路,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面包屑路。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纪砚说。
“我在好好走啊。”
“薯片渣掉了一地。”
“那是给蚂蚁吃的。”谢燃又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嘎嘣脆,“我这是在做好事,喂蚂蚁。”
“蚂蚁不吃薯片。”
“你怎么知道?你问过蚂蚁?”
纪砚决定不跟他掰扯了。
回到公寓,谢燃把东西放进厨房。水饺塞进冷冻室,和那袋韭菜猪肉馅的并排放在一起。可乐放在冰箱门上,两瓶靠在一起。火腿肠放在灶台上,忘了收。薯片袋子已经空了,他把空袋子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这次扔进去了。
他换上拖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是房东留下的老款液晶,开机有点慢,黑屏了三秒才亮起来。他按了几下遥控器,换了好几个台。
第一个台在放新闻,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在讲什么经济数据,GDP增长率、CPI涨幅、PMI指数,一串一串的数字从屏幕下方滚过去。谢燃听了三秒就换台了。
第二个台在放电视剧,一个古装剧,男女主角在雨中拥抱,哭得很用力,雨水把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谢燃看了五秒,觉得太假了,换台。
第三个台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玩水上游戏,穿着花花绿绿的救生衣,从一个充气滑梯上滑下来,掉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有人滑下来的时候翻了跟头,有人滑到一半卡住了,有人掉进水里的姿势很丑。主持人在旁边哈哈大笑,观众也在笑,笑声是提前录好的,听起来有点假,但谢燃还是笑了。
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薯片空了,肚子上的薯片袋子不见了,他就把手搭在肚子上,看得津津有味。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在空气中慢悠悠地晃着,像一只悠闲的钟摆。
纪砚洗完手出来,看到这一幕,沉默了两秒。
“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检查了吗?”
“检查了。”
“错题改了吗?”
“改了。”
纪砚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谢燃的角度看过去,纪砚的脸是倒过来的——下巴在上,额头在下,但表情还是很清楚。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里映出电视屏幕的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燃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猫。他的耳朵微微往下压了压,尾巴也停止了晃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我什么都没做错”的姿态。
“真的?”纪砚问。
“真的。”谢燃举起右手,“我发誓。”
纪砚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客厅里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然后纪砚转身走进卧室,拿出谢燃的作业本翻了翻。
错题确实改了。第五题把公式用对了,答案算出来是一个整数,看起来像是那么回事。第十二题把符号改过来了,从正号改成了负号。阅读理解那道题,他把“因为下雨了”划掉,改成了“烘托作者悲伤的心情”,虽然那个悲伤的心情写成了“悲伤心青”,但意思是对的。
改得对不对另说,但至少改了。
纪砚把作业本放回去,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沙发是三人座的,布艺的,浅灰色,坐垫有点塌,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中间滑。纪砚坐在最右边,谢燃坐在最左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放着电视遥控器和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行吧。”他说。
谢燃咧嘴笑了,把薯片袋子递过去——但袋子已经空了,他举着一个空袋子晃了晃,又放下来。
“吃不吃?”他问。
“不吃。”
“可好吃了。”
“不吃。”
“黄瓜味的,清爽不油腻。”
纪砚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片——但袋子里只有渣了。他的手指在空袋子里捞了一下,捞上来一小撮薯片渣,粘在指尖上。他看着那些渣,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指上的渣拍掉了。
谢燃嘿嘿笑了两声,把空袋子扔到茶几上,继续看综艺节目。尾巴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晃着,偶尔扫到纪砚的手臂,纪砚也没躲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然后慢慢变淡,变暗,最后消失。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把整间公寓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榕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枝干交错,气根垂落,像一幅水墨画。
厨房里的速冻水饺还在冰箱里冻着,硬邦邦的,等着被煮。可乐在桌上冒着细小的气泡,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光。电视里的笑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公寓填得满满的。
很普通。
普通得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一个普通傍晚。有电视声,有零食,有没写完的作业,有明天还要上课的烦恼。有人在旁边坐着,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但谢燃知道,这种普通是有保质期的。像冰箱里的速冻水饺,包装袋上印着保质期:十二个月。在保质期到来之前,你要把它吃掉,否则它就坏了,就不能吃了。
在保质期到来之前,他想把每一天都过得像今天这样——有薯片,有可乐,有综艺节目,有纪砚坐在他旁边,偶尔伸手拿一片黄瓜味的薯片,说一声“还行”。
“纪砚。”谢燃忽然开口。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
“要不我煮粥?”
“你会煮粥?”
“会啊,把米和水放锅里,煮就行了。”
“……你上次煮粥把锅煮糊了。”
“那是意外。”
“你上上次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也是?”
“对。”
谢燃想了想。他的脑子里闪过三个画面:第一次,锅底糊了一层黑炭,刷了半个小时才刷干净。第二次,粥溢出来了,灶台上全是米汤,擦了一整条抹布。第三次,水放少了,粥变成了米饭,底下还是糊的。
“那明天还是买包子吧。”他说。
“嗯。”
“豆浆也要。”
“嗯。”
“油条要不要?”
“随便。”
“那就买两根,你一根我一根。”
“嗯。”
谢燃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看电视。
综艺节目里有人在唱歌,唱得很难听。音准飘到了外太空,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副歌部分还破了音。但选手自己很陶醉,闭着眼睛,表情投入得像在开万人演唱会,额头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谢燃笑出了声,笑得肚子上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笑得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了一点。他的笑声太大,惊动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笑得太厉害,肚子上的薯片袋子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动作太大,茶几上的纸巾盒被他的尾巴扫到了地上,纸巾撒了一地。
“哎呀。”他赶紧弯腰去捡,把纸巾一张一张捡起来,塞回盒子里。有几张沾了灰,他就扔进了垃圾桶。薯片袋子里还剩一点渣,他仰起头,把袋子举到嘴巴上方,把渣全倒进了嘴里,也不管上面有没有沾到沙发布。
纪砚看着他,叹了口气。
但那口气里没有任何不耐烦。那口气像秋天傍晚的风,凉凉的,但很轻,吹在脸上不疼,只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挂在那排榕树的头顶上,像一个被谁挂在天上的白色灯笼。月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无数光斑,和白天阳光漏下来的样子一模一样。风一吹,光斑就晃,像一地的碎银子。
和风市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气息,穿过榕树的枝叶,把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公寓里的灯还亮着。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薯片袋子空了,空袋子被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像一朵白色的纸花。可乐也喝完了,两个玻璃瓶并排放在茶几上,瓶口朝上,瓶底还剩一点点深色的液体。两个杯子也并排放在旁边,一个印着狼的图案,一个印着狐狸的图案。
那是谢燃上周在超市买的。当时他在货架上看到这两个杯子,眼睛一亮,拿起来举到纪砚面前,说“你看,这像不像我们”。狼的图案是灰色的,站在山崖上,仰头看着月亮。狐狸的图案是橙红色的,蹲在雪地里,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刷子。
纪砚说“不像”。
但最后还是让他买了。
普通的一天。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