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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惊变,满门被灭 御史府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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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七年秋,雨夜。
御史府满门被诬谋逆,火光吞了半座京城。
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袖中藏着密信,眼底藏着锋芒——
姜砚宁对自己说:这局天下棋,从今日起,由我执弈。
雨夜惊变,大雨倾盆
大晟天启十七年,秋,九月十三。
子时三刻,京城东榆林巷,御史府。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条巷子亮如白昼。禁军铁骑踏破雨幕,马蹄声沉如擂鼓,惊碎了整座坊市的安宁。
为首的禁军校尉面色狠厉,高声喝道:
“奉旨查办!御史中丞姜崇远
勾结逆党,意图谋逆,祸乱朝纲。
奉首辅沈大人令,御史府满门缉拿!但凡胆敢拒捕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为首的禁军校尉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朱漆大门。门内灯笼被雨浇灭了大半,只剩廊下几盏风灯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满院人影拉得扭曲如鬼魅。
丫鬟婆子的惊叫、孩童的啼哭、瓷器碎裂的声响,整个御史府乱成一片。
姜砚宁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她自榻上坐起,素白中衣外只披了一件青灰色斗篷,乌发未绾,散落在肩头。雨声太密,她听不清外头的动静,可那隐约传来的马蹄声与厮杀声,已然足够让她判断出发生了何事。
她没有慌。
指尖轻轻攥住枕下那封密信,眸光比外头的雨夜还要冷。这封密信,正是父亲姜崇远亲手交予她的。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中丞,半生弹劾权贵,早已将沈知微贪墨军饷、结党谋私的罪证整理成册,深知自己动了朝中权奸的命脉,迟早会遭反噬。三日前深夜,他独入姜砚宁闺房,将这封密信郑重塞到她手中,面色沉肃:“为父为官,只求无愧君上,无愧苍生,如今已触了沈知微的逆鳞,大祸将至。此信是他的铁证,你务必藏好,若府中生变,便带着信寻机脱身,留着性命,为姜家满门,为天下苍生,讨回公道。”
彼时姜砚宁便懂,父亲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这封密信,是他留给世间的最后公道,也是托付给她的千斤重任。
门被人从外推开,冷风裹着雨丝灌了进来。凌霜一身黑色劲装,浑身湿透,手中长剑还滴着血珠,面色却稳如磐石:“姑娘,禁军围了府,老爷被拿下了,安的是谋逆的罪名。”
“谋逆?”姜砚宁的声音清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父亲半月前还在朝堂上弹劾沈知微贪墨军饷,不过数日,便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倒是快得很。”
她起身,动作不疾不慢,将密信仔细塞入袖中暗袋,又取了一支铜簪,将头发随意绾起。凌霜已从柜中取出一个包袱——里头是换洗衣物、银票,还有一块听风阁的令牌。
“密道可还通着?”
“通着。但禁军已经进了二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姜砚宁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十六年的闺房。博古架上还摆着她昨日翻了一半的《盐铁论》,案上砚台里的墨,尚且还未干透。
她收回目光,再无半分留恋。
“走。”
密道入口藏在府中后花园的假山之下,是姜崇远早年悄悄修建的。这位御史中丞为官二十余年,弹劾过的权贵不下数十人,早料到自己迟早会有这般境遇,故而暗中留了这条退路。
只是他未曾想,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姜砚宁和凌霜在密道中猫腰疾行,身后隐约传来禁军的喝骂与翻箱倒柜的声响。密道不算长,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尽头的石门缓缓推开,出口恰好设在城东废弃土地庙的神像后侧,藏在斑驳的帷幔之后,极为隐蔽,即便有人进庙,也很难发现这处密道入口。
姜砚宁先掀开破旧帷幔走出密道,凌霜紧随其后将石门归位,抹去痕迹。
倾盆暴雨便劈头盖脸砸下来,雨帘密得遮天蔽日,豆大的雨珠砸在庙顶破瓦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雨丝往庙里灌,连空气都湿冷得刺骨
雨势丝毫未减。反而越下越凶,像是要将这京城的罪恶与鲜血,尽数冲刷干净。
斗篷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始终笔挺的身形。她抬眸望向四周,夜色浓稠如墨,目光死死锁住远处御史府那片红光,眼眶赤红如泣血,指节攥得泛白,半滴泪未曾落下,只余满眶灼痛与淬了冰的恨意。
“姑娘!”
一声低唤从庙门外传来。姜砚宁却如同未闻,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那片冲天火光之上,整个人僵在原地,似是魂魄都被那火海吞了去。
姑娘!”
又一声轻唤急急响起,这才将她从极致的悲恸与恨意里拽回神。
一个圆脸杏眼的少女撑着油纸伞跑进来,
裙摆溅满了泥水,本就满是担忧的脸上,在看见姜砚宁的那一刻,瞬间血色尽褪。
她眼眶一红,险些当场落下泪来,满心都是疼惜与后怕,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只快步上前。
“我的姑娘欸,您可算出来了!
温阮声音都带下微颤,
一边忙不迭给她披上干燥的披风,一边强忍着泪水与心疼絮叨道,“我在外头等了你半个时辰了,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您说这沈知微挑什么时候不好,非得选个下雨天抄家,我记得《周礼》好似写过‘凡籍没当择晴日’,他这般做,算不算违制?”
姜砚宁接过披风系好,淡淡开口:“你又歪解经典,《周礼》并无这条。”
“那便是《礼记》?”温阮眨眨眼,梨涡一陷,“反正不管哪本典籍,抄家还挑日子,这沈首辅也太不讲究了。”
凌霜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冷声道:“少贫嘴,赶紧走,禁军迟早会搜到这里。”
三人转身,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与此同时,御史府前院。
首辅沈知微撑着一柄墨青色油伞,立在阶下,火光映得他那张清俊斯文的脸明灭不定。他身着朝服,显然是刚从宫中赶来,衣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他却半点未曾察觉。
“姜崇远关押在何处?”
“回大人,已押入刑部大牢。”
“他的家眷呢?”
校尉迟疑了片刻:“属下搜遍全府,未曾找到姜崇远的嫡长女姜砚宁,还有几位心腹下人,也不见了踪迹。”
沈知微的眸光陡然沉了下来,那双尾梢微挑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顿了顿,又冷冷补了一句:“姜氏满门谋逆,按律当诛九族,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
雨声渐渐吞没了远去的马蹄声。
沈知微站在原地,目光越过熊熊火光,望向雨幕深处。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姜崇远在朝堂上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骂:“沈知微,你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迟早有一日,老夫要将你的罪证呈于御前!”
彼时他只笑着回了一句:“姜大人,话不要说太满。”
如今,满门淌血的,是姜家。
他转身离去,油纸伞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城北,七皇子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窗外雨声如瀑。
祁则聿负手立在窗前,一袭月白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闲适,看上去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并无二致。
他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指腹轻轻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似在凝神思索棋局。
身后,幕僚裴砚之躬身低声禀报:“殿下,御史府被抄,姜崇远下狱,罪名是谋逆。沈知微亲自坐镇,京城已然全城戒严。”
“谋逆。”祁则聿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唇畔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姜崇远那个老御史,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行谋逆之事。沈知微这罪名,安得倒是省事。”
“殿下,姜崇远的嫡长女——姜砚宁,逃出去了。”
祁则聿指尖的棋子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看似温润无害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玄影卫。”他开口,声音依旧温雅,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单膝跪地。
“暗中护住那人,不得惊扰,不得暴露身份。若有人伤她分毫……”祁则聿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便不必留了。”
黑影领命,转瞬消失在雨夜之中。
裴砚之微微皱眉:“殿下,姜氏一案牵涉甚广,此时插手,怕是会引来沈知微的注意。”
祁则聿重新转回身,望向窗外漫天雨幕,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模糊了远处的灯火。
“砚之,这局棋,缺了她,赢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裴砚之愣了愣,终究不再多言。
东榆林巷,土地庙外。
马蹄声骤然逼近,由远及近,带着凛冽的杀气。
温阮脸色一变:“追兵来了!这群人鼻子倒是灵!”
凌霜唰地拔剑出鞘,挡在姜砚宁身前:“姑娘先走,我来断后。”
姜砚宁轻轻按住她的手,将凌霜的剑缓缓推回鞘中。
“不必。”
她抬眸,雨幕里那张清绝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冷冽如霜的镇定。
她转过身,望向追兵来处的方向,目光穿透雨夜,穿透火光,穿透京城重重叠叠的屋檐与宫墙,仿佛已然看见那坐在棋局另一端的人。
“既赶尽杀绝——”
她的声音被雨声裹着,却清晰得如同刀锋划过瓷器。
“便以砚为棋,与这京城,好好弈一局。”
雷声滚过天际,雨势更猛了。
远处,七皇子府的烛火依旧亮着。
而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