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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荒原   第一步 ...

  •   第一步,膝盖就软了下去。
      沈辞几乎是挂在陆烬身上,才勉强站稳。灰黑色的干裂泥土在脚下发出脆响,像踩碎了无数枯骨。空气稀薄冰冷,吸入肺里带着沙尘的颗粒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隐隐作痛——那是强行催动令牌的后遗症。头还在疼,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视野边缘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陆烬架着他,走得很慢,很稳。但他的呼吸也粗重得不正常,左腿每次落地时都微不可察地一滞,那是被能量光束擦过的灼伤。背上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沈辞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新鲜血液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
      “休息……一下……”沈辞喘息着说,声音嘶哑。
      “不能停。”陆烬目光扫过四周一望无际的、死寂的荒野,“这里太空旷,没有任何掩体。如果有什么东西,我们就是活靶子。必须走到废墟那里。”
      废墟。那些黑色剪影在灰暗天幕下沉默伫立,看着不远,但荒原上缺乏参照物,距离难以判断。沈辞目测至少还有好几公里。
      他咬咬牙,不再说话,将更多重量倚在陆烬身上,努力迈动灌了铅似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们沉默地前进。灰暗的天空没有变化,没有日升月落,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延伸的龟裂大地,和远处始终不变的废墟剪影,提醒着他们空间的存在。
      走了大约半小时(或者更久?这里没有时间概念),沈辞的体力彻底耗尽。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栽倒。陆烬早有准备,手臂用力,将他半拖半抱地稳住,然后慢慢放倒在地。
      “就……这里……休息……”沈辞瘫在冰冷的土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陆烬没有反对。他单膝跪在沈辞身边,短刀出鞘,插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面,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荒野依旧死寂,只有风吹过干裂地面的细微呜咽——如果那能叫风的话,更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叹息。
      “水……”沈辞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从离开个人空间到现在,他们滴水未进,又经历了高强度的战斗和逃亡,身体早已严重脱水。
      陆烬从自己破烂的作战服内袋里,摸出那个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他拧开盖子,自己没喝,而是递到沈辞嘴边。
      沈辞想推辞,但喉咙的干渴烧灼着理智。他小口抿了一点,水带着铁锈味,但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像甘泉。他只喝了两小口,就强行闭上嘴,推开壶。
      陆烬没说什么,将剩下的一小口水喝完,收起水壶。然后,他撕下自己作战服相对干净的下摆内衬,用短刀割成几条,又抓起地上干燥的灰土,用布条包好,做成简易的过滤包。
      “我去找水。你留在这里,别动,保持清醒。”陆烬说,目光扫过沈辞惨白的脸,“如果……有东西靠近,立刻叫我。叫不醒,就用这个。”
      他将那把他用惯的短军刀,塞进沈辞手里。刀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沈辞握紧刀,冰凉沉重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你……小心。”
      陆烬点头,起身,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不远处一片地势更低洼的区域。那里地面颜色略深,可能有积水的痕迹。
      沈辞躺在地上,仰望着铅灰色的、一成不变的天空。大脑因为疲惫和伤势而昏沉,但无法入睡。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少女消失在白光中的微笑;锁眼会杀手死不瞑目的眼睛;霍恩那冰冷无情的白色盔甲;还有通道崩塌时,陆烬扑过来抱住他时,那双深灰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决绝。
      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刀柄的纹路硌着掌心。他还活着。陆烬也活着。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手腕上的契约纹路传来稳定而微弱的暖意,同步率50%的链接,像一条无形的、坚韧的线,将他和不远处那个正在寻找水源的男人牢牢系在一起。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陆烬的状态:疲惫、疼痛、但警惕性极高,精神像拉满的弓弦。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烬回来了。他走路的速度比去时更慢,左腿的伤似乎恶化了,但他手里拿着水壶,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
      “找到一个小水坑,可能是地下渗水,很脏,过滤了。”陆烬将水壶递给沈辞,自己则坐在地上,小心地卷起左腿裤管。小腿外侧,一道焦黑的灼伤伤口皮肉翻卷,边缘还在渗出组织液,看着触目惊心。
      沈辞接过水壶,这次没客气,喝了几大口。过滤后的水依然浑浊,带着浓烈的土腥和铁锈味,但能救命。他喝了一半,将水壶递给陆烬。
      陆烬没接,正专注地用短刀削掉灼伤伤口边缘一些明显坏死的焦黑组织,动作冷静得像在修理工具。血涌出来,他撒上最后一点止血粉,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包扎。
      “水。”沈辞将水壶递到他嘴边。
      陆烬看了他一眼,接过,喝了几口,然后从腰包里拿出最后半块高能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递给沈辞。
      沈辞摇头:“你伤重,你多吃点。”
      “我需要保持敏捷,你更需要体力恢复精神。”陆烬不由分说,将大半块饼干塞进沈辞手里,自己三两下吞掉小的那块,又灌了口水。“吃完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走。天黑前必须找到掩体。”
      “天黑?”沈辞看向天空,依旧是均匀的铅灰色,“这里……有天黑吗?”
      陆烬也看向天空,眉头微皱:“不知道。但废墟里可能更安全。而且,我们需要确定这里是否有‘昼夜’循环,或者其他危险的时间规律。”
      沈辞不再多说,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饼干。味道很差,但能提供热量。吃完后,他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至少头不那么晕了。
      十分钟后,陆烬再次架起他,继续向废墟进发。
      这一次,他们走了更久。陆烬的腿伤显然影响了他的速度和耐力,沈辞虽然恢复了一些,但依旧虚弱。两人走走停停,速度慢得像蜗牛。但废墟的黑色剪影,终于开始变得清晰、立体。
      那确实是一片巨大的废墟。但风格极其怪异。
      最外围是残破的、歪斜的混凝土建筑,像某个现代都市的残骸,但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像铁锈又像血肉的脉络。往里,是更加古老的风化石砌建筑,有些还保留着哥特式的尖拱和飞扶壁,但石头上也覆盖着同样的暗红色脉络。最深处,隐约可见一些高耸的、流线型的金属结构,像某种未来主义的遗迹,同样被暗红色侵蚀。
      整个废墟,像一个将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建筑强行打碎、搅拌、然后胡乱堆砌在一起的、巨大而扭曲的尸骸。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像血管,也像某种寄生藤蔓,缠绕、穿刺着所有建筑,将它们“缝合”成一个怪诞的整体。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还混杂着尘土、霉菌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小心。”陆烬压低声音,短刀横在身前,架着沈辞,放慢脚步,警惕地靠近废墟边缘。
      废墟入口(如果那能叫入口的话)是一个坍塌了一半的、被暗红色脉络覆盖的混凝土拱门。拱门后,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只有一条被勉强清理出来的、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缝隙,蜿蜒深入废墟内部。
      缝隙里光线更暗,空气不流通,甜腻的腐臭味更浓。
      陆烬让沈辞靠在拱门外的残壁上,自己率先侧身挤进缝隙,探察了几米,确认没有立即的危险,才招手让沈辞跟上。
      缝隙很深,七拐八绕,两侧是挤压变形的墙壁和伸出的钢筋。有些地方需要弯腰爬行,有些地方需要踩着滑腻的碎石攀爬。陆烬的腿伤让他行动更加艰难,但他始终在前面开路,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回身拉沈辞一把。
      沈辞能感觉到,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就越重,而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
      像风声穿过孔隙的呜咽,又像……某种缓慢的、沉重的呼吸。
      “有东西。”沈辞用气声说。
      “嗯。”陆烬也听到了,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正前方,但废墟结构复杂,回声重叠,难以精确定位。
      “继续走,找能固守的地方。”陆烬做出决定。在开阔地遭遇未知生物更危险,在废墟内部,至少地形复杂,有周旋余地。
      他们继续艰难前行。缝隙终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像是大厅的空间。但大厅的穹顶塌了一半,露出铅灰色的天空,光线从破洞漏下,勉强照亮内部。
      大厅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物:锈蚀的机器、破碎的家具、发黑的布料、还有大量难以辨认的杂物。而在大厅中央,有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像某种菌类或苔藓的东西,踩上去软绵绵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角落里,靠墙堆放着一些东西。
      几个破烂的背包,几件沾满污迹的衣物,一些空罐头盒,还有一个……熄灭的、用石块垒成的简易火塘。火塘里还有未燃尽的焦黑木炭。
      有人在这里待过。而且,时间可能不长。
      陆烬和沈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和一丝希望。有人,意味着可能有情报,可能有资源,也可能……意味着危险。
      陆烬示意沈辞留在原地,自己则握着短刀,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东西。他检查了背包,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些磨碎的植物纤维和骨头渣。衣物很破,但材质是现代合成纤维。罐头盒上的标签模糊不清,但图案隐约是某种肉类。
      他蹲在火塘边,摸了摸木炭。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余温。
      “人离开不久。最多几小时。”陆烬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视大厅其他角落。那些甜腻的腐臭味,在这里也更加浓郁,似乎就是从大厅更深处、那些被阴影笼罩的通道里传出来的。
      “要……找他们吗?”沈辞问。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体温在流失,疲惫和伤痛再次袭来。
      陆烬摇头:“先固守这里。休整,等他们回来,或者……等天亮。”他看向穹顶的破洞,天空依旧铅灰,没有任何变化。“我们需要轮流守夜。你状态太差,先睡。我守第一轮。”
      沈辞没有反对。他确实到极限了。陆烬从那些废弃衣物里找了几件相对干净、厚实的,铺在远离火塘、靠近墙壁的角落,又用一些破木板和金属片简单搭了个挡风的屏障。
      沈辞蜷缩在衣物堆里,怀里抱着那块有裂痕的“锈蚀之证”和残破的玩偶,手里还握着陆烬的短军刀。陆烬则坐在他旁边,背靠墙壁,面朝大厅入口和那些幽深的通道,短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但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像随时能暴起的猎豹。
      黑暗(或者说,是比外面稍暗的光线)笼罩下来。废墟深处那沉重的呼吸声似乎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拖行的声音。
      沈辞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恢复,哪怕一点点。意识在疲惫和伤痛中沉浮,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少女的声音,很轻,像在哼唱那首古老的童谣。还有锈蚀之心最后的叹息,和那句“小心齿轮之眼”……
      他忽然想起,在通道崩塌、被乱流卷走前,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不是用眼睛,是令牌爆发时,与空间规则短暂共鸣,在他意识中留下的一闪而过的“画面”:
      李红、侯三、王海,他们三人被乱流冲向了不同的方向。李红似乎撞进了一片闪烁的数据流,消失了;侯三和王海则坠入了一片更加黑暗、充满扭曲光影的区域,下落过程中似乎分开了……
      然后,是他和陆烬,被令牌最后的能量包裹,坠向这片灰色的荒原。而在他们下方,这片荒原的大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很慢,很沉,带着和“锈蚀之证”同源的、但更加古老、更加衰败的气息。
      像另一颗……心脏。
      沈辞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怎么了?”陆烬几乎同时睁眼,短刀握紧,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没……没什么。”沈辞喘息着,看向怀里那块有裂痕的令牌。令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异样。刚才那是……幻觉?还是令牌残留的感应?
      “休息。”陆烬说,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
      沈辞重新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他尝试着,用那一丝刚刚获得的、关于空间的“理解”,去感知周围,去感知脚下的大地。
      很模糊,很吃力。他的精神太疲惫了。但他隐约感觉到,这片废墟,这片荒原,其空间结构……很不稳定。像一张被反复揉搓、拉伸、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破布,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和即将断裂的缝线。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点”,似乎正好位于某条相对稳定的“缝线”上,所以暂时安全。
      但这条“缝线”能维持多久?那些不稳定的褶皱里,又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时间,在死寂和警惕中缓慢流逝。陆烬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石像,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沈辞则在半昏迷和清醒间挣扎,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大厅深处,那些幽暗的通道里,那沉重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是清晰的、什么东西踩碎瓦砾的声音。
      咔啦。咔啦。
      由远及近。
      不止一个。
      陆烬缓缓睁开了眼睛,深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狩猎前的寂静。他左手按在沈辞肩上,微微用力。
      沈辞立刻清醒,握紧短刀,屏住呼吸。
      声音,停在了大厅入口处,那条他们进来的缝隙外。
      然后,一个嘶哑的、带着古怪口音的声音,从缝隙外传来,用的是某种变调的通用语:
      “里面的朋友……出来吧。我们……闻到新鲜的血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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