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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求生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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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示器亮了。和第一层一样,Windows 95的启动画面,蓝天白云,在CRT屏幕上显得失真而诡异。启动过程很慢,硬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垂死挣扎。
桌面出现了。和第一层一样,深绿色的背景,三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和一个没有标签的图标。曦明双击了那个图标。
一个黑色背景的命令行窗口弹了出来,白色的光标闪烁了几下,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警察任务:在匪徒之前找到并拆除隐藏在城市的炸弹。炸弹位置坐标将分三次提供。全部拆除后警察获胜。”
“匪徒任务:阻止警察拆除炸弹。匪徒拥有炸弹的遥控引爆权限。引爆所有炸弹后匪徒获胜。”
“附加规则:双方不得直接伤害对方人员。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将导致违规者立即被抹除。”
曦明念完了这些字,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显示器内部电流的嗡嗡声。
不得直接伤害对方人员。这意味着她们不能打,不能杀,不能用任何物理手段阻止对方。警察只能拆炸弹,匪徒只能引爆——但引爆的权限在匪徒手里。只要匪徒抢在警察拆除之前按下引爆按钮,炸弹就会爆炸,警察的任务就失败了。
警察的任务是“在匪徒之前”。在匪徒按下按钮之前,找到炸弹,拆除它。
这是一场赛跑。而匪徒拥有决定终点的权力。
“坐标呢?”木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曦明盯着屏幕。命令行窗口又出现了新的字:
“第一枚炸弹坐标:东经118.7,北纬31.9。位于市中心商业广场地下停车场B区。”
曦明看着那行坐标,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东经118.7,北纬31.9。她不知道这个坐标对应的是现实中的哪个城市,但她知道这个坐标的格式——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这意味着搜索范围大约在十公里左右。十公里,一个城市的大小。在不知道城市布局、没有地图、没有任何导航工具的情况下,在茫茫的城市中找到一枚炸弹,而且是在匪徒按下按钮之前。
“这是我们的城市。”麻峪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奇怪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颤抖。
曦明转过头看着他。
麻峪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坐标。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我知道这个地方,”麻峪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看着他。
麻峪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总是计算、总是分析、总是试图从每一个细节中找到逻辑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的人。
“这是我的城市,”他说,“我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城市。那个地下停车场——东经118.7,北纬31.9——是市中心的商业广场,我在那里停过无数次车。我知道它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平面图。”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不是平时的冷静,而是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的、随时可能崩溃的平静。
“我带你们去。”
曦明看着他,心里有一个问题,但她没有问出来。那个问题是——麻峪,你的身份是什么?你是警察,还是匪徒?
她不需要问,因为她知道答案。麻峪的手心里是淡蓝色的光斑,他是警察。但他的眼睛里有另一种光,一种不属于警察也不属于匪徒的、更古老的、更本质的光——一个父亲的光。
这座城市是他的家。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十二年,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子,在这里——失去了什么。曦明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但她从他在第四层抱在怀里的那本存折猜到了一部分。存折上的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名字——开户人的名字。那是他妻子的名字,还是他孩子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麻峪不会让他的城市被炸毁。不管他是警察还是匪徒,不管他的任务是胜利还是失败,他不会让他的城市被炸毁。
因为那是他的家。而他是一个父亲。
“走,”曦明说,“带路。”
七个警察推开了房间的门,走进了走廊。走廊对面,匪徒房间的门也同时打开了。芦芦从门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匪徒。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害怕到极致的、像小动物一样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坚硬的、更像成年人的表情。她的手心里红色的光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只正在流血的眼睛。
曦明和芦芦在走廊中央相遇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曦明能看到芦芦脸上每一颗雀斑,能看到她睫毛上还没有干透的泪珠,能看到她嘴唇上被咬出来的、刚刚结痂的伤口。
“芦芦。”曦明叫她。
芦芦没有回答。
“你一定要赢吗?”曦明问。
芦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曦明看着她,心里有一句话想说,但她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你赢了,我们就死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
但她没有说,因为芦芦知道。芦芦从看到手心里红色光斑的那一刻就知道,她赢了,曦明就死了。但她还是点了头,还是说了“对不起”,还是从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准备完成她的任务。
她选择活下去。
曦明没有责怪她。因为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每一层都在夺走她们生命的游戏里,活下去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本能。芦芦只是比她们更诚实,更赤裸,更不掩饰那种求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