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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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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叔、咳,叔叔!”
谢霜停闻声回头,桑岁岁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跟前,脸涨得通红。
竹篮中的璃珠也被晃得不轻,她闭闭眼,把想吐的感觉压了下去。
“叔、叔叔!刚刚我忘了问你,”桑岁岁喘过气来,万分迫切地问,“你找到璃珠姐姐了吗?”
璃珠一愣,看向谢霜停,只见他上扬的嘴角慢慢回落,敛了笑容。
“我派人寻过了,但……未有消息。”
桑岁岁望着他,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细微:“没事儿……奶奶说过,吉人自有天相……姐姐她那么好的人,一定没事的……”
谢霜停半蹲下,手放在她的头上轻抚:“之后若找到她,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桑岁岁仍低垂着头,闷闷地点了两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她提着竹篮,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往回走。
璃珠回头看了眼谢霜停,他站起了身,面色平静,放在身侧的手却捏成了拳。
他一定很纠结吧?
战乱年代,新的军情随时都会出现,他如何能再度分走人力,去寻一个山里失踪的陌生女子?
救一人,还是救千人,谢霜停的心里很清楚。
见他转过身离开,璃珠默默叹了口气,挪动身子看看桑岁岁,小女孩抽泣着,眼泪和鼻涕一块流到了脸上。
她哭得这样难过,璃珠也心疼,却无法告诉她真相,只能撑起身子,用头蹭了蹭她提着竹篮的手。
桑岁岁停了哭,呆呆地看向她。
有用……璃珠想,于是又蹭了蹭。
“汤圆……你在安慰我吗?”
桑岁岁抱起篮子,抽噎着和璃珠平视,过了会儿,她嘴一撇,抱着竹篮哭得更大声了。
这回换璃珠呆住了。
怎、怎会如此!
她在篮子中焦急地来回动着,又用头去蹭桑岁岁的脸,可她仍哭个不停。
“哎哎,你咋哭了啊?将军呢?”
追来的李平安见到这番景象,连忙拍拍她的背,四下一看,发现谢霜停已经走远了。
李平安忙问:“你找谢将军说什么了啊?他欺负你了?骂你了?打你了?”
“呜呜呜呜呜——”
“哎呀,你,哎,岁、岁岁你别哭了,咱们先回家,先回家啊。”
桑岁岁哭着点了头。
李平安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她的脸,牵住她的手带她慢慢走回了安顿的地方。
回到宅院后,桑岁岁又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被问起因何而哭,她沮丧地讲出了缘由。
孙婆婆无奈道:“你这孩子真是,人谢将军一天到晚要带那么兵守城,哪儿还有时间回山里找人啊……”
桑岁岁嘟囔说:“可是叔叔说他是派人去的……”
“哎,这……这不是没找着吗,”站在一旁的鲁嫂叹了口气,“我也想璃珠,可这都过了半把个月了,现在都没消息,那山里也不晓得有没有什么野兽……”
眼见着桑岁岁又红了眼眶,鲁嫂连忙改口:“但、但她经常去山野间采药,定会有保命的法子。那山到这阳陵城算是近的,但光靠走肯定要费些日子,指不定她现在就在来的路上了!”
桑岁岁撇着嘴:“真的么……”
鲁嫂笑起来,捧着她的脸说:“哎哟,与其想这个,倒是想想等她回来了,看见你这张哭的像小花猫的脸,会不会笑你!”
桑岁岁“哼”了一声:“姐姐才不会笑我!”
李平安抱着后脑,插话道:“那不见得,你忘了有次被蜂子蛰了,肿着鼻子大哭,还是我带你去找她的吗?姐姐那时可没忍住笑。”
璃珠想了想,还真有这事,那时她一边笑一边给岁岁上药,这孩子气得嘴都快噘到天上去了。
“你胡说!我鼻子才没有肿!”
两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众人见状,也都露出了笑。
之后,鲁嫂与另外两个嫂子出门去领发的米面,李二爷和赵大爷悄声聊起了他们对之后战局的推测,孙婆婆打了个哈欠,杵着拐杖回到屋里……
璃珠趴在竹篮里,看着他们做着平常的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座宁静的村庄。
某块压在她心上的石头,也渐渐放下了。
人族比她想的,要坚强许多。
两日后的一个深夜,璃珠在桑岁岁的床边醒来。
她跳出竹篮,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朝南方远去。
翌日,谢霜停率兵从南门出城的消息就传开了。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有人热血沸腾,有人惶惶不安。相比之下,璃珠的心倒是很平静。
她在营帐中早已知晓了他们这次的作战计划,也很清楚谢霜停的武艺,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比起这个,她更担心谢霜停送来的草料似乎不多了。
等草吃完,就只能吃这院子里杂草了……
璃珠拍了拍脚下土,从背后的篮子里挑了根看起来老一些的草,咬进嘴里,一边吃着一边观察起村民们所住的宅子。
宅子的外墙低矮,有一面还碎了大半,人站在墙外,院中杂草丛生的景象一览无遗。
此前谢霜停提着竹篮来到这儿时,大门之上空空,牌匾早已不知去处。门板也是破破烂烂的,璃珠听着他敲门的手都放轻了些,生怕将那门给叩掉了。
她记得范磊在营中说,这宅院从前是属于一个卖绸缎的商人,但战前他就举家搬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这宅子十多年来无人看守,先是被盛阙军洗劫一空,后又被韦珩军所占,除了屋子尚且完好,里面是空荡荡无一物。
村民住进来后,谢霜停派人送来了锅碗柴火与过冬的被褥衣物,过了半月,各屋乍看下虽仍有些空,但住进了人,渐渐也有了生气。
璃珠吃完嘴里一根草,又挑了一根,嚼着嚼着,一道阴影投下。
桑岁岁蹲在她身边,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草,又伸手戳了戳她鼓起的嘴。
璃珠想,也就只有她能这样对自己了,换旁人她早就一嘴巴咬上去了。
桑岁岁盯着她看了会儿,又望了望四周,然后将她抱回到了竹篮里,提着篮子跑向门口。
晴日的午后,城中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并没有多少人。
许多商铺都未开门,有人在修葺屋子,有人在洒扫门前,还有人端着刚领到粥和馒头,坐在街边吃。
人们默默做着自己的事,脸上却都有着化不开的愁绪。
李平安撑着脑袋坐在门槛上,望着街,亦是一脸愁容。
“喂,想什么呢!”
桑岁岁到他身边坐下,将装着璃珠的篮子放在自己的脚边。
李平安瞥了她一眼,又继续望向街上:“没想什么。”
桑岁岁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会儿,喊道:“我知道了,你在等谢叔叔!”
“你、你说什么啊!”李平安的脸一下就红了,“还有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喊叔叔多没礼,要称将军!”
嗯,看来岁岁说对了。璃珠想。
桑岁岁吐吐舌头,笑道:“就不就不,他都没让我改口,我才不听你的呢!而且我说中了吧?你就是在等他!是不是?是不是?”
李平安说不过她,只能涨红脸点了头。
桑岁岁笑着拍起手,又继续说:“可大家不是说他出城打仗去了吗?你守在这儿也见不着呀。”
“唉,就是不知道要打多久啊……我听说谢将军这次出去带的人不多,可打仗不带多些人,怎么打得赢啊?啊,我不是说谢将军会输,他肯定会赢的!就是……”
李平安说了一长串,最后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璃珠看出来了,这孩子很崇拜谢霜停。
见他这般发愁,桑岁岁眼珠子转了一圈,说:“你都说他肯定会赢的,就不要再想太多嘛!而且谁说打仗比的是人多啦,奶奶就常和我说,做啥事都要动动脑子。”
“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叔叔他可是一人就杀了虎妖的!”她张开双手,比划出一个圆,“那老虎的头都有这——么大!加上身子不晓得还有多大呢,他都能把它降服了,所以他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桑岁岁说完,李平安还是皱着眉,她便站起来将手一伸,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拉。
“别苦着个脸啦!你陪我玩好不好!”
李平安被她扯着脸,呜呜哇哇了几声,只得点了头。
等桑岁岁松开手,他立刻想去挠她痒处,桑岁岁尖叫着跑进门里,两人又嬉笑着闹起来。
他们的笑声传到街上,原本沉闷的街道,一时间似乎也有了些不同。
璃珠打了个哈欠,舒展身子,趴在软软的垫子上享受难得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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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秋末的阳光。
山贼营寨中,贼人的尸身几乎被无名山的野兽们蚕食殆尽,经过几次雨后,血的腥臭也隐隐不可闻了。
一个男子漫步在这无人的寨中。
他身形修长,着一身碧色广袖锦袍,长摆与袖口处,皆用金线绣了鱼鳞似的花纹。
他踩上泥泞的地面,衣摆也从被啃咬的碎尸上拖过,就算这样,他的鞋和衣袍却未沾染半点污渍。
男子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放于身前,缓步查看着这寨中的情况,转过身时,却被头顶日光的晃了眼睛。
他不耐烦地“啧”了声,墨绿的发丝微微晃动,抬起头,是一张俊美非凡的脸。
一双浅紫的狐狸眼在日光下趋近于白,其中的竖瞳愈发收窄,男子眯了眯眼,走进了山贼头领所住的房屋。
屋中,无头的尸体亦被野兽分食,可因在室内未被雨水冲刷,余下生蛆的肉发出腐烂的臭味,充斥了整个屋子。
男子蹙起眉,放于背后的手指轻点,隐去了鼻中一感。
这时,他瞟见地上有把短镰,拿起看了看,又将它扔到了一边。
离开屋后,男子恢复嗅觉,缓缓走向不远处的树林。
浓密的树叶下,斑驳的光点在巨大的虎尸上闪动,它的肋骨外翻出来,内脏被吃了个干净,带着斑纹的虎皮像个破旧的毯子一样挂在身上,其上还插着四只羽箭。
不过,属于它的妖丹和头却没了踪影。
男子俯身看了看它颈部的切口,又拔出了一只箭,将羽端放在鼻下和嘴前。
人族?
他直起身子,看着这虎尸嘲弄似的笑出了声。
“嗯……这可如何与大将军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