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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现·谢尘缘 家就一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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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缘站在草席边缘,没去注视那些尸体。
她眼瞧日光越来越弱,原本就阴冷的府邸,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刮起阵阵妖风,刮得她搓搓胳膊。
"两位公子,跟我来这边吧。"她的声音也有些冷。
跟刚才的院子相比,谢缘种花的别院可谓是相当次等,大小、装潢无一出彩,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莫过于窗檐上的朵朵鲜花,状似梅花,却更为硕大,香味极其浓郁,人一走过,衣襟上都能留下花香。
祝云销将手悬在花上,顺而摸向花瓣,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枚玉白色的灵蛇戒指似乎在触及花瓣的那一刻轻微亮了一瞬,但转眼间就恢复了平常。
"它们很坚强吧,在这种溅满鲜血的地方也能开得那样艳丽。"谢缘说。
祝云销轻轻嗯了一声,将手臂垂落下去,他有些走神,但很快因为一道声音抬起头,一个被黑布包裹着的,形似木棍的东西被谢缘从门后的木框中捡起来,郑重其事地放在桌案上,像是在搁置一枚沉重的玉如意。
她抬眼凝望桌案上方张贴的囍字,说:"这里是我和夫君的婚房,所有的花都在这里,如果两位感兴趣,我不介意摘下几朵送给你们——不过我也知道,二位并不是为了赏花来的。"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觉得有些厌倦:"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那就先聊聊,你被附身的传闻如何?"
"怎么就不能是我真的被附身了呢?"谢缘看向祝云销,紧接着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也对,你们青城人不信神佛,哪怕是真被附身了你也不会信吧?"
祝云销的视线落在桌案上的一盏红烛上,答非所问:"你遇到了危险,是吗?"
谢缘隔了好几秒才扯扯嘴角:"灭门案还不够危险吗?"
她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尖锐,在脱口而出后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忙抿住了嘴唇,然而祝云销并不在意,只放轻了声音:"虽然只是我的主观臆断,但也许你在灭门案后遇到了新的危险,既然决定要开口了,不妨说得更仔细些。"
这一次,谢缘沉默了更久,很久之后,她才看向一只被她扔到角落的,空空如也的菜篮子:"呵……一个外乡人都能随便想到的事,他们怎么就想不到呢。"
一张布斜斜垮垮地搭在篮框,里面什么都没有,她脸上带着微妙的嘲讽:"大人,你相信吗?这世界上有很多危险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祝云销没回答,因为谢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她点燃红烛,整个房间霎时间被映得血红,但她不像一个待嫁的新娘,更像一个上阵杀敌的女将,双眸亮得可怕:"如果不是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怎么会把灵堂染成婚房,把丧布变成喜纸,把丈夫的头颅拿在手上——大人,我不是那么恶毒的人。"
"你提前就猜到了有谁会来吗?"祝云销直视着她。
谢缘摊开双手,近乎洒脱地笑了:"我不知道谁会来,但一个寡妇独守空房,会遇到什么事不难猜吧?"
"袁知县问我,为什么不搬回娘家?"谢缘脸上的皮肉轻轻抽动,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他说得可真轻巧啊,我好不容易从那里逃出来,他却想让我回去,家,就一定是温暖的吗?亲人,就一定是好人吗?"
"如果是,谢仲山为什么会想送我去死呢?"
她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都怕的坟场,我不怕,"谢缘的声音很轻,却铿锵有力,"他们口中的鬼,会欺负我、会凌辱我,会因为我是寡妇而侵犯我吗?"
她几乎是下定义般地道:"鬼不会,人才会。"
"来的人是官兵也好,是摊贩也好,我认识的也好,我不认识的也好,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的,所以我当然要提前布置好一切,"她的声音忽然顿了顿,变得异常温柔,望向那根被包裹起来的东西,"如果我的夫君知道,他死后还能保护我,应该也会很高兴吧,头颅、胳膊、手臂……他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听上去你和你的丈夫感情很好,"祝云销瞧一眼墙上有些松垮的"囍"字,突地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你是因为不信神,所以才没有进行祈福仪式吗?"
"当然不是!"谢缘一口否决,"我敬仰梅神,没有进行祈福仪式,有别的原因。"
"这个原因,跟你丈夫有关,还是跟你的妹妹有关呢?"
谢缘脸上那股小女儿情态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投向祝云销的眸光宛如一道刺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云销的声音丝丝缕缕透着凉,明明面带笑意,却无端让人觉得压迫:"谢仲山从未提到你有个妹妹,我很好奇,她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带给你非本土的花,梅里的出入人员都被记录在册,最晚明天我就会得到答案——但在那之前,我更想听你说说,她是谁?"
谢缘显然很抗拒,拳头攥得死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雌兽:"这个跟灭门案似乎并没有关系。"
"当然没关系,"祝云销浅笑着颔首,示意她放轻松,"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啊,但她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后凭空消失,实在是太危险了不是吗?"
像是有一只铃铛在脑海中晃响,远远倚靠在门口的郁揽枫捕捉到什么似的,偏过脸看他——在说谎。
他为什么突然说谎?
谢缘攥紧的拳头松开,又再次攥紧:"你能帮我找到她?"
"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才愿意回答我的吗?"
谢缘没说话,分明是在犹豫。
"我可以试试,"祝云销摩挲着指上的戒指,眸光清亮,"如果你能告诉我全部的事。"
又在说谎。
郁揽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原本被压下去的好奇像是被吹了一阵风,嗖地一下重新燃烧起来。
他在寻找些什么,他在用谎言掩盖真实,那东西对他来讲一定很重要。
郁揽枫的视线缓缓挪到祝云销的手指上——
我得先找到它,然后毁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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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石桥的阶梯上遇见她的,她小小的,脏脏的,连衣服都不合身,坐在那里看着天空发呆。"
暴雨将周围的一切压得密不透风,潮湿又闷热。
谢缘手捧一篮花,踩着水跑过桥头,隔了一会儿,又撑着伞跑回去。
"我问她不回家吗,她没说话,浑身都在抖,雨下得很大,她穿得那样薄,薄得快让她冻死在雨里了,所以我把她带回了家。"
叔叔和婶婶当然不同意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谢缘给她换了一套衣服,理理她的衣领,有些愧疚:"等雨停了,我带你去城南的梅神庙,梅神大人法力无边,会护佑你的。"
女孩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放在窗边的花篮发呆,里面的花都被打湿了、打脏了,救不活了。
"我一开始以为她不会说话,问她的名字、祖籍、父母,她都一言不发,直到我将她带到梅神庙,她站在梅神树下,忽然问我——"
"上面为什么挂着那么多丝带?"
谢缘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跟她一起往上瞧:"这是祈福仪式,每个女子婚嫁前都会来这里祈祷。"
女孩儿伸出手,一根丝带奇迹般地抽离开树枝,滑落到她手中——
一愿长辈无病无灾,二愿夫君平安喜乐,三愿子女岁岁安康。
女孩儿将丝带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有些困惑:"她自己呢?"
"梅神树下只能许三个愿望,多了便不灵了。"
"那为什么没有她自己呢?"女孩儿固执地问。
谢缘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跑进庙里拿来一支笔和一条丝带,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展开在女孩儿面前——
愿她们顺遂无忧,平安一生。
"这样,她、她们,都可以好好的了。"
"那你呢?"女孩儿看着她将丝带系上枝头,"你是不是就少了一次许愿的机会?"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谢缘似乎很认真地在回想,半晌,她笑了一下,"哦,我说,我压根不信这棵树能实现人的愿望,所以不差这一个,不过大人,您别误会,我不信的是这棵树,而不是梅神。"
"我只是觉得,用一颗树来作为神的象征,太过苍白无力,"她面色恢复平淡,无波无澜,"就像他们说神实现女子愿望的代价,是要求女子贞洁一样不可思议。"
祝云销安静听着,适时应道:"听上去不像是个合格的信徒,但你说相信梅神的存在。"
"准确来说,我不在乎它是否存在,我只是感激它,它帮了我不少忙,比如……"谢缘指指顶上的红光,她的指尖也被染上一段红,"它降下的'神罚'让我免受了很多不必要的侵扰,神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解救苍生吗?以它的名义,拯救我自己,不也是解救吗?"
"你感谢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有差别吗?蠢人冠以神的名义做蠢事,我不过是如法炮制。"
祝云销不置可否,拊掌道:"老实说,你的故事很精彩,但是关于你和你丈夫的故事,就由我来讲,如何?"
"你来讲?"谢缘诧异道。
不等她拒绝,祝云销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方皱皱巴巴红布,放在桌案上。
那是被人揉皱了的,不知道扔在哪儿的婚书,谢缘瞬间蜷缩起手指,没吭声。
祝云销的手指虚虚划过桌案,停留在那根裹着白布的"玉如意"前:"那不是一个多么让人意外的故事,一切的起因,只是崔家公子一次心血来潮的消遣。你不是他第一个找上门的女子,甚至,不是最后一个。"
"只是恰好那天,你接受了他。他扔来一纸婚书,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三书六聘,一切都像是儿戏——但你并不在意。"
那时的谢缘揽着男人的胳膊,对叔叔和婶婶笑得灿烂,她闻到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盖过一股的恶臭,混杂着香囊的浓香,她屏住呼吸,维持着微笑,将婚书攥得死紧。
"他想要美娇娘,而你想要他救你出去,这看上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祝云销和煦的声音恍若针尖,无孔不入,"因为再糟糕的地方,也不会比家更糟了,对吗?"
谢缘将指尖狠狠掐进手心,目光几乎要将他撕碎,嘴上却笑着:"您还真是会自顾自地做一些没依据的猜想。"
"出去,多美好的词啊,"祝云销似乎完全没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敌意,语气格外柔和,"它意味着未来、希望,难道不值得倾尽一切去赌一次吗?反正也不会更坏了。"
"但很快,你发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他逼迫你去梅神树下祈愿,因为你的拒绝而愤怒,他逼问你是为什么,而你当然不可能给他明确的答复,否则,谁还能来把你救出深渊呢?"
他的话像是一根针,锐利却迟缓地划破一条绸带,密密麻麻刮起密集的细丝:"你忍耐他的粗鄙,忍耐他的暴戾,渐渐发现这是一个新的深渊,但你已经踏进去了,半截身子都掉进去了,你该怎么出去呢?"
出不去的。谢缘一个趔趄,猛地抓住桌角,桌上的东西"咕噜咕噜"滚落到地上,露出惨白的指节。
"出不去的,"祝云销一字一句道,"但有人,想帮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