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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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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城主府都在颤抖。
烟尘弥漫,木石横飞,书房顷刻间化为废墟。
碎瓦断梁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呛得院中众人连连后退。
然而,就在那烟尘尚未散尽之际——
一道歌声,从城主府侧边的房顶上,飘飘渺渺地传了下来。
那歌声极轻,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畔低语。
没有词,只有调。
曲调婉转缠绵,如泣如诉,在夜风中飘飘荡荡,钻进每个人的耳中,让人心底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院中所有人齐齐抬头。
只见侧边房顶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背对着月光坐在飞檐之上,面容朦胧,只能看见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发髻间没有任何饰物,干净得近乎寡淡。
最惹眼的是她背后别着的那柄红伞。
红得浓烈,红得刺目,在白衣的映衬下,像是暗夜里绽开的一朵血色之花。
她双腿悬空,轻轻晃荡着,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纳凉。
歌声未歇,夜风将她的白衣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纤尘不染的鞋履。
慕容羽瞳孔微缩!
鸾姑娘。
众人惊愕之际,歌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音在夜风中消散,余韵却久久不散。
房顶上的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在看底下那片被炸成废墟的书房。
随后,她轻轻笑了。
“司天监的人,办事倒是好大的阵仗。”
慕容羽仰头望着她,无人接话。
鸾姑娘从飞檐上站起身。
她身量高挑,立在檐角之尖,夜风将她的衣袍吹得鼓胀,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背后那柄红伞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一只半阖的眼。
“鸾姑娘。”慕容羽平静唤道,“你果然来了。”
鸾姑娘微微侧头打量她,片刻后,一声轻笑融进夜风中。
“哦?我竟不知自己名声这般大了。”
说罢,她目光往下落了落,停在慕容羽腰间那枚少监腰牌上,语气里的调侃更甚:“少监?几品来着?”
慕容羽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陈述:“朱净远死了。”
鸾姑娘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歪了歪头,“那少监大人可有查出凶手?”
慕容羽正要开口,珈蓝从废墟一侧快步绕出来,灰头土脸。
到了慕容羽身侧,才压低声音:“大人,书房地下有座地宫,并且入口出的墙壁刻满符文。”
慕容羽眉峰微动,抬眸重新望向飞檐上那道悠闲的白色身影。
顷刻间,所有的线索在她脑中骤然贯通!
城西瘴气,沈家柴房的青色法术,城主死因,三年前雍城富商灭门案,再到今夜……
一切的一切,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眼神沉了下来,定格在鸾姑娘身上,再不偏移。
“既然来了,那便随我回司天监大牢喝杯茶罢!”
鸾姑娘闻言,抬手掩唇,作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眉梢却弯着,眼里盛满了笑意。
“这么说,大人是要抓我?!”
只见话落的瞬间,那道白色的身影已从飞檐上掠起,直往城主府外的夜色中飘去。
慕容羽眸光一厉,反手抽出周肃腰间佩刀,提身便追。
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数丈,足尖在废墟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轻盈落在房顶之上。
夜风阵阵,吹得她衣袍翻飞。
她立于高处,目光扫过脚下层层叠叠的屋脊。
圆月忽明忽暗,灯火稀疏,哪里有那抹白色身影的踪迹?
慕容羽拧眉,抬手抛出一道符。
符纸凭空燃起,火光在她面庞前跳跃,她闭眼凝神,再睁眼时,眼底隐隐有金光浮动,锐利得几乎能洞穿夜色。
不过刹那,她目光锁定西南方向。
那里,一道极淡的青色气息正在飞速移动。
慕容羽提刀在房顶上飞掠而出,足尖点过一片片屋瓦,越过长街高塔,终于追至一处屋顶。
她高高跃起,左手一翻,摸出一枚镇妖钉,朝前方房屋角落猛掷而出。
镇妖钉破空而去!
即将命中目标的一瞬,一道青色法光骤然亮起,“砰”的一声,将那枚镇妖钉震成齑粉。
白色身影从阴影中冲天而起。
慕容羽手中唐刀脱手,直直朝那道身影掷去,与此同时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鸾姑娘身后。
鸾姑娘侧身避过那一刀,反手一掌拍来。
慕容羽接住弹回的刀柄,侧身化解,掌风擦着她的脸颊掠过。
两人瞬息间过了七八招,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
“哼,还不束手就擒!”慕容羽冷呵。
鸾姑娘边挡边退,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你我不过一面之缘,怎的上来就喊打喊杀?”
慕容羽一掌拍向她肩头,“今夜你走不了。”
鸾姑娘身形一晃,躲开那一掌,轻笑出声:“那也得看大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话间,她猛地一探手,将慕容羽腰上那枚腰牌摘了去。
待看清上面的字样,她嗤笑:“原来少监才四品。”
慕容羽欺身而上,一刀直取她面门,“拿下你,足矣。”
鸾姑娘身形后仰,险险避开,同时抬腿横扫。
慕容羽侧身一让,刀锋顺势下压,削向她腰间。
鸾姑娘足尖点地,骤然拔高数尺,袖中甩出一道青光,将刀锋荡开。
两人一追一退,转眼已越过三四重屋脊。
刀光与青芒在月色下交错碰撞,瓦片碎落,叮当有声。
这一路追逐,慕容羽已觉出几分不对。
鸾姑娘的身法飘忽不定,游刃有余,每每在她即将逼近时骤然提速,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是逃不脱,倒像是故意吊着她。
慕容羽疑虑渐深。
她与妖邪打交道多年,自问见多识广,却从未感受过这等力量。
不似寻常妖物那般暴烈外放,而是敛于内,沉于底,如深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鸾姑娘的呼吸也极稳,在这般疾驰追逐中,气息竟丝毫不乱,与寻常女子迥异。
此人法力浑厚,深不可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打至一处高耸入云的楼阁之上。
阁楼的窗扇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
鸾姑娘掠至窗边,忽然放缓了身形,侧头往里瞥了一眼,语气戏谑:“少监大人这样追,就不怕惊动满城百姓?”
慕容羽收刀而立,尚未答话,目光也落进了那扇窗内。
窗台的边角处,铺着一块小褥子,褥子上躺着一个婴儿,约莫半岁大,正睁着一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外头。
那婴儿见了人,咧嘴露出没牙的牙床,朝鸾姑娘挥了挥藕节似的小胳膊。
鸾姑娘来了兴致,朝那婴儿比了个张牙舞爪的手势。
婴儿非但没哭,反倒笑得更欢了,两只手都扬了起来,似要够她。
鸾姑娘伸出一根手指递过去,婴儿立刻攥住,紧紧不松手。
她也不抽回,就着那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婴儿的小手,漫不经心道:“凶手究竟是不是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慕容羽的目光落在她腰后那柄散发微光的红伞上,沉默片刻,问:“你既然已经到过沈家柴房,为何没取走沈炜的心和眼珠?”
鸾姑娘想了想,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抬眸看过来,嘴角微微一翘:“因为——他太丑了。”
慕容羽嘴唇微动,笃定道:“你不惧瘴气。”
“你猜啊。”
慕容羽注意到她逗弄婴儿的动作,轻轻晃动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会甩脱,也不会弄疼,分明是熟稔至极的姿态。
“也是,天下之大,一届半妖不惧怕令正经妖邪都退避三分的瘴气,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此话一出,她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淡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些许正经。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骤起,天上云层滚动,那轮一直半隐在云后的圆月彻底浮了出来,清辉如练,铺满大街小巷。
鸾姑娘倏地收回手,将窗扇重重一合。
下一瞬,一道青色光束从她掌心骤然射出,直扑慕容羽面门。
慕容羽提刀格挡,却挡不住那股巨力,连退数步,脚下踩空,整个人往楼阁外跌去。
刹那间,她腕上一紧!青色法术顷刻缠了上来,如绳索般箍住她的手腕,将她悬吊在楼阁外侧。
夜风灌入衣袍,底下是空荡荡的长街,足有十丈高。
鸾姑娘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漫不经心:“你知道朱净远是怎么被瘴气侵蚀的吗?”
慕容羽悬在半空,抬眸看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不成人样了。”鸾姑娘托着腮,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跪在地上求我,求我救他,求我杀他,翻来覆去就这两句。嗓子都烂穿了,说一个字呕一口黑血,血里混着碎肉,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她缓声说着,笑容愈发灿烂,“瘴气制幻,侵蚀完人的精气后,会滞留在眼球和心脏中,十二时辰过后便会暴动。到那时,不止那片林子,周遭所有生物都得跟着陪葬。挖了眼珠和心脏,是替他收拾烂摊子。你们司天监的人来了,非但不领情,反倒布下陷阱。”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真是——不知好歹。”
鸾姑娘直起身,手指轻轻一抬,慕容羽吊在半空的身子晃了晃。
“区区少监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便送你去城郊那片林子,让你亲自尝尝瘴气的滋味!”
慕容羽心下默念口诀,眸中金光一闪:“恐怕不能如你愿了。”
她猛地挥刀,刀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击在鸾姑娘腰后那柄红伞的伞柄上。
红伞翻飞着坠入夜色。
鸾姑娘脸色骤变!
慕容羽趁她分神,迅速掐诀,袖中飞出一面铜镜,镜面翻转,将漫天月华聚成一束,直直照射在她身上。
一声闷哼过后,她身子猛地弓起,青色的法术绳索瞬间松动,再次望向慕容羽时,眼里情绪翻涌。
震惊之色亦是难掩。
慕容羽借力翻身,稳稳落在楼阁外的檐角上。
月光下,鸾姑娘的面容开始扭曲,肤色愈白,指尖生出细长的利甲,眼底青光窜动。
半妖之身,月圆之时,血脉暴动。
她猛地抬头,朝慕容羽扑来。
慕容羽闪身退避,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鸾姑娘的身形竟似拔高了几分,原先清瘦单薄的身量此刻多了几分凌厉的压迫感,连带着呼吸声都沉了几个度。
两人在檐角间空手过招,慕容羽的刀方才已经脱手,此刻只凭拳掌格挡。
鸾姑娘的速度比方才快了数倍,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瓦片在她们脚下碎裂飞溅。
慕容羽且战且退,始终挡在红伞坠落的方向与鸾姑娘之间。
鸾姑娘几次试图冲过去捡伞,都被她以身体硬生生拦下。
月光越来越盛,鸾姑娘的动作渐渐失了章法,不再像方才那般精妙,只余蛮力与本能。
又过了十余招,她一个踉跄,歪身跪坐在檐角上,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照在她身上的月光。
“罢了罢了……”她摆了摆手,一张脸躲在衣袖下,气息紊乱至极,“不与你们计较便是!快把那镜子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