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漪蛱蝶》缠樾

1、雨巷逢旧 我是不是见

　　丝雨绵绵，落在地面上溅起水花。

　　今愿撑着伞轻轻踩过去，忽然停下来了脚步。

　　抬眸，只见前面的不远处的梅树下站着一个人，似乎是她的视线太过炙热，少年缓缓侧过头，嘴里叼着冒着星火的烟。

　　两个人四目相对。

　　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净的皮肤上，整个人带着戾气，又野又坏。

　　这一刻她漂亮的眼睛有了焦点，变得明亮起来，今愿身子一僵，愣在原地，握着伞把的手指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的慌乱，镇定地走上前，刻意放柔了声音：“你需要伞吗？”

　　陈矜微微俯身，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弧度：“你认识我？”

　　今愿轻轻点头。

　　闻言，陈矜笑得更明显了，可那双眼睛却像蒙了灰的琉璃，黯淡无光，毫无笑意：“那你还不离我远点？”

　　今愿眸里的波澜也跟着心随之停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想说的话也没有出囗。

　　她转过身，正欲离开。

　　衣角被人拉住，她偏过头，垂眸顺着视线看去。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手，骨节修长，根根瓷白包裹着冷意，跟他说话的语气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怎么了？”

　　今愿弄巧成拙，语气过于冷漠，显得不是想理他，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大脑一片混乱，补救措施根本没有。

　　陈矜意外的轻扬眉，依旧是副吊儿郎当的气质，吐掉嘴里含着的烟:“长的这么乖，脾气还不小。”

　　“下着雨，总不能让我淋着回去吧。”他低下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视线落在她身旁另一把伞上——一黑一白，“你又没长两个头，借我一把。”

　　此时两人离的很近，许愿下意识抽了下鼻子，清楚的闻到夹杂在空气中的烟草味，皱着眉，后退几步:“你刚才不是不要吗？”

　　陈矜以为她是在嫌弃，在预料之中，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又改变主意了，不行啊？”

　　“行啊。”今愿无意识的模仿，语速极快，气势不肯露怯:“我也改变注意了，不借了。”

　　倏然，陈矜钻进她的伞里，因为身高差距，伞被他的头顶了起来。

　　今愿连忙松开伞杆，生怕伞上面的钢架夹到他乌黑的发丝。

　　伞的空间本来就小，只容一人，多了一个人便显得挤了，与他贴的很近，今愿心跳如鼓。

　　今愿目光落到他脸上，少年的下巴线条利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往旁边又挪了挪：“小心一点。”

　　陈矜收起笑意，那双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无辜：“你不肯借伞，送我到前面总行吧？这地方太偏，车进不来，我又淋了雨，会生病的。”

　　今愿的心跳根本压不下去。她有些诧异，他在雨里站了这么久，本该显得狼狈才是。

　　可非但没有，反而平添了几分痞气。一举一动，既矜贵又清冷，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却毫无违和感。

　　“伞给你。”今愿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生怕晚一步，那点虚张声势的镇定就会彻底崩塌。她迅速打开另一把黑色的伞，“我先走了。”

　　陈矜被塞进一把伞，嘴角浮现一丝笑容：“叫什么名字，看你的穿着清荷的，挺眼熟的啊，我是不是见过你？”

　　今愿唇角不受控制的上扬，目光炯炯望着宛延的小路:“我叫今愿，今天的今，愿望的愿。”

　　陈矜学着她软声细语，念了遍今愿的名字，或许是他独特的嗓音，总觉得轻飘飘的两个字如沾上了春雨般的温润，直直渗进她的心里。

　　今愿的面耳发烫，风夹带着淡淡的青苔的湿气拂过，轻轻搔刮着那片敏感的皮肤，她不敢回头。

　　“是清荷高三3班的。”

　　“清荷3班，光荣榜位列第一的今愿，明天见。”

　　就在此刻，原本丝丝缕缕的春雨，竟变的磅礴起来，噼里啪啦的在耳边炸开。

　　砰！砰！像雨落屋檐。

　　今愿撑起伞杆的时候捏得发白，在这场大雨的遮掩下，她慌乱地逃走。

　　……

　　“小姨，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音夹杂女人的话。

　　“大学生终于回来了，你小弟有道题问我我也不会，你教教他。”

　　今愿不好意思的笑笑，没吭声，她已经习惯了许玉华这样叫她，走进卧室里。

　　推开门就见许承垂着头，弓着腰在桌上写作业，太投神，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被今愿吓得一激灵。

　　“小承在学校里玩的怎么样啊？有小朋友欺负你没？”

　　今愿浅笑，弯腰捡起水泥地地上的铅笔，顺手从旁边拉了个板凳过来，坐在他旁边。

　　许承挽着她的胳膊，左右摇晃，闷声的问：“姐姐为什么你总觉得我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今愿敛起笑意，佯装思考：“嗯……因为小承很乖，不喜欢打架斗殴。”

　　“哼，”许承腮帮子鼓鼓的，表情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没有人敢欺负我，他们都听我的。”

　　今愿嘴边的笑容又扬了起来，眼眸似一轮弯月：“看不出来呀，我们家小承还是个小霸王。”

　　今愿忍不住上手掐了几下肉团子。

　　许承注意到她的情绪，躲避开，凑上跟前说：“姐姐你今天好像很开心，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今愿像心事被察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因为……我放学路上救下了一只漂亮的流浪狗。”

　　许承一脸不信：“姐姐骗人，流浪狗脏兮兮的怎么会漂亮？”

　　今愿睫毛颤动几下，半晌才道：“嗯……我喜欢啊。”

　　“那它为什么不把它带回来？”

　　许承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她，眼底的天真清澈，让人不忍欺骗。

　　今愿像是被察觉到了少女心事，唇抑不住的弯起:“因为，因为我放学的路上救下了一只漂亮的流浪狗。”

　　今愿顿时哑口无言，忽然感觉现在的小孩越来越不好骗，哪里像以前一颗糖就能哄好。

　　许承晃了晃发呆的今愿:“姐姐。”

　　今愿移开视线，盯着某一处，随口扯了个理由：“脾气不太好，等以后有机会了小承自己看。”

　　“哪它可真不知好歹，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可喜欢你了，他们都很羡慕我有一个漂亮姐姐。”

　　许承脸上写着傲娇两字，语气也十分得意。

　　因为上次今愿来幼儿园接他放学，就这样，全班的小孩都知道许承有个漂亮的姐姐。

　　因此各种的向许承示好。

　　许承想起来了自己向朋友许下的承诺：“姐姐你明天还来接我好不好嘛？”

　　“你马上乖乖吃饭，我就答应你。”

　　“好的，姐姐我这就去吃饭啦。

　　今愿望着不远处高兴的蹦蹦跳跳的小孩，不禁失笑。

　　门外飘进声音——“愿愿带着弟弟出来洗洗手，吃饭了。”

　　“好，小姨。我们吃完饭在写。”今愿站起来，收拾桌子上摊开的书本，笔，一一整理放进书包，牵着肉肉嘟嘟的小手离开。

　　走出门，洗手台的高度对于大人来说刚刚好，对于年仅六岁的许承有点强人所难。

　　许承踮着脚尖，颤颤巍巍的动作，双手举过手顶。欲要接流淌的水，衣领埋没半个脸蛋，嘴里小声嘀咕着:“差一点点，差一点点。”

　　试了两次结果可想而知，都以失败告终。

　　缺氧导致脸颊两边红彤彤的，像只泄了气的球，许承侧过头求助:“姐姐。”

　　今愿得到准允，利落的将脚边的四角短腿踢过去，冰凉的水落在皮肤上，她低着头，仔仔细细的揉搓着许承的手。

　　污黑的水污染了盆盥。

　　许承不好意思的跳下来，留下一句谢谢，仿佛火烧屁股似的夺门而出。

　　今愿从进来这个仄逼的房间里到此刻都在逃避着什么，敛着眼睑，擦干净手。

　　“宝贝怎么回事，怎么又流鼻血了？”今玉华放下手里的碗筷，抽几张纸，捏住他的鼻子，开始了唠叨模式:“说是不是在学校吃垃圾食品，妈妈早就跟你说过，外面的那些不健康，让你少吃点，你看。”

　　“妈妈我没有，真的没有吃。”许承苦着个小脸，眼见今玉华听不讲去，可怜巴巴的求助她，水汪汪的眸子。

　　今愿上前解围，岔开话题:“小姨老师说以我现在的成绩考入XX不是问题。”

　　果然，今玉华被引吸住了，松开了手，笑眯眯的:“真的啊？我就知道我们家愿愿聪明，一定能行。”

　　这招百试不爽。

　　许承找准时机挣开分神的今玉华，顺手捞着桌子上专属自己的小碗，坐到今愿旁边。

　　“要是我妹妹妹夫还在，他们会为你骄傲，可惜……”今玉华停顿下来，一时的高兴过头，失了理智:“唉，你看我真是。”

　　温馨的画面因一句不该提起的往事，变得僵硬。

　　今愿神色从始至终都没多大的反应，淡然一笑，侧过身扶着许承爬上椅子，抬头瞥一眼窗外，皎洁的月亮，圆圆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应是楼下广场的传过来，听的不切，满是遗憾的词和音里夹杂着欢声笑语。

　　今愿想起来今天是什么节日，望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忽然没了胃口，嘴里的米饭如同嚼蜡:“我爸妈的忌日快到了，我想一个人去看看。”

　　她声音晦涩，咽下去，脸不改色的扒着碗里的饭。

　　今玉华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个好。

　　许承敏锐的查察到今愿低落的情绪，把眼前的鸡腿夹到她的碗里面，笑容甜甜的：“姐姐给你吃，妈妈你也吃。”

　　今玉华不经意间地问：“愿意你出门带两把伞，这么回来只有一把。”

　　今愿夹了块排骨，放入碗里：“借同学了。”

　　今玉华听她这么说，高兴得笑着，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同学好啊，就应该多交朋友，不要整天的去巷里面逗流浪狗，交朋友了，零花钱够不够？”

　　今愿虚心的不敢对视，一味地塞着满嘴的米饭：“够用的小姨。”

　　“小姨我吃好了。”

　　今玉华的饭没动几口，今愿就吃完，去了厨房。

　　“愿意你别弄了，待会小姨一起洗。”

　　晚上，今愿坐在书桌前发呆，摊开的卷子，上面的字迹还停留于中午，到现在为止一字未动。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又和家人吵架离家出走了，那这次准备去哪里？

　　今愿披上外套，借夜月色，重回故地。

　　夜晚的温差低，京城的天气古怪，白天闷热潮湿，时常多雨。

　　夜里风卷着凉意漫上来，巷口梅树孤零零立着。

　　今愿拢紧外套，草丛里发出声音。

　　不一会跳出只花色不同的小狗，激动地围着今愿。

　　蹲下抚着每只，一点都不厚此薄彼。将带出的粮食倒在碗中。

　　望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小家伙，心底反倒越发乱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顺利回到家，有没有好好避开这场大雨。

　　今愿把吃撑的它们一个个的拎回窝里，心里的那点牵挂随风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