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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桥梁 所以你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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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下旬,雨水频繁。
县城的秋天总是这样,一场雨接着一场雨,空气潮湿而阴冷。危则安每天上学都会带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的,伞面上印着几朵白色的云。这是外婆给她买的,外婆说出门要带伞,天有不测风云。
她没想到,这把伞会成为她和周辙之间第一座桥梁。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安排了长跑训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上,有的在拉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抱怨天气太冷。
危则安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天空。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像是压在头顶上。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湿冷而沉闷。
“要下雨了。”旁边的女生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
学生们开始骚动,有的往教学楼跑,有的跑到体育馆,有的干脆站在原地,等着体育老师发话。危则安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在她头顶展开,挡住了第一波雨滴。
她看见周辙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离她很远。他没有带伞,雨很快就把他的校服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低着头,任由雨水淋湿。
危则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很单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膀和脊背。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包带勒得很紧,像是在承受什么重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决定走过去的。她只是看见他在雨里,孤零零的,像一棵没有叶子的小树,然后她就迈开了脚步。
她走到他身边,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你没带伞。”她说。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很黑很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走吧。”她说,“去教学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并排走在雨中,深蓝色的伞遮住了两个人的天空。雨声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敲打。危则安能感觉到周辙的体温——他身上很冷,校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一定是冰凉的。
她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自己撑。”他说,声音很轻,“不用管我。”
“已经湿了。“她说,“不用白不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们走进教学楼,站在走廊上。走廊里已经挤满了躲雨的学生,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甩头发上的水,有人在抱怨体育老师的安排。
周辙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危则安看着他。
他的校服完全湿透了,领口贴在脖子上,袖子贴在手腕上,裤脚还在滴水。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像是很冷。但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雨停。
“你经常这样吗?”她问。
“什么?”
“淋雨。”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习惯了。”
“为什么不带伞?”
“忘了。”
他回答得很简短,像是不想多说。危则安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睛,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忘了带伞,他是根本不想带。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淋雨,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会在意他是不是湿了、是不是冷了。他不是忘了,他是觉得没必要。
“你可以借我的伞。”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又闪过那种惊讶的情绪。
“什么?”
“以后下雨的时候,”她说,“我可以借你一半。”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那天放学后,雨还在下。
危则安撑着伞,走出校门。她看见周辙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低着头,像是在等雨停。
她走过去。
“走吗?”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又并排走在雨中,深蓝色的伞遮住了两个人的天空。危则安的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但她不知道周辙住在哪里。
“你家在哪边?”她问。
“北街。”
“那我们一起走到北街路口。”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们沿着街道走,雨声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路面上积了很多水洼,被雨滴打得泛起一圈圈涟漪。危则安的鞋子湿了,袜子也是湿的,脚趾在鞋里有点冷。但她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走着。
周辙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他的侧脸在伞下显得很安静,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喜欢下雨吗?”危则安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下雨的时候,没有人会问我在干什么。”
危则安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平时,”他说,声音很轻,“总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参加活动,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但下雨的时候,所有人都忙着躲雨,没有人会注意我。”
“所以你喜欢下雨?”
“不是喜欢。”他说,“是轻松一点。”
危则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外婆也总是问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发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那些想法太复杂,太零散,太难以用语言描述。后来她就学会了不回答,只是笑笑,说“没事”。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是这样的。
但现在她发现,原来他也一样。
原来他们都是那种,需要雨天来躲避目光的人。
“我也是。”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疑问。
“我也喜欢下雨。”她说,“下雨的时候,没有人会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继续走路。
他们走到北街路口,雨小了一些。
“我到了。”周辙说,“谢谢。”
“不用谢。”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几秒钟,他突然开口:“危则安,你为什么……”
“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摇摇头。“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危则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
她不知道他刚才想问什么。
但她有一种感觉,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靠近的时刻。
那天晚上,危则安在日记里写道:
“十月二十四日,雨。我和周辙共伞。他说,下雨的时候没有人会问他。我告诉他,我也是。我们是一样的。”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但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原来被雨淋湿,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找到了另一个淋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