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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规则 ...

  •   沈昭宁用了三天时间来初步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没有离开住所——那间短租公寓的使用权还有四天,他决定在这四天里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他的个人终端可以访问这个世界的公共信息网络,虽然有很多内容被他的“认知权限”限制了,但基础的、公开的信息还是可以查阅的。

      他花了一整个白天来阅读。

      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和他原来的世界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

      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人类社会关于性的规范,本质上是压抑性的。无论哪种文化、哪个时代,性的表达总是被各种力量约束着——宗教、道德、家族、法律、经济。即使在最“开放”的时代节点上,性仍然是一种被管理、被定价、被分配的资源。人们为它焦虑,为它竞争,为它感到羞耻或骄傲。性是权力的象征,是亲密关系的最高形式,是禁忌,是奖赏,是武器。

      但在这里,性是公共品。

      就像空气、水、阳光一样——性是免费的,充足的,随时可得的,不被占有也不被囤积的。这个世界的文明在某个历史节点上经历了一次彻底的价值观重构,那次重构被称为“大剥离”。大剥离之后,旧世界关于性的一切禁忌、等级、交换逻辑都被废除了。身体不再被资本化,欲望不再被病理化,亲密关系不再被制度化。

      婚姻制度在大剥离中被废除。不是因为政府下令禁止,而是因为它在新的社会结构中自然消亡了——当性不再需要被婚姻来合法化,当生育不再需要家庭来组织,当情感关系不再需要法律来约束,婚姻就变成了一件没有功能的器官,像阑尾一样,静静地退化了。

      家庭结构也发生了变化。生育不再通过性行为进行——这个世界的生殖技术已经发展到了完全体外化的程度。人们在一个叫“生命中心”的地方登记生育意愿,提供遗传物质,胚胎在人工子宫中发育,新生儿在“育养中心”接受最初的集体抚养。孩子不需要知道谁是生物学上的父母,“养育者”是一群经过专业培训的人,他们轮流照顾孩子,像他那个世界里的幼儿园老师,但关系更紧密、更长期。

      情感关系依然存在。人们依然会爱上彼此,依然会嫉妒、会心碎、会 longing。但爱和性被清晰地分开了——不是被理论分开的,是被社会实践分开的。你可以爱一个人而不和ta发生性关系,你可以和一个人发生性关系而不爱ta,这两种情况都被视为正常,没有任何一方会被指责为“随便”或“冷漠”。

      沈昭宁读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手指悬在透明板的表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异的……眩晕。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不是害怕,而是被深渊的深度攫住了——那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本身就有一种催眠的力量。

      他试着用他原来的思维框架来理解这一切。他想到福柯,想到《性经验史》,想到福柯关于“性是被话语建构的”那套理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福柯被认为是一个激进的思想家,因为他指出性不是一种自然的、被压抑的本能,而是一种被权力生产出来的话语装置。

      但如果福柯来到这个世界,他会怎么说?

      如果性不再是被压抑的,不再是被管理的,不再是被话语建构为“真理”的东西——那它还剩下什么?

      沈昭宁关掉了终端,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不是那种在人群中感到的疏离,也不是那种在深夜里感到的空虚。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存在层面的孤独——像是他被从他的文化土壤里连根拔起,扔进了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阳光、空气、水都不一样,他过去的全部经验、全部认知、全部价值判断,在这里都变成了一堆废铁。

      他原来的世界里有“贞洁”这个概念。不是那种被男权社会强加的、用来控制女性身体的伪道德——他是学历史的,他知道那种“贞洁”的真相,知道它不过是一种权力工具,一种把女性的身体变成男性财产的意识形态。他知道那是压迫,知道那是谎言,知道那是应该被扫进历史垃圾桶的东西。

      但在他自己的生命里,他选择了一种不同的“贞洁”——一种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外部力量强加的、对亲密关系的郑重。

      他不是没有过机会。大学时候有女生向他暗示过,工作后也有同事约过他,甚至在某个深夜,有一个他很喜欢的男孩——是的,他是双性恋,这件事他花了很久才接受——在酒精的作用下靠近他,嘴唇擦过他的耳垂,呼吸灼热而急促。

      他推开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他想的。那种“想”是真实的,是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渴望。但他推开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只是那个瞬间的灼热和急促。他想要的是——他当时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也不知道——大概是某种“确认”。某种对方看到了他、理解了他、选择了他的确认。某种不只是身体接触身体、而是灵魂认出灵魂的确认。

      他想要的是爱。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小说里写的、被无数陈词滥调稀释到近乎虚无的“爱”。而是一种具体的、有重量的、能在日常生活的磨损中幸存下来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他守着自己的身体,像守着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不是因为门后面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随随便便地推门进来,看一眼,说“哦,就这样”,然后转身离开。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道德无关,与宗教无关,与任何外部强加的规范无关。只是他对自己生命的一种安排。

      但现在,在这个世界里,这个选择变成了一种……病。

      他在终端的搜索栏里输入了“性羞耻”这个词,系统自动跳转到了一个医学信息页面,上面赫然写着:

      “性羞耻感(Sexual Shame Disorder)是一种认知-情感障碍,表现为个体对自身或他人的性表达产生不适、回避或负罪感。该障碍通常源于早期社会化过程中的异常认知输入,或神经系统发育异常导致的共情功能缺陷。建议患者及时寻求专业评估与干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发病率:约0.03%。高危人群:传统社区残留个体、神经发育异常者、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0.03%。

      一万个人里面有三个。

      他现在是那三个人之一。

      沈昭宁关掉页面,把终端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不确定这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或者两者兼有。

      第三天傍晚,时薇又来了。

      她这次穿得比上次多了一点——多了一件短到刚好遮住胸部的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宽松的短裤。在她的世界里,这大概算得上是“正式着装”了。

      她带来了一些食物。沈昭宁认出其中一种是某种谷物做的粥,味道清淡但有一种天然的甜,另一种是烤过的蔬菜,口感脆嫩,蘸着一种咸鲜的酱料。食物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送食物的人——时薇端着盘子走进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白茶和热石头混合的气味。

      “你三天没有出门了,”时薇说,把盘子放在他面前,“苏晚很担心你。”

      “我没事。”

      “你在看什么?”她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终端,屏幕上还残留着他之前查阅的某个页面——关于社会适应性评估的指南。她的目光在那个页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了解这个地方。”沈昭宁说。

      “了解得怎么样?”

      “不太理解。”

      时薇轻轻笑了一声。她的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不理解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们怎么分辨……什么是重要的?”

      时薇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听到了某种新奇声音的鸟。

      “什么意思?”

      “如果一切都可以——如果性就像握手一样随便,像吃饭一样日常,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那你们用什么来……来表达那些更重的东西?”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如果亲密没有门槛,那深度亲密是什么?如果身体不需要被争取,那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还有什么意义?”

      时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似乎不在身体上添加额外的装饰——除了那些用来强调身体线条的衣物之外,几乎没有首饰、化妆品之类的东西。

      “你说的‘意义’,”时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是不是就是……那种……旧世界的人们很在意的东西?那种……唯一性?”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读过一些大剥离之前的文献,”时薇继续说,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像是在背诵一段她曾经认真思考过的内容,“那时候的人们会把性和很多别的东西绑在一起——忠诚、承诺、占有、永恒。他们用性来证明爱,用拒绝性来证明尊严,用独占性来证明价值。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把爱和性绑在一起,就像把吃饭和呼吸绑在一起一样。你可以和很多人一起吃饭,但你只能和一个人一起呼吸——不,你甚至不能和任何人一起呼吸,呼吸是你自己的事。这个类比可能不太好。”

      她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沈昭宁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不好意思”这种表情。在之前的两天里,时薇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坦荡的、舒展的、像一面没有任何遮挡的窗户。但现在这扇窗户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一道叫做“不确定”的裂纹。

      “我不觉得奇怪。”沈昭宁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在我的……在我长大的地方,人们把性和很多东西绑在一起。有些是坏的——权力、控制、占有。但有些不是。有些是好的——信任、脆弱、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的勇气。”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他在用“好”和“坏”来区分事物。在这个世界里,“好”和“坏”似乎是不被使用的范畴。人们更常用的是“适合”和“不适合”、“舒适”和“不舒适”、“健康”和“不健康”。

      “所以你是说,”时薇慢慢地问,“在你长大的地方,性是一种……礼物?”

      沈昭宁想了想。

      “是的,”他说,“一份只能送给一个人的礼物。”

      时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突然说:

      “那一定很重。”

      “什么?”

      “那样的礼物。一定很重。”

      沈昭宁看着她。在落地窗外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时薇的侧脸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她不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在他的世界里,她的五官甚至有些过于凌厉了——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东西。大概是……“不设防”。她的身体、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全部都不设防。她坐在他旁边,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但她没有任何一丝紧张或期待。她只是在那里,像一个敞开的房间,门开着,灯亮着,你可以进来坐坐,也可以转身离开,她都不会因此改变门和灯的状态。

      这种不设防让沈昭宁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

      “是的,”他说,“很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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