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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唐天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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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天元十六年,初秋。
青州,罗刹城。
日头正烈,慕容羽立于沈家廊下阴处,手里搁着半卷翻开的案牍。
她垂目看着院中那具被抬进来的尸身,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意。
自她三月前擢升司天监少监以来,罗刹城便不曾有一日太平过。
廊外忽有脚步声疾疾迫近。
“少监!”
“出事了…!”
校尉周肃站定后咽了口唾沫,面对慕容羽投来的凌厉目光,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那话音里透出的惊悸:“罗刹城城主殁了,尸身今早在城西四十里外的荒郊被人发觉,脸烂了大半,皮肉翻卷,底下的筋膜都露在外面,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指甲全抠断了,临死前怕是疼得满地打滚。”
廊下倏然一静。
那嘶哑的蝉鸣仿佛也被这话音惊退了几分。
慕容羽攥着案牍的手指收紧了。
城主死了。
那位执掌罗刹城十七载,手腕雷霆、权柄煊赫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死状如此凄厉,死得如此蹊跷。
“尸体现在何处?”
“已运回城中,正往城主府送。”周肃微顿,“但发现尸身那处,漫布瘴气。”
慕容羽眉心一跳:“瘴气?”
“是,浓得化不开,灰蒙蒙遮天蔽日,方圆数里不见活物,连草木都枯死了。兄弟们不敢深入,只在外围使长竿将尸身勾了出来。可即便如此,那些个上前抬尸的弟兄,回程途中便相继倒下,上吐下泻,面色青灰如鬼,有两个已然发热,口中胡言不止。”
“对了。”周肃继续禀报,“属下还发现,城主死时手中攥着一件孩童的衣裳。”
“死亡时间可曾推算出?”
“依近两日天候与尸身僵硬程度推断,约在八个时辰之前。”
慕容羽默然片刻,视线越过周肃,落向院中那具尸身。
那是一具死亡时间已过十二时辰的男尸,此刻正躺在担架上,被安置在廊檐投下的阴凉里。
阳光从檐角斜斜切过,恰好避开了他。
但那具躯体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仿佛连那片阴影都染上了几分阴翳。
死者约莫三十出头,仰面而卧,肌肤呈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死状与周肃方才所描述的城主相近。
两颊深凹,颧骨突兀地支楞着,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翻卷,露出底下灰败的牙龈,像极了被汲尽了精髓的枯槁。
慕容羽抬步走近,在他身侧蹲下。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钻入鼻腔,转眼,便如有生命一般,直往人嗓子眼里钻。
“少监大人。”
身侧响起一道清泠的女声,是她麾下的尉迟珈蓝。
此女生得眉目俏丽,办事却最是缜密。
“此人名叫沈炜,是这宅子主人沈百万的远房表亲,平日里在各坊送菜为业。今晨卯时,被下人发觉死于后院柴房之中,死状便如您所见。报案的是沈百万,言道前夜戌时三刻还曾见过沈炜。彼时沈炜送完最后一趟菜归来,去灶房用了碗面,之后便回柴房歇息。今晨卯时,下人起来挑水,见柴房门虚掩,推门一看,人已经凉透了。”
又是瘴气。
慕容羽直起身,侧身问道:“可曾寻医诊治?”
周肃恍惚一瞬,明白过来而后点头:“已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正在尽力医治,只是……”
“大夫说,兄弟们的症状,他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脉象紊乱,气血两亏,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根本,非寻常药石所能奏效。”
慕容羽沉吟不语,视线在尸身上缓缓游移。
日光自檐角斜斜射入,照亮了尸身一侧,也就在这一刹那,她瞥见了什么!
颈侧,似有痕迹。
“把尸体拖出来。”
立刻有人领命照办,慕容羽接过珈蓝递来的帕子,蹲身凑近尸身脖颈。
是抓痕。
三道细长的痕迹,自耳后斜斜向下蜿蜒,至领口处便戛然而止。
痕迹极浅,若非日光从侧面照过去,几乎要与那青灰色的肌肤融为一体。
她伸手拨开衣领。
一枚黄色的护身符从领口滑出,用红绳系着,紧贴脖颈。
护身符折成三角,边角已磨得发白起毛,显是常年不离身。
她指尖拈起,翻到正面,上头用朱砂画着简单的符纹,是道观里常见的那种辟邪之物,笔迹潦草粗糙,算不得什么上品。
“将他翻身。”
周肃和珈蓝对视一眼,上前动手。
尸身已经僵硬,翻动时发出沉闷响动,与此同时,一股更为浓烈的恶臭猛地刺入鼻腔。
好浓的腐臭。
按说死了一日左右,不该有此异味,但这尸身一经翻动,那股臭味便如同被挤压了许久的脓液,骤然迸散开来。
慕容羽身侧的几人齐齐抬袖掩鼻后退,连珈蓝那张素来清冷的面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慕容羽却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理好那方素帕,裹住左手,接过身旁周肃递来的短刀。
她俯下身去,刀尖挑开尸身衣领。
抓痕在颈侧消失,再往下,什么都没有,后背肌肤完好无损,只有尸斑沉在腰背处,紫红斑块触目惊心。
她又将刀尖往下划了数寸,衣料应声而裂,露出后背全貌。
空空如也。
慕容羽将短刀还与周肃,那方帕子随手弃在地上。
“抓痕只到脖颈,死前,应当是被人从后扼住了他。”
珈蓝应道:“少监的意思是,凶手自背后袭击?”
“不像袭击。”慕容羽瞥向尸身脑后,“袭击不必留下如此浅淡的痕迹,这更像是死前的挣扎。”
她蹙起眉,又问:“此人可有仇家?”
“沈百万说没有。”珈蓝道。
“那近来可去过什么地方?”
“他每日行踪极有规律,辰时往城西菜市取菜,巳时起于各坊送菜,日落之前返归沈宅。一月三十日,日日如此,几无变数。”
慕容羽默然片刻,转向周肃:“去将那沈百万唤来。”
沈百万来得极快。
进门时脸上堆着笑,待目光落到院中那具尸身上,那笑便僵在了脸上,脚下亦慢了半拍。
“沈百万。”慕容羽没有与他寒暄,开门见山,“沈炜平日为人如何?”
沈百万眼珠一转:“他啊……还成,就是闷,不爱言语,干活也懒,若非沾亲带故,我早不用他了。”
“懒?”慕容羽睨着他,“送菜这份活计,懒人做得?”
沈百万一噎,讪讪笑道:“也不是说多懒,就是、就是脑子不大灵光,有时候交代他点事儿,转头就忘了。”
“还有呢?”
“还有……”沈百万想了想,“他这人吧,命硬,克亲。爹娘一夜暴毙,他自己倒好好的,这种人,晦气。”
慕容羽不曾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却让沈百万莫名有些发毛。
他干笑一声,道:“大人,您问这些做什么?他死得蹊跷,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有人害他,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沈百万。”慕容羽平静唤道,垂眸瞧了眼尸首,又抬起。
“司天监办案,若有人知情不报,或蓄意隐瞒,你可知是何下场?”
沈百万脸色陡然一变,碍于眼前之人确是司天监少监无疑,他到底还是不敢得罪。
“大人,我……”
“说。”
沈百万提了口气,陈述道:“他以前确实还成,老实,听话,叫干啥就干啥。就是,就是半个月前,我带他去城郊办点事儿,路上骂了他几句。”
“骂什么?”
沈百万囫囵着,嗓音低了下去:“就是…嫌他走太慢,骂了几句不中听的。”
慕容羽却不放过,“不中听的,是什么话?”
在她沉静的逼迫下,沈百万愈发不自在。
“我、我骂他‘磨磨蹭蹭跟你那短命的爹一个德性’,还说他烂泥扶不上墙,然后他就跑进林子了。”
他越说气越虚,“大人,小的就是嘴贱,气头上口不择言,哪知道会出这档子事。”
慕容羽眉头一撇,“城郊?哪片林子?”
“就城西那边,往四十里铺去的方向,具体哪儿我也说不清,就是路边有片野林子,杂树丛生,平日里没人去。他跑进去,我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结果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又出来了。”
“那之后呢?出来时是什么模样?”
沈百万想了想:“脸色不大好,灰白灰白的,跟……”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身,没敢往下说。
“你想说与如今相似?”
“不不不,没那么厉害!”沈百万连忙摆手,“就是脸色差了些,像是被什么吓着了,我当时没多想,骂了他两句就带他回来了。回来之后也没觉得他有啥不对劲,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倒是话更少了。”
慕容羽思忖片刻,问:“那之后,他可曾再去过那片林子?”
“没有!”沈百万摇头,“那之后我再没带他出过城,他天天送菜,哪有工夫往城外跑。”
慕容羽不再追问,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
城西,又是城西。
她想起周肃方才描述的那片瘴气,浓烈如稠雾,无人敢近,方圆数里不见活物。
慕容羽目光重新落回尸体颈侧那三道几不可辨的抓痕上,久久未移。
“带我去发现尸体的地方。”
“好、好。”沈百万不敢多问,连忙在前引路。
慕容羽却在这时侧首,看向珈蓝,压低语声:“调沈炜生前的档案,越详细越好。”
珈蓝领命,悄然后退几步,转身没入人群中。
穿过前院,绕过一排矮屋,到了后院角落一间低矮的柴房前。
“就是这儿。”沈百万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慕容羽推门而入,腐臭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柴房不大,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杂物,除了地上一道暗色的拖拽痕迹再无其他。
她面色如常,指尖微动,悄悄掐了个诀,眼底一道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刹那间,柴房四壁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那是法术残留下的痕迹,细如蛛丝,却绵延不绝,沿着墙壁、横梁,缓缓流转。
更叫她心头一凛的是,柴房内本应萦绕不散的瘴气,竟在某处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那股青色法术生生驱散,又似连瘴气都不敢靠近。
她细细嗅了嗅空气,转头看向门边的周肃。
“周肃,你进来时,除了腐臭,可还闻出别的异样?”
周肃闻言当即敛下恶心,凝神嗅了嗅,片刻后摇头:“回少监,没有,只有腐臭和霉味。”
慕容羽未再多言,出了柴房,她大步往前院走,直到踏出沈宅大门几步,忽而顿住脚步。
跟在后头的周肃险些撞上来,忙收住脚,“少监?”
“副城主何在?”
“少监是说晏别秋?”
“正是。”
周肃蹙眉略作回忆,“咱们抵达青州时,曾查过各处官员动向。这位副城主,前些日子去了雍城,按脚程算,明日该当抵达罗刹城。”
慕容羽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好得很,既如此,便请副城主暂缓回府,先来见我。”
“少监的意思是截下他?”
“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