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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环球之旅   一个人 ...

  •   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续)

      三十一

      沈岸说要在附近多待两天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客气。

      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项目结束的第二天一早,他就发来消息:“今天有空吗?我想去雍和宫。”

      我正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子涂口红,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一抖,口红画到了嘴角外面。

      “有空。”我飞快地打字,又把这两个字删掉,改成“我今天正好也没什么事”,觉得太刻意了,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有。”

      发完以后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回个消息还要斟酌半天,像什么样子。

      可是没办法。

      在喜欢的人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三十二

      我们在雍和宫门口碰面。

      那天北京的天气很好,秋天的阳光金灿灿地铺下来,照在雍和宫的红墙金瓦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和温暖。

      沈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很普通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就莫名好看。

      “你来得真早。”我说。

      “怕你等。”他说。

      就三个字,我的心又跳了一下。

      怕我等。

      所以他提前来了。

      所以他在乎我是不是会等。

      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品味,像含了一颗糖,舍不得咽下去。

      三十三

      雍和宫的人很多,香火很旺。

      烟雾缭绕中,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虔诚的神情。有年轻的男女手牵手来求姻缘的,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来祈福的,也有像我们这样——两个人并肩走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朋友,又像是别的什么。

      进了雍和门,沈岸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两把香,递给我一把。

      “你连香都买好了?”我有些意外。

      “嗯,来的时候在门口买的。”他说,“这边的香有讲究,不能在外面乱买,要到门口的法物流通处请。”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你来过雍和宫?”

      “来过几次,”他说,“每次来北京都会抽时间过来。”

      “你是信佛的人?”

      “算不上信,”他想了想,“但每次来都觉得心里很安静。”

      我接过他递来的香,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我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站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我们之间的空气。

      三十四

      雍和宫一共有五进大殿,从雍和门开始,依次是雍和宫殿、永佑殿、□□殿、万福阁,还有东西两侧的配殿和讲经殿。

      沈岸每一个殿都进去了。

      每一个殿都认真地拜了。

      他先在殿外的香炉里上香,三支香,双手举过头顶,鞠躬三次。然后把香插进香炉,走进殿内,在蒲团前站定,双手合十,闭目片刻,然后跪下去,额头轻触蒲团。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敷衍。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不像那些来雍和宫打卡的游客,举着手机到处拍照,拜佛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他是真的虔诚,真的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倾听他的祈祷。

      他在祈祷什么呢?

      我很好奇,但不敢问。

      那是他的秘密。

      就像我喜欢他这件事,也是我的秘密。

      三十五

      在□□殿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殿里供奉着宗喀巴大师的铜像,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长明灯的光在摇曳。沈岸跪在蒲团上祈祷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等他。

      殿内很安静,只听得见诵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风一样若有若无。

      沈岸跪了很久。

      比其他任何一个殿都久。

      我在门口等得有些无聊,就靠在门框上看他。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双手合十,额头低垂,像一尊雕塑。

      忽然他站了起来,转身朝门口走来。

      我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被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的脸“唰”地红了。

      “你在看我?”他问。

      “没有,”我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我在看……那尊佛像。”

      他笑了一下,没有拆穿我。

      走出□□殿的时候,他忽然说:“我刚才许了个愿。”

      “嗯?”

      “希望身边的人平安喜乐。”

      身边的人。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他身边的人——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我?

      还是广义上他身边所有的人?

      我又开始解读了。

      又开始了。

      三十六

      从雍和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岸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掉,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

      “下午我约了一个同学在什刹海见面,”他说,“大学同学,好久没见了。”

      “哦,好啊。”我说,语气尽量轻松。

      “你呢?下午有什么安排?”

      “我打算去恭王府,”我说,“来都来了,想去看看和珅的房子到底有多大。”

      他笑了,“那你去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啊。”

      他说好,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他约了一个女同学。

      女同学。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大学同学,好久没见,约在什刹海见面——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可是我脑子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个女同学长什么样?他们以前关系好吗?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要想。

      不要想。

      他约谁见面,是他的自由。

      我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没有资格在意这些。

      可是不在意,真的好难。

      三十七

      我一个人去了恭王府。

      恭王府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前门进后门出,走完整整花了两个多小时。花园、戏楼、福字碑、西洋门、大戏楼……每一处都精致得不像话。

      我在花园里拍了很美的照片。

      秋天的恭王府,银杏叶黄了,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穿着汉服的女孩们在花间穿行,长裙飘飘,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我在那棵有名的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看着满地的金黄,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浪漫。

      如果能和他一起看就好了。

      我把照片发给他。

      “恭王府的银杏,美不美?”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很美。”

      两个字。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一句“你拍得真好”。

      我又发了几张,他说:“你在逛呢?”

      “嗯,刚走到后花园。”

      “不错。”

      不错。

      就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欢喜,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在和那个女同学聊天吧?

      所以没有心思回复我。

      所以只能敷衍地回几个字。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逛恭王府。可是接下来的路,我走得心不在焉。福字碑前排队摸福的人很多,我跟着排了十几分钟,轮到我的时候,手摸到那个“福”字,心里想的却是——他在什刹海,现在在做什么呢?

      三十八

      晚上,我去看了付航的脱口秀。

      票是早就买好的,本来想约他一起来,但他说下午要和同学见面,我就没好意思开口。

      付航的脱口秀很精彩,他的风格很独特,夸张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大声讲着他的故事,他讲了很多关于爱情的故事,讲他追一个女孩追了很多年,讲他在感情里的卑微和执着,讲他最后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

      台下笑成一片,我也笑了。

      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湿。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真轻松。

      可是做起来,真的好难。

      我把现场的照片发给沈岸,说:“付航真的好好笑,你有机会一定要看他的专场。”

      他回了一个“哈哈”。

      然后没了。

      哈哈。

      两个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笑,还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复,所以打了一个“哈哈”。

      我关了手机,把注意力放回舞台上。

      付航正在讲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他说:“暗恋是什么?暗恋就是你一个人演完了整部电影,而对方连海报都没看到。”

      全场爆笑。

      我也笑了。

      可是笑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暗恋就是你一个人演完了整部电影,而对方连海报都没看到。

      这句话,说的不就是我吗?

      三十九

      第二天,我们要一起去环球影城。

      这是前一天就说好的。

      沈岸说他没去过环球影城,我说那正好,我带你去。

      其实我也没有去过北京的环球影城,只是之前去过其他城市的类似乐园,大概知道怎么玩。

      早上出发的时候,我穿上了自己带的格兰芬多魔法袍。

      我是哈利波特的忠实粉丝,从大学开始就喜欢,追了二十多年。这套魔法袍是我特意带上的,想着去环球影城一定要穿,拍照才好看。

      穿好以后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四十多岁的人了,穿着魔法袍,像个老小孩。

      可是管他呢。

      在喜欢的人面前,我愿意当一个小孩。

      四十

      沈岸在酒店大堂等我。

      看到我穿着魔法袍走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是……”他看着我的袍子,表情有点茫然。

      “格兰芬多的魔法袍,”我说,“哈利波特,你知道吧?”

      “知道,”他说,“但没看过。”

      “没看过?!”

      “没看过。”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一个外星人。

      “你连哈利波特都没看过?”

      “没有。”

      “那变形金刚呢?”

      “没有。”

      “小黄人?”

      “没有。”

      “功夫熊猫?”

      “……也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那你来环球影城玩什么?”

      “看你玩。”他说。

      就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可是落在我心里,像石头一样重。

      他从来没看过哈利波特,没看过变形金刚,没看过小黄人,没看过功夫熊猫。他甚至可能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

      他来这里,只是想陪我来玩。

      不是因为环球影城好玩。

      是因为我在。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窃喜,也有一点点心疼。

      感动的是,他愿意为了陪我,花一整天的时间,去一个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地方。

      窃喜的是,他愿意为了我这样做,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特别?

      心疼的是,他要把这一天的时间,花在陪一个他可能并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喜欢的人身上。

      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一天,是我偷来的快乐时光。

      四十一

      环球影城那天爆园了。

      人山人海,每一个项目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我们到的时候才九点多,大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我有些沮丧。

      “周末嘛,”他说,“正常。”

      我们跟着人流慢慢往里走,穿过好莱坞大道,首先看到的是小黄人乐园。巨大的小黄人雕塑立在广场上,到处是明黄色的建筑和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的甜香。

      “要不要先玩这个?”我指着小黄人闹翻天的项目问他。

      “你想玩吗?”他反问。

      “我想玩的多了,”我笑了笑,“但你想玩什么?你对哪个IP比较熟?”

      他想了想,“说实话,都不太熟。”

      “那你平时看什么电影?”

      “纪录片。”

      “……纪录片?”

      “嗯,喜欢看自然类的,动物世界那种。”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喜欢看《动物世界》的男人,陪我来环球影城。

      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又很可爱。

      四十二

      我们先去了小黄人乐园。

      我拉着他玩了“萌转过山车”,那是一个家庭向的过山车,不高不快,没什么刺激性。但沈岸坐上去的时候,表情还是有点紧张。

      “你怕高?”我问他。

      “有一点。”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不玩过山车的。”

      “没关系,”他说,“这个不高。”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他握紧了扶手,指节都泛白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他恐高。

      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陪着我上来了。

      过山车跑了一圈,很快就结束了。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一点点白,但很快就恢复了。

      “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说,然后笑了一下,“你的魔法袍在过山车上飘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

      我心里一暖。

      他在害怕的时候,还在看我。

      四十三

      接下来去了功夫熊猫盖世之地。

      那是整个乐园里唯一一个全室内的区域,灯光昏暗,到处都是中国风的红灯笼和亭台楼阁,很有氛围。

      沈岸在这里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功夫熊猫我看过,”他说,“第一部。”

      “只看过第一部?”

      “嗯,后面两部没看。”

      “那你觉得好看吗?”

      “还行,”他说,“那个熊猫挺可爱的。”

      我忍不住笑了。

      他评价一部电影的方式,真的很像一个喜欢看《动物世界》的人——好不好看,取决于动物可不可爱。

      我们在功夫熊猫区玩了“炫转武侠”,那是旋转木马的功夫熊猫版本,一点都不吓人。沈岸坐在一个熊猫造型的座位上,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这个好,”他说,“不晕,不晃,不吓人。”

      “所以你最喜欢的是这个?”

      “目前来说,是的。”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柔软的感觉。

      这个男人,愿意陪我来一个他完全不感兴趣的地方,玩他完全不感兴趣的项目,只因为我想来。

      这样的温柔,不是每个人都能给的。

      四十四

      中午我们在园区里吃了饭。

      人很多,到处都在排队,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有空位的餐厅。是变形金刚主题的餐厅,墙上贴满了擎天柱和大黄蜂的海报。

      “变形金刚你总看过吧?”我一边吃汉堡一边问他。

      “没看过。”

      “一集都没看过?”

      “一集都没看过。”

      “那你小时候看什么动画片?”

      “不看动画片,”他说,“看《动物世界》。”

      我咬着汉堡,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的人生,是不是只有《动物世界》?”

      “还有《人与自然》,”他很认真地补充,“有时候也看《探索》。”

      我笑得差点把汉堡喷出来。

      沈岸看着我笑,嘴角也微微上扬。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

      “哪里有意思?”

      “就是……你很认真,”我想了想,“明明是在说不重要的事情,但你都回答得很认真,好像在接受采访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不是浅浅的微笑,而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四十五

      下午,我们去了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

      那是我最期待的区域。

      走进霍格沃茨城堡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高耸的城堡尖塔、铺着鹅卵石的霍格莫德村、冒着烟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车……一切都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好漂亮。”沈岸说。

      “你也觉得漂亮?”我惊喜地看着他。

      “嗯,”他环顾四周,“很有感觉。”

      他不懂哈利波特,没看过电影,不知道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的区别,不认识哈利、赫敏和罗恩。可是站在霍格沃茨城堡前,他依然觉得漂亮。

      这说明这个地方,真的有魔法。

      我们在霍格莫德村逛了很久,看了奥利凡德魔杖店、韦斯莱魔法把戏坊、蜂蜜公爵糖果店。每一个橱窗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我像一个小女孩一样趴在橱窗上看,兴奋得不得了。

      沈岸跟在我身后,不急不慢,偶尔也看看橱窗里的东西。

      “你想买魔杖吗?”他问。

      “想,”我说,“但好贵,一根要好几百。”

      “喜欢就买,”他说,“难得来一次。”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买。

      不是买不起,是不舍得。

      花几百块钱买一根塑料棍子,这种事只有年轻人才会做。30多岁的女人,应该学会克制。

      沈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四十六

      我们去排了“哈利波特与禁忌之旅”。

      那是霍格沃茨城堡里的一个沉浸式骑乘项目,人特别多,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队伍弯弯绕绕地穿过城堡的走廊和房间,墙上挂着会动的画像、会说话的分院帽、邓布利多的办公室……每一个细节都让我激动不已。

      沈岸看不懂这些,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玩手机,而是认真地看我指给他看的每一个东西。

      “这个是谁?”他指着一幅画像问。

      “那是胖夫人,”我说,“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口的画像,需要说口令才能进去。”

      “口令是什么?”

      “每一部不一样,有时候是‘猪鼻子’,有时候是‘食蜜糖’。”

      他点点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我忽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都30多岁了,还在追哈利波特,穿魔法袍来环球影城,看到城堡激动得像个小孩,”我说,“你不觉得我很幼稚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不觉得。”

      “真的?”

      “真的,”他说,“一个人还有能让自己激动的东西,是件很幸福的事。”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理解了。

      这些年,身边的人总是说我“太天真”“太理想主义”“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习惯了不被理解,习惯了把自己的喜好藏在心里,不跟人分享。

      可是沈岸不一样。

      他不觉得我幼稚。

      他觉得我能为哈利波特激动,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个人,好像真的懂我。

      四十七

      禁忌之旅的项目是一个会飞的座椅,带着你在穹顶屏幕前穿梭,跟着哈利一起打魁地奇、躲避摄魂怪。

      项目启动的时候,沈岸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你还好吗?”我侧头问他。

      “还好。”他的声音有点紧。

      飞椅猛地一个俯冲,我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我说。

      他没有闭眼,而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你。”他说,“你的袍子在飞。”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格兰芬多魔法袍,在风力的作用下,袍子确实在身后飘了起来,像一面红色的旗帜。

      这个恐高的男人,在飞椅上吓得脸都白了,还有心思看我袍子飞起来的样子。

      我该说什么呢?

      说他傻?说他可爱?

      还是什么都不说,把这一刻记在心里?

      四十八

      从禁忌之旅出来的时候,沈岸的脸色有点白。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担心地问。

      “有点晕,”他说,“那个椅子晃得太厉害了。”

      “那我们休息一下。”

      我们在霍格莫德村的长椅上坐下来。我去给他买了一杯黄油啤酒——不含酒精的那种,甜甜的,像焦糖奶昔。

      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太甜了。”

      “黄油啤酒就是这个味道,”我说,“哈利在电影里最爱喝的。”

      “他喜欢这么甜的东西?”

      “嗯。”

      沈岸又喝了一口,这一次眉头皱得没那么紧了。

      “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像在喝液态的太妃糖。”

      我笑了。

      他形容得太准确了。

      黄油啤酒就是液态的太妃糖。

      四十九

      傍晚的时候,我们在霍格沃茨城堡前看了灯光秀。

      夜幕降临,城堡被灯光点亮,霍格沃茨的四个学院标志依次在城堡外墙上浮现,配着约翰·威廉姆斯的经典配乐,整个场面震撼极了。

      我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举起手机拍视频。

      拍着拍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好像没怎么拍照。”我对沈岸说。

      “我不太喜欢拍照。”

      “那我给你拍一张?”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背景是灯光璀璨的霍格沃茨城堡,他站在前面,穿着深灰色的卫衣,表情有一点拘谨。

      “笑一下。”我说。

      他笑了。

      浅浅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按下快门。

      那一刻,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的私密收藏。

      不是因为他笑得好看。

      是因为这个笑容,是给我的。

      五十

      从环球影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们坐在回程的车上,两个人都很累,靠在座椅上不想说话。车窗外是北京城的夜景,霓虹灯流光溢彩地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出神。

      “今天开心吗?”沈岸忽然问。

      “开心,”我说,“你呢?”

      “开心。”

      “真的?你连哈利波特都没看过,变形金刚也没看过,小黄人也没看过,功夫熊猫只看过第一部,还恐高,还晕那个飞椅——你真的开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看你开心,”他说,“你开心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我愣住了。

      车里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是那句话,我听得很清楚。

      你开心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

      不,这不是情话。

      这甚至不是表白。

      这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真诚的观察。

      可是对我来说,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不是因为环球影城好玩。

      是因为他陪我。

      五十一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们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晚风有点凉,吹得我缩了缩脖子。

      “今天谢谢你,”我说,“陪我玩了一天。”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你带我去了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你下次还想去吗?”

      “想。”

      “即使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玩不了?”

      “只要你在,我就想。”

      他又说了。

      又是这种话。

      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我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不知道他是在撩我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我只知道,我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晚安。”我说。

      “晚安。”

      我转身走进酒店大堂,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我回头,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是偷来的快乐时光。

      可是偷来的东西,终究要还的。

      五十二

      回到房间,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开日记本。

      倒数第二天。

      今天去了环球影城。他什么都没看过,哈利波特没看过,变形金刚没看过,小黄人没看过,功夫熊猫只看过第一部。他还有点恐高,在飞椅上脸色都白了。

      可是他说,他在看我开心。

      他说我开心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这句话我大概会记一辈子。

      我知道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我知道四天以后——不,三天以后,一切都会结束。可是今天,这一整天,我是真的开心。

      偷来的快乐也是快乐。

      哪怕最后要还回去,我也认了。

      写完日记,我翻出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

      霍格沃茨城堡前的沈岸,灯光秀中的沈岸,在小黄人乐园里被小黄人玩偶拍了一下肩膀的沈岸,在功夫熊猫区坐旋转木马的沈岸……

      每一张我都看了很多遍。

      最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是倒数第三天。

      还可以再喜欢他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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