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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永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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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在发抖。她不想打开那扇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害怕门后面的东西会毁掉她关于林远的最后一点美好的记忆。她已经在第四层看到了他的脸,在第六层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刚才被门催眠时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每一次,她都在失去他的一小部分——不是他在消失,而是她在被迫用那些幻象、那些模仿、那些诡异的赝品,替换掉她记忆中真实的林远。
“我必须进去。”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芦芦站在一扇银色的金属门前,门上的名字是打印体的“林芦”,工整的,冰冷的,像某种官方文件上的签名。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脸朝着门的方向,眉头紧皱,像是在辨认某种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危险。
“芦芦。”曦明叫她。
芦芦转过头,闭着的眼睛对着曦明的方向。
“你害怕什么?”曦明问。
芦芦沉默了很久,久到曦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我害怕被抛弃。从孤儿院开始,每一次有人对我好,我都会害怕——害怕他们有一天会不要我,会离开我,会忘记我。所以我从来不让别人靠得太近。我在第一层主动站出来消耗寿命,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想让别人欠我的。欠我的,就不会抛弃我。”
曦明看着芦芦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她想起了第一层,芦芦站在柱子前,说“我来消耗寿命”,声音在发抖,但站得很直。她以为那是勇敢,但那是恐惧——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更令人心碎的恐惧。
“你害怕的,不是门后面的东西,”曦明说,“你害怕的是门后面的东西会让你看到,你一直在害怕的东西,其实已经发生了。”
芦芦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伸手握住了那扇银色金属门的把手。
“我在出口等你。”她说,然后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片黑暗,和第一层一样的、纯粹的、没有光的黑暗。芦芦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曦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银色的门,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想起了第一层,芦芦蹲在柱子旁边,拽着她的衣角,说“我怕”。她想起了第五层,芦芦站在走廊中央,手心里是红色的光斑,说“对不起”。她想起了第六层,芦芦失去了视觉,闭着眼睛走在黑暗中,说“我只是看不见了,又不是死了”。
芦芦一直在害怕。但她从来没有停下来。
曦明转过身,走向了自己的那扇门。深棕色的木门,黄铜的门把手,林远写的名字。她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门把手是温热的,像被人的手握过很久,留下了体温。她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黑暗。
门后面是一间病房。
惨白的墙壁,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的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和她在第六层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记忆,而是真实的——或者说,是诡异制造出来的、比记忆更真实的幻象。曦明站在病房门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她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管,管子里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是她自己。
和记忆中的画面一样——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散在枕头上像干枯海藻的头发,闭着的眼睛,微微起伏的胸口。曦明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一样的违和感。她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者。她既站在这里,又躺在那里。她是两个曦明,一个是活着的、走动的、有意识的,一个是垂死的、静止的、失去意识的。
房间里有另一个人。林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床上那个曦明的手,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背影和曦明记忆中一模一样——宽厚的,温暖的,但此刻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力,像一个正在被风吹灭的烛火。
曦明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小到曦明需要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能听到。
“曦明,你醒醒。”
他在叫她。他在□□上的那个曦明。不是她。
曦明站起来,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是第七层,是她的恐惧。她最恐惧的不是死亡,不是痛苦,不是孤独,而是——林远在等她,但她醒不过来。
门后出现了规则。不是用声音宣布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像一段被植入的记忆:
“第七层,曦明的恐惧:永不相见。”
“你将在病床前看着林远等待你醒来。每一分钟,林远会老一岁。当林远老到生命的尽头,如果你还没有醒来,他将永远消失。而你的醒来,需要你找到一样东西——你自己的身体里,藏着唤醒自己的钥匙。”
曦明看着床上的自己。那个苍白的、垂死的、被病魔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身体里,藏着唤醒自己的钥匙。她需要进入那个身体,找到那把钥匙,然后醒来。
她走到病床边,伸出手,触碰了床上那个曦明的手臂。手臂是冰凉的,皮肤是粗糙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那个身体中涌出来,像漩涡,像黑洞,像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她的整个意识拽了进去。
她变成了床上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