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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狭窄沟壑 天空渐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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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长假。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有时白天她去学校。我就尾随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站在教室外从窗口里关注她。等在食堂后门看着她走出来。穿过操场时替她挡开飞过来的篮球。
Kid开始不怎么吃东西,整夜整夜不合眼,无论我说什么,怎样劝慰。我甚至屈服,与她商量将这个孩子打掉,她都再无半点反应。
她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残忍而不留余地地制裁着我。直到第四天,她终于开口与我讲了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她说:“你放心吧。我不打掉孩子,我生下他来,毕竟,这是你的孩子,我替你生下他,就算报答,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好。”
我的眼泪像散落的珠子,奔涌倾泻。
“Kid,这是我们的孩子。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你也有份。”
她笑了笑,摇摇头。抬起眼睛望了我一眼。中午的阳光很好。洒在她清淡的眼皮上。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就像涂了一层金灿灿的胭脂。我一瞬间想起来那个夏日的午后,超级市场门口,大格子的鱼网袜,深蓝色的格子短裙,以及她抬眼望着我的时候,金灿灿的眼皮。
她说:“我没空。”那时候为什么没有一口气把我噎死。为什么没有让我知难而退。
这个女孩,我其实,并未了解到她的一丝一毫,自始至终,只是停留在同一个肤浅而尴尬的角度上。
“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我带着脸上残破的泪痕,听到自己虚弱而艰涩的声音。
“不是。”她说。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不再去任何地方,终日足不出户。
我白天心不在焉地上班,一天打不下十几个电话回家。她都会在家,都会接听。我对着听筒重复相同的叮嘱,一遍一遍。她听着,听完了就轻轻应一声。然后扣上电话。
每次如此的形势过后,我都会难以抑制胸口一阵几欲呕吐的冲动。我知道,这是压抑得太深,心理的缺憾已对生理造成压迫。
Kid每天都会吃光我为她备好的饭菜。以及若干补品。我确定她是吃掉因为我观察得到她体形的日渐臃肿。并且,在她频繁的呕吐中,我都能看到秽物里有食物的残渣。
我只是无法获知关于她内心的一切。她依旧会在我爱抚她的时候回报以微笑。她依旧猫一般地蜷缩在家里每一个宁静的角落。她只是不再多讲一句话。整晚整晚抱着从前亲手写成的剧本,有时我能隐约听到她嘴里念念有词。走过去细听时,又没有一切声响。她安静着吃完我递给她的水果,鸡蛋,牛肉,然后再一口一口地呕吐出来。干涩难耐的声音回荡在冷清的空气中,一声声砸在我的心头。
好几次我抑制不住,在公司的洗手间里恸哭。出来之后看到同事惊诧的目光。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即使,我现在去承担一切的错误,承认之前对她的爱不够多,承认她口中的我所谓的自私。然而如今这一切,却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我意识得到,我与她之间曾有的狭窄沟壑,我可以亲手一点一点填平。而如今面前耸立的群山,却是我终其一生也无法摆平的遗憾。我已不再奢求那么多,几个月的时光,仿佛剥去了我的大半生。我确已不再奢求那么多,我只求这个女孩可以长久而一如既往地,留在我身旁。
春季里开始有一场接一场的细雨。Kid最喜欢雨。她的肚子已经圆鼓鼓地顶到了身体外面。她那些宽宽大大的衣服倒是都派上了用场。一件一件都被肚子撑得圆滑可爱。
我找到了一项新奇而令人愉悦的娱乐活动。每晚都会贴在她的肚子上,聆听孩子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中所制造出来的一切声响。然后模拟出来逗她开心。
Kid脸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深深浅浅的雀斑。脸颊也着实胖了不少。像极了一只摆在床头的丑娃娃。医生照X光时发现孩子在肚子里的姿势不是很理想。于是Kid接受建议每天长时间在床上让身体倒立。一个月之后被告之,胎位转过来了。我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明媚的笑容。
周日的下午,Kid撑伞独自去了紫竹剧场。执意不要我的陪伴。她说只想一个人出去随便转一转,放松一下。临产之前就再也不打算出去了。我不想让她扫兴,于是答应她,准备继续暗中跟随她。
我站在阳台上,看到Kid挺着大肚子,撑着小碎花伞,慢悠悠地走出小区。便立即回身抓起钥匙和雨伞,冲出门去。
许多许多决定人一生命运的转折,只在一瞬间发生。我们只须早一步,抑或晚一步,就可以错过一场劫难。即使错不过,至少错过那极端的一刻。许多事情,或许不致如此。
就在我冲出楼口的一瞬间,我邂逅了决定我们一家三口命运的转折点。
邮递员在楼口,穿着一次性雨衣,扯着疲倦的嗓音朝楼上喊:“503,收退款单。”
我跑出了楼口,又跑了回来。
503?我的退款单?我用身份证换回了三张退款单,总金额有三万多。我一头雾水地举着汇款单,看到汇款人上赫然写着Kid的名字。
而收款人在另一座相邻的城市,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感到雨幕刹时变得阴沉。眼前一阵漆黑。
窗外的雨未见一点要停的意思。天空颜色渐深的时候,我听到了开门声。
我坐在阴暗处,一动不动。看着Kid的肚子先探进来,然后湿漉漉的裙角和布鞋进来。她用手撑住腰。艰难地将雨伞和小提包放到它们各自的位置上,轻轻摇摆着不倒翁般的身体,换上拖鞋,脱掉半湿的连衣裙,然后打开了客厅的灯。
转过身时显然被我吓了不轻。
“你在家呢?怎么不出声呢?灯也不开?”Kid轻轻地嗔怪。
我没吭声,看着她只穿了胸衣和宽大内裤的滑稽的身体,强压住心中的怒火。
“怎么了?不说话?”
我抬起头,将桌前的三张汇款单扔到了她面前的鞋柜上:“我并非在意的是钱。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Kid的脸迅速而明显地变了颜色,拾起汇款单逐一看了一遍,然后扭过身体,企图离开。
我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过猛以至于险些让她滑倒。
“你不能想不说话就不说话,这是我的钱。我有权利知道它的去处。”
Kid猛地转过头,嘴角习惯性地轻轻一撇。这是她最惯常使用的表情,对一事一物充满了讽刺和不屑:“你不是刚说过,你在乎的不是钱吗?”
“你少在这跟我强词夺理!”我被她的语气和神态激得有些恼羞成怒,几乎是暴跳如雷了起来:“在不在乎钱都不重要!我不能当冤大头!我不能不明不白地戴个绿帽子!你不要跟我说这个人是你爸!”
我原以为这番话过后,Kid会由于我对她的不信任而伤怀难堪,结果事情却一如既往地,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Kid的表情严丝合缝,看不出悲喜,更看不出心态的细微变化。
“不是我爸,他是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