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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想 一个可以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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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期中考试。
县城的高中不像大城市那样紧张,但期中考试依然是一件大事。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氛围,学生们埋着头,翻着课本,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用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
危则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她不怎么担心考试,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前十,不算顶尖,但也足够让外婆满意。外婆对她的要求从来不高,“尽力就行”是外婆最常说的一句话。
但她注意到,前面那个座位,空着。
周辙没来。
她想起昨天下午,他在教室里坐到很晚,一直在翻那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她经过他身边时,看见他的眉头紧锁着,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收拾书包,然后离开。
现在他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书包,没有笔袋,没有那本翻得有些旧的《麦田里的守望者》。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参加考试。
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考试结束后的下午,危则安去了操场。
雨停了,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压在头顶上。操场上的草皮有些泥泞,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她看见周辙坐在台阶上,背对着人群,低着头。
他今天没有啃面包,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校服有些皱,袖口沾着一点泥,像是摔过一跤。
危则安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没来考试。”她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为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想考。”
“不想考?”
“嗯。”
危则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不想考”背后,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她在他旁边坐下,和他隔着两步的距离。
“发生了什么?”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很轻:“我妈看了我的日记。”
危则安愣住了。
“她发现了我在学钢琴。”他说,“她说我不务正业,说学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说我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然后呢?”
“然后她撕了我的报名表。“他说,“那是钢琴比赛的报名表,我想参加的。她撕了,扔在地上,让我踩过去。”
危则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踩。”他说,“我捡起来了。然后她哭了,说我白眼狼,说我不知道她为我吃了多少苦,说我不知道感恩。”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沉,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飘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危则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眼眶有些红,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啃两块钱的面包,手上有那道浅浅的疤痕。她想起他在雨中走路的背影,淋湿的校服,被打湿的头发。
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那种痛,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理解。
她理解那种被困住的感觉,被困在别人的期待里,被困在别人的控制里,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你想出去,但你不知道怎么出去;你想反抗,但你害怕伤害那些爱你的人。
所以你只能沉默,只能忍耐,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哭一场。
“周辙。”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抬头。
“你可以告诉我。”她说,“你想说的话,可以告诉我。”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那双很黑很沉的眼睛里像是找到了个出口的释然。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听我说?”
危则安看着他,想了想,说:“因为你需要说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他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压抑什么。
危则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哭。
她知道,有些时候,你不需要说任何话。你只需要陪在旁边,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就够了。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危则安考了全班第八,不算好,也不算坏。她看着成绩单,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安静地把成绩单放进书包。
周辙的座位依然空着。
老师说他请了病假,要过几天才能来。但危则安知道,他不是病了,是心碎了。
她想起那天在操场台阶上,他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她陪他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直到天边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余晖。
他最后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那是他第三次对她说谢谢。
第一次是那张纸条,第二次是雨中送伞,第三次是那天在台阶上,他哭过之后。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的尽头,心里涌动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想帮他,但她不知道怎么帮。她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能安静地陪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递给他一把伞,或者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
这是她能做的,全部。
十一月十五日,周辙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危则安正在整理课本。她抬起头,看见他的校服换了,白色的衬衫很新,但袖口还是卷到手肘。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额头,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但他走路的时候,肩膀还是塌着,像是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开始写什么。危则安经过他身边时,看见他在写数学题,是期中考试的试卷,老师在课堂上发下来的,但他当时不在,所以现在补做。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整理课本。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危则安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看见周辙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得很认真。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你回来了。”她说。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嗯。”
“身体好点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好了。”
她看着他,想问他还好吗,想问他和母亲怎么样了,想问他还会不会去学钢琴。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过了几秒钟,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折得很整齐。
“给你。”他说。
危则安接过纸,打开。
是一幅画,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少年的背影。少年的肩膀很窄,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面包。画面很简单,但线条很流畅,有一种安静的气质。
她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是……”
“那天你陪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他说,声音很轻,“我想画下来。”
她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像是对某种美好回忆的珍惜。
“谢谢你。“她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他说,“危则安,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看着那张画。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会继续学钢琴吗?”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你喜欢的,对不对?”
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喜欢又怎么样?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挣扎,是困惑,更多的是像在寻找答案的迷茫。
“我不知道。”他说,“危则安,我真的不知道。”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只有他自己能找到答案。她能做的,只是在他迷茫的时候,陪在他身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危则安把那幅画贴在日记本的扉页上。
她在旁边写了一句话:“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但我知道,他喜欢钢琴。”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窗外,十一月的月光很亮,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不知道周辙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会在他身边,陪着他,直到他找到自己的答案。
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