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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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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那种从梦中惊醒的恍惚,而是像被人从身体里掏走了什么东西,又在原处塞了一团不属于自己的棉花。沈昭宁睁开眼睛,天花板是一片陌生的乳白色,嵌着一圈他从未见过的暖光灯带,光线柔和得近乎暧昧。
他躺了很久。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因为他能感觉到——被子下面的身体,是赤裸的。
这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天花板上有一道去年夏天漏水留下的水渍,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他的被套是宜家最便宜的那款深蓝色,洗过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而这张床大得离谱。他伸出手,指尖探到了床边,大概有一米八宽。床单的面料滑得像水,手搭在上面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液态的凉意。
沈昭宁慢慢坐起来。
房间很大,大到不像卧室,像一间被改造过的 loft。落地窗外是天光大亮的城市轮廓,但他认不出任何一座建筑。没有他熟悉的国贸三期,没有央视大楼,甚至没有一根北京惯常的、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的楼群低矮而舒展,造型圆润,像一群趴在地上的贝壳,表面覆盖着某种能反光的材质,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虹彩。
他低头看自己。身体还是他的身体——二十六岁,瘦,锁骨突出,小腹平坦,左膝上有一道小时候摔伤留下的疤。但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银色的,细得像一根缠在无名指上的钢丝。他试着拔了一下,没拔动,戒指严丝合缝地卡在指根,像是长在了肉里。
恐慌像一杯冷水,从喉头灌进胃里。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热的——地暖,而且是那种温度恰好贴合脚底皮肤的地暖,不凉不烫,像踩在另一个人身上。
房间里有面全身镜,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除了那枚戒指,身上没有别的异样。还是那张他看了二十六年的脸——眉毛淡,眼睛窄长,嘴唇薄,颧骨略高,整张脸寡淡得像一幅没上够色的素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但也从来不为此焦虑。长相这件事,在他的世界里,大概排在他关心事项的第十七八位。
但现在他焦虑了。
他在房间里找到了衣柜。衣柜是嵌入墙体的,没有把手,他站在前面愣了两秒,门就自动向两侧滑开了。里面挂着一排衣服,款式对他来说既陌生又……让人不安。
太少了。
不是说衣服的数量少,而是每件衣服的布料都太少了。他翻了一遍,找到了一件相对“保守”的——一条长裤和一件长袖上衣,都是黑色的,面料薄得像第二层皮肤。他穿上之后发现,衣服的剪裁紧贴着身体曲线,几乎没有余量。他站在镜子前,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黑色的保鲜膜裹住了。
他在房间里又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件能算得上“宽松”的衣服。
最后他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条浴巾。他把浴巾裹在身上,又披了一件那件黑色的长袖外套,勉强觉得安全了一点。
房间的门也是自动感应的。他走近时,门无声地滑开,外面是一条同样色调温暖的走廊。走廊里没有人,但空气里飘着一种淡淡的气味,像白茶,又像雨后被晒热的石头。
他沿着走廊走了大概两分钟,经过了许多扇关闭的门,最终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应该是客厅,或者某种公共区域。空间极大,挑高至少有六七米,一面墙完全是玻璃的,对着外面的城市。沙发是白色的,巨大而低矮,像一片凝固的云。地上铺着某种长绒的地毯,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个浅坑。
客厅里有人。
三个人。
两女一男,都坐在沙发上,姿态松弛得像是长在上面。他们看到他走出来,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昭宁的第一反应是:他们都没有穿衣服。
不对——他们穿了。但那些衣物的存在感太弱了,弱到他的大脑在第一时间选择了忽略。其中一个女人身上只有两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一条从颈间垂到腰际,一条绕在胯骨上,像两笔潦草的素描线条。另一个女人穿了一件半透明的薄纱上衣,里面什么都没有,纱的质地轻得像一层雾气。那个男人倒是穿了一条短裤,但短裤的腰线低到了一种近乎挑衅的位置,露出两侧胯骨上对称的纹身——两朵半开的兰花。
沈昭宁站在原地,感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醒了?”其中一个女人先开口。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猫。她看着他,目光坦然得近乎天真,“你睡了好久。昨晚是不是太累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他的沉默似乎被误解了。那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男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腰窄,身材好得像从某个审美算法里跑出来的最优解。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沈昭宁的下颌线,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
“还在害羞?”男人低声说,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你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沈昭宁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很明显,明显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一瞬。三个人的目光变了,不是被冒犯,而是——好奇。像是看到了某种他们只在书本或老电影里读到过的行为模式,如今突然在现实中遇见了,觉得新鲜。
“怎么了?”第二个女人也站了起来,歪着头看他,那件薄纱上衣随着动作轻轻飘动,“你不舒服吗?”
“我……”沈昭宁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在哪里?”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在家里啊。”第一个女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的笑意,“你昨晚喝多了吗?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哪座城市?”沈昭宁问。
“临川。”
临川。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哪个省?”
三个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那个男人微微皱眉,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省?”男人反问,“你是说……行政区划?那种东西早就没有了。”
沈昭宁感到自己的胃在往下坠。
“现在是哪一年?”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了。第二个女人慢慢走近他,伸出一只手,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她的手很软,温度略高,像一块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丝绸。
“没有发烧。”她喃喃地说,然后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他是不是……脑部有什么问题?”
“我没有任何问题。”沈昭宁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走廊口的墙角,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我只是需要知道——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间,以及,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第一个女人从沙发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那是一块透明的薄板,大概巴掌大小,边缘圆润,像一片被压平的玻璃。沈昭宁接过来,表面立刻亮了起来,上面浮现出文字和图像。他认出了那是某种形式的个人终端——类似于手机,但比他见过的任何手机都要轻薄,屏幕可以弯曲,显示的内容是立体的,像是悬浮在透明板面上方的全息投影。
他看到了日期。
时间显示的方式让他花了几秒钟才读懂。不是2024年,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纪年方式。上面写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年份编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新历 247 年。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继续浏览屏幕上的信息。他的个人资料——一张他的照片,旁边标注着姓名、年龄、和一些他看不太懂的编码。他注意到“籍贯”一栏是空白的,“血缘标记”一栏写着一串他无法解读的符号。在屏幕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像是某种系统备注:
“个体认知异常,建议进行社会适应性评估。”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后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大致弄清了几个基本事实。
第一,这里不是他原来那个世界。不是另一个国家,不是另一个城市,而是另一个——他不确定该用“时空”还是“文明”这个词。一切都很像他熟悉的世界:有人类,有建筑,有科技,有城市。但一切又都不像。语言的发音方式略有不同,词汇的语义发生了偏移,社会结构、人际关系、价值观念——所有的底层代码都被替换了。
第二,在这个世界里,性不是私事。它不被隐藏在卧室门后,不被编码进暗示和隐喻,不被包裹在羞耻和禁忌的层层外壳里。性是社交的一部分,是日常,是语言,是货币,是握手,是打招呼,是寒暄,是餐桌上的开胃酒,是会议开始前的暖场白。
第三,他现在的“身份”——如果能这么叫的话——是一个叫“沈昭宁”的年轻人,二十六岁,独居,无业,靠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社会福利系统维持基本生活。那枚摘不掉的银色戒指是他的身份标识,相当于身份证、银行卡和个人健康监测器的结合体。他的账户里有一些数字,够他活着,但谈不上富裕。
第四,他之所以出现在那张大床上,是因为昨晚他在一个叫“夜澜”的社交场所被人发现醉酒,根据他身份戒指里预设的“紧急联络人”设置,被送到了这个住所。至于那三个在客厅里的人,他们只是“夜澜”的其他访客,恰好也使用了同一个短租空间,和他没有任何超出“共处一室”的关系。
最后这一点,是一个叫“时薇”的女人——那个第一个开口说话、身上只有两条银链子的女人——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他的。
“你不用紧张,”时薇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链子随着她的动作滑向一侧,“我们昨晚什么都没做。你喝得太多,到了之后就睡着了。我们只是……在旁边待了一会儿。”
她说“在旁边待了一会儿”的方式,像是在说“我们在旁边喝了一杯茶”。
沈昭宁裹紧身上的浴巾,坐在沙发的边缘,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他尽量不让自己去看时薇的身体,但他的目光总是不可避免地被她身上的银色链子吸引——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就像你看到有人把一块蛋糕放在马桶旁边,你不会想吃那块蛋糕,但你会忍不住去看。
“你不舒服吗?”时薇又问了这个问题。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种真诚的关切。但那种关切的方式让他觉得奇怪——她关心他的方式,像是在关心一个突然不肯吃东西的宠物。
“我没事。”沈昭宁说。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仍然紧绷得像一根调得太紧的琴弦,“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适应什么?”那个男人问。他叫陆衡,是三个人中看起来最年长的,大概三十出头,或者更老——这个世界的面孔似乎被某种技术保养得比他的世界更年轻。陆衡说话的方式更克制一些,但那种克制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出于一种……他暂时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大概是“从容”。一种因为拥有太多而不需要急切地证明什么的从容。
“适应这里。”沈昭宁说,然后意识到这个回答太模糊了,又补了一句,“适应你们这里的……方式。”
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他后来学会了解读——那是一种“遇到异类了”的眼神。在这个世界里,异类不是指那些性取向不同的人,不是指那些性冷淡的人,甚至不是指那些对性有某种特殊偏好的人。这个世界对性的包容度极高,高到几乎没有什么是“不正常”的。但有一个东西是被视为异常的——
羞耻感。
对身体的羞耻感,对性的羞耻感,对欲望的羞耻感——这些在这个世界里被归类为一种认知障碍,类似于他那个世界里的社交恐惧症或躯体变形障碍。它不是道德问题,它是医学问题。
“你以前……”第二个女人犹豫了一下,她叫苏晚,是三个人里话最少的,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你是不是从……传统社区来的?”
“传统社区”四个字让沈昭宁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他转头看向苏晚,“什么是传统社区?”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陆衡,像是在征求某种许可。陆衡微微点了点头。
“就是……还保留旧世界生活方式的地方,”苏晚斟酌着用词,“有些社区是那样的,宗教原因,或者文化传承……他们会保持一些……比较传统的观念。关于身体,关于关系,关于……”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沈昭宁已经明白了。
“我不是从那种社区来的。”沈昭宁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意识到他确实不是——但他也不是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来的。他是从另一个维度、另一个时间线、另一个版本的现实里掉下来的。这个事实太荒诞了,荒诞到他如果说出来,这三个人大概会直接叫一辆救护车把他送到“认知异常矫正中心”之类的地方。
“我只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一些时间。一个人待一会儿。”
时薇看了他几秒,然后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舒展得像一只伸懒腰的猫,银链子在光线下闪了一下。沈昭宁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
时薇注意到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温柔。
“好,”她说,“我们一会儿再来看看你。”
三个人离开了。客厅里只剩下沈昭宁一个人,裹着浴巾,坐在那片像云一样的白色沙发上,面前是落地窗外那个他不认识的城市。
他坐了很久。
这章估计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