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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旧坟场 两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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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的休息,没有人真的能休息。
苦根的灼烧感在喉咙和胃里盘踞,勉强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但也让人无法入眠。幸存者们沉默地处理着伤口,用所剩无几的净水冲洗,撒上磨碎的草药粉(一种灰绿色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干叶),再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条包扎。没有人哭泣,甚至很少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疼痛而漏出的抽气。
损失统计出来了。原本近三十人的营地,能动的只剩十七个,还有四个重伤,能不能活到下一个落脚点都是问题。地上散落着没来得及带走的破烂家当,和几具被暗红物质半吞噬、已经开始扭曲变形的尸体。没人去收殓,也没时间。在“缝线之间”,死亡是常态,而尸体,是危险源。
疤脸男蹲在通道口,耳朵贴着合拢的石板,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嘶吼声和粘稠的蠕动声似乎已经远去,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窥伺的感觉,并未消散。
“走了?”一个瘦高的幸存者小声问。
“表面走了。”疤脸男站起身,脸色阴沉,“那玩意儿有脑子,知道这里硬骨头啃不动,可能去找软柿子了。但我们不能留。刚才那动静太大,‘核心’被惊动,附近区域的‘锈蚀’会变得更加活跃。清理者的狗鼻子灵得很,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他看向角落里的陆烬和沈辞。陆烬已经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水,给沈辞和自己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他自己的背上,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是“锈蚀”轻微侵蚀的迹象,被他用短刀削掉腐肉,撒了大量苦根粉(有微弱净化效果),用烧红的刀尖烫了一下止血。整个过程,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一声不吭。沈辞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苦根片在舌下缓慢融化,维持着一线生机。
“能走吗?”疤脸男问陆烬。
“能。”陆烬将沈辞重新背在背上,用撕开的布条固定好。沈辞很轻,但此刻对重伤的陆烬来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疤脸男不再废话,率先钻进那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其他人默默跟上,重伤的由人搀扶,实在走不动的,用简易担架抬着。
通道漫长、潮湿、曲折,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荧光菌灯的光线微弱,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偶尔有湿冷的、像某种粘液的东西从头顶滴落,引来压抑的惊呼。通道墙壁上,也开始出现那种暗红色的脉络,很淡,但确实存在,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看得人心头发毛。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通道开始向上。前方出现微弱的天光(如果那铅灰色的、均匀的昏暗能叫天光的话),空气也稍微流通了些。出口被一堆乱石和枯藤半掩着。
疤脸男示意噤声,自己先扒开缝隙,小心地向外张望。片刻后,他缩回头,脸色凝重。
“外面是‘旧坟场’边缘。暂时没看到‘巡逻者’,但……”他顿了顿,“感觉不对。太安静了。”
“旧坟场?”有人声音发颤,“疤脸,你确定?那里可是……”
“我知道。”疤脸男打断他,眼神凶狠,“但‘老巢’被端了,最近的稳定‘缝线’据点,就剩这里。要么去坟场赌一把,要么在外面荒野被‘锈潮’或者清理者耗死。选一个。”
没人说话。答案显而易见。
疤脸男深吸一口气,率先钻出通道。其他人鱼贯而出。
外面,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片缓坡上。下方,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仿佛被陨石撞击过的盆地。盆地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生长”着无数的……墓碑。
不,不完全是墓碑。那是一些扭曲的、由石头、金属、骨头、甚至凝固的暗红物质胡乱拼凑而成的、类似碑柱的东西。高的有十几米,矮的只到膝盖,形态各异,有的像十字架,有的像方尖碑,有的干脆就是一根扭曲的金属杆。所有“墓碑”表面,都爬满了那种暗红色的锈蚀脉络,比废墟里见过的更粗壮、更密集,像无数条毒蛇缠绕、蠕动。
墓碑之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偶尔有暗红色的雾气从中升腾,带着更浓郁的甜腻腐臭和硫磺味。没有风,但那些雾气却在自行流动,变幻出各种狰狞的、仿佛痛苦人脸的形状。
整个盆地,被一层薄薄的、铅灰色的、仿佛凝固的烟雾笼罩,光线更加昏暗,视野极差。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废墟里那种沉重的呼吸声都没有。只有墓碑深处,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旧坟场……”疤脸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和恐惧,“传闻,这里是‘缝线之间’形成时,无数被撕裂的‘碎片’和‘残骸’最后堆积、锈蚀、同化之地。这里的‘规则’是混乱的,空间是折叠的,走错一步,可能永远出不去。而且……”他指向那些墓碑,“有些‘墓碑’下面,埋着……东西。被锈蚀彻底吞噬,但还残留着某种执念或力量的东西。别碰任何墓碑,别进任何缝隙,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罗盘没有指针,只有一些扭曲的、无法辨认的刻痕。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罗盘中心。血液渗入刻痕,罗盘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然后,一个极其模糊的、颤动的光点,出现在罗盘边缘,指向盆地深处某个方向。
“走!”
疤脸男率先走下缓坡,踏入墓碑林的边缘。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看着脚下和罗盘,避开那些看起来颜色更深、脉络更粗的“地面”,绕开那些形状诡异、散发不祥气息的墓碑。
其他人屏息凝神,紧跟其后,一个挨着一个,生怕掉队。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踩在松软、布满暗红苔藓的地面上发出的噗嗤声,和粗重压抑的呼吸。
陆烬背着沈辞,走在队伍中段。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左腿的灼伤和背上的伤口,每一次迈步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内层的衣物,又被外面阴冷的空气一激,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将地形、墓碑的分布、可疑的缝隙,都强行记在脑中。
契约链接那头,沈辞的意识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些。昏迷中,他似乎本能地抓着怀里的玩偶和令牌,那枚被侯三捡回来的黑色纽扣,在玩偶空洞的眼眶里,微微吸附着,没有掉落。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已经深入墓碑林腹地。四周的墓碑更加高大、密集,光线也更暗。罗盘上的光点跳动得更加剧烈,指引的方向也开始出现微小的偏移,显然这里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
忽然,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搀扶着重伤员的幸存者,脚下一滑,踩到了旁边一块颜色略深的苔藓。
噗嗤。
声音很轻微。但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几乎同时,他踩到的那块苔藓下方,一道暗红色的、细细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猛地从地底弹起,闪电般缠上了他的脚踝!
“啊——!”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向下拖去!旁边的同伴下意识想拉他,但已经晚了。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暗红“血管”缠绕、包裹、腐蚀,短短两三秒,就变成了一尊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抽搐的“雕像”,然后被拖入地底,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一个迅速合拢的、冒着丝丝暗红雾气的小洞。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死寂。
然后,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别动!”疤脸男低吼,脸色铁青,“是‘地缚须’!这下面全是!谁再乱动,下一个就是谁!”
他死死盯着罗盘,光点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罗盘范围。他额头渗出冷汗,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些原本寂静的墓碑,开始……“动”了。
不是移动,是墓碑表面的暗红脉络,像活过来一样,开始加速蠕动、蔓延。有些墓碑上,浮现出模糊的、痛苦的人脸轮廓,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哀嚎。有些墓碑,则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面的苔藓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而更深处,那些黑暗的缝隙中,传来了清晰的、金属摩擦和拖行的声音。不止一个。
“妈的……惊动‘守墓人’了……”疤脸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加快速度!别管脚印了,跟着我,跑!”
他不再小心翼翼地绕行,而是看准罗盘指引的方向,开始小跑起来!其他人如梦初醒,也顾不上脚下可能的地缚须,连滚爬爬地跟上。
陆烬咬牙,将背上的沈辞又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每一步,左腿都像要断裂,背上的沈辞也越来越沉,像一座山。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队伍在墓碑林中狼狈逃窜。身后,那些黑暗缝隙里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到一些高大的、完全由暗红物质和锈蚀金属构成的、形态模糊的阴影,在墓碑间缓缓移动,朝着他们追来。是“守墓人”。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没有墓碑,只有一片干涸的、布满龟裂的黑土地。在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格外高大的、通体漆黑的石碑。石碑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锈蚀脉络,也没有刻字,在周围暗红扭曲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圣洁?
“别过去!”疤脸男看到那黑色石碑,脸色骤变,嘶声喊道,“那是‘净碑’!是‘坟场’的禁区!靠近会被……”
他话没说完,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幸存者,因为太过惊慌,已经冲进了那片空地,踏上了黑土地。
就在他脚踩上黑土地的瞬间——
嗡!
整个空地,连同那座黑色石碑,猛地一震!一道肉眼可见的、纯净的、银白色的波纹,以石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那个幸存者。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瞬间冒出滚滚黑烟!他身上的暗红脉络(之前战斗中沾染的)、甚至皮肤下的污血,都在银白波纹下迅速蒸发、净化!但净化过程太过猛烈,他的血肉、骨骼,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短短两秒,一个大活人,就在众人眼前,化为了一小撮飞灰,飘散在铅灰色的空气中。
银白波纹继续扩散,扫向追来的“守墓人”和墓碑林。那些暗红的怪物和墓碑,接触到波纹,也发出痛苦的嘶叫,表面的锈蚀物质剧烈沸腾、蒸发,但它们似乎对这股力量有很强的抗性,只是被逼退,没有像那个幸存者一样被彻底净化。
波纹扫到疤脸男他们所在的位置时,已经变得很微弱。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冰寒,和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纯净”和“秩序”的排斥与恐惧。
“退!退回去!”疤脸男声音都变了调,连滚爬爬地向后退,远离那片黑土地和黑色石碑。
陆烬也被那银白波纹扫过,背上的沈辞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陆烬自己,也感到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将他体内某种东西剥离出去的净化之力。但他手腕上的契约纹路骤然发烫,一股同样源自“规则”,但性质更加晦涩、混沌的力量,自发地涌出,抵消了大部分的净化冲击。
他怀里的“锈蚀之证”也微微一震,裂痕处有极其微弱的暗紫光芒一闪而逝,似乎在抵抗,又似乎……在“记录”这股银白波纹的规则信息。
玩偶眼眶里的黑色纽扣,则散发出更清晰的清凉感,护住了沈辞残存的意识。
银白波纹缓缓消散。黑土地和黑色石碑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地边缘,多了一小撮灰烬。而追来的“守墓人”和躁动的墓碑,也在银白波纹的威慑下,暂时停在了空地边缘,不敢踏入,只是用无形的“目光”,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完了……前有‘净碑’,后有‘守墓人’……”一个幸存者瘫坐在地,绝望地喃喃。
疤脸男脸色惨白,握着罗盘的手在发抖。罗盘上的光点,此刻正疯狂地指向……那座黑色石碑的后方。
“出口……在‘净碑’后面?”他声音干涩。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穿过这片死亡禁区,或者,绕开“净碑”——但周围是狂暴的“守墓人”和墓碑林,绕路等于送死。
绝境,再次降临。
陆烬将沈辞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自己则撑着短刀,缓缓站直身体。他看向那座散发着不祥“圣洁”气息的黑色石碑,又看向身后虎视眈眈的暗红怪物,最后,目光落在怀里那块有裂痕的“锈蚀之证”上。
令牌冰冷,但在刚才银白波纹扫过时,那微弱的悸动,和裂痕处一闪而逝的暗紫光芒,让他意识到,这块来自另一个“被撕裂之地”的钥匙,或许……和这里的“净碑”,有某种关联。
或者说,是“锈蚀”与“净化”的关联。
“疤脸,”陆烬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伤势而沙哑,但异常平静,“你确定,出口在石碑后面?”
“罗盘……是这么指的。”疤脸男看着他,眼神惊疑不定,“你想干什么?”
“石碑的力量,是‘净化’,针对‘锈蚀’和一切‘异常’。”陆烬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众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锈蚀痕迹,包括他自己背上的伤口,“我们身上,都带着‘锈蚀’。直接过去,下场和他一样。”他指向那堆灰烬。
“那怎么办?等死吗?”
“不。”陆烬摇头,看向沈辞怀里的令牌,“也许……我们可以用‘钥匙’,中和掉一部分‘净化’的力量,或者……短暂地‘欺骗’它。”
“中和?欺骗?你疯了吗?那是‘净碑’!连‘守墓人’都不敢碰!”疤脸男低吼。
“留在这里,也是死。”陆烬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试试,或许能活。不试,必死。”
疤脸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陆烬平静到可怕的眼神,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暗红阴影,最终,颓然道:“……你想怎么试?”
陆烬走到沈辞身边,轻轻拿起他怀里的“锈蚀之证”。令牌入手冰凉,裂痕触目惊心。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按在自己胸口,与自己的契约纹路贴合。然后,他握住沈辞的手,将两人的手,一起按在令牌上。
同步率50%的链接,再次全开。这一次,陆烬主动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链接,去触碰沈辞那微弱但坚韧的、对规则感知的本能,去引导令牌内部那仅存的、一丝关于“锈蚀”和“空间”的规则信息。
很难。沈辞昏迷,无法主动配合。令牌破损,反应微弱。但契约链接的存在,让陆烬能勉强调动沈辞那份潜藏的感知力,结合自己刚刚在“净碑”力量冲击下、契约自发产生的、对“规则抵抗”的模糊理解,以及令牌本身的属性,尝试去“模拟”出一种……既非纯粹“锈蚀”,也非纯粹“异常”,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的、模糊的“状态”。
就像在“锈蚀”的污渍上,涂抹一层“净化”的涂料,让检测机制暂时“识别”错误。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对精神的消耗巨大。陆烬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无数根针穿刺、搅拌,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影。鼻血再次涌出,顺着下巴滴落。但他死死咬着牙,维持着意识与令牌、与契约链接的脆弱平衡。
几秒后,一股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难以形容性质的“气息”,从令牌和陆烬身上同时散发出来。这气息很淡,很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溃散,但它确实存在,将陆烬和昏迷的沈辞,隐隐包裹。
“我试试。”陆烬声音嘶哑,对疤脸男说,“如果成功,我过去后,用罗盘确认出口位置,然后……你们自己想办法。如果失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疤脸男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重重点头:“小心。”
陆烬不再犹豫,将沈辞重新背好,用布条固定死。然后,他握着令牌,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死亡的黑土地,走向那座沉默的黑色石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步,踩上黑土地。
没有反应。
第二步,第三步……
当他走到距离黑色石碑不到十米时,石碑再次微微一震。
嗡。
银白色的波纹,再次荡漾开来,扫向陆烬。
这一次,波纹接触到陆烬身上那层灰蒙蒙的气息时,发生了奇异的“抵消”和“混淆”。银白波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灼烧、净化,而是像遇到了某种同源但性质模糊的东西,变得犹豫、迟滞,威力大减。大部分银白力量被那灰蒙蒙的气息“中和”掉,只有极少部分,穿透进来,灼烧着陆烬的皮肤,带来剧痛,但不足以致命。
陆烬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但咬牙继续前进。背上的沈辞似乎也感受到了痛苦,身体微微抽搐。
五米,三米,一米……
他绕过了黑色石碑。
石碑后方,是一片更加浓郁的、仿佛凝固的铅灰色雾气。但罗盘上的光点,在这里稳定下来,直直地指向雾气深处。
出口,就在这里。
陆烬回头,看向黑土地另一边的疤脸男等人。他举起手里的罗盘,对着他们,用力晃了晃,然后,指向雾气深处。
意思是:出口确认,在这里。
然后,他不再停留,背着沈辞,一步踏入了那片铅灰色的浓雾之中。
身影,瞬间被雾气吞噬,消失不见。
黑土地另一边,疤脸男看着陆烬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因为陆烬穿过“净碑”区域而再次躁动起来的“守墓人”,一咬牙,吼道:
“所有人!把身上沾了锈蚀的东西,能扔的都扔了!伤口用苦根粉和净水狠狠搓,搓到流血!然后,学刚才那小子,脑子里想着自己什么都不是,就是块石头,一鼓作气冲过去!能不能活,看天意!”
他率先将身上一件沾了暗红污迹的外套扯掉,又用匕首将自己手臂上一处已经发黑的擦伤连皮带肉剜掉一块,撒上大量苦根粉,疼得脸都扭曲了。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发狠,像头蛮牛一样,朝着黑土地和黑色石碑,埋头冲了过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丢弃沾染物,处理伤口,然后带着必死的觉悟,冲向那片死亡禁区。
银白波纹再次亮起,惨叫声,灼烧声,皮肉消融声……不绝于耳。
有人成功冲了过去,身上冒着青烟,皮开肉绽,但还活着。有人在中途就化为飞灰。有人被“守墓人”趁机扑倒、拖走……
当最后一个人(疤脸男)浑身焦黑、几乎不成人形地滚进铅灰色雾气时,原本近二十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九个。
九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人,瘫在冰冷的、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看着身后那片被“净碑”银光笼罩、怪物徘徊的死亡禁区,和眼前这片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雾,眼神空洞,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麻木。
而在他们前方,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和一丝……微弱但清新的,草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