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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关 春寒尽,朔 ...

  •   次日清晨,晨光穿过古槐的枝叶,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云昭华推开门时,燕怀珩正站在廊下。
      他换了装束,不再是那身护卫的玄色劲装,而是一袭深青色暗纹长袍,腰束革带,配一枚古朴的铜扣。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沉稳而疏离,这才是北朔王应有的模样。
      云昭华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王上起得倒早。”
      燕怀珩转过身,看见她:“殿下睡得可好?”
      “托王上的福,不必担心贼人夜半闯入,自然睡得好。”云昭华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燕怀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比昨夜轻松了许多。那层“护卫与公主”的伪装一撕掉,反倒少了许多顾忌。
      燕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头扎进云昭华怀里。
      “云姐姐!”他仰着脸,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昨晚梦见你了!”
      云昭华蹲下身,替他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骑大马,比小叔叔还快!”
      燕怀珩在旁轻哼一声,未置可否。
      燕晟眼珠一转,忽然凑到云昭华耳边,声音不大,却恰好够三个人听见:“小婶婶,你以后教我骑马好不好?”
      云昭华和燕怀珩的动作皆是一顿。
      “你叫我什么?”云昭华看着燕晟。
      “小婶婶呀。”燕晟理所当然地说,“你要嫁给小叔叔,就是我的小婶婶呀。”
      燕晟抱着云昭华的胳膊不撒手:“以后阿晟就又多了一个家人啦。”
      “家人”两个字落在心上,像一滴温水化开了冰。
      云昭华心头一酸。
      燕晟的父亲,是先太子燕怀曦。一年前,燕怀曦在府中暴毙,太子妃本就体弱,丧夫之后郁郁寡欢,不及半年便也跟着去了,只留年幼的燕晟一人。燕怀珩继位后,将他接到身边,但朝中局势复杂,有人想扶阿晟上位以挟幼主,也有人想斩草除根。
      这孩子明明生在帝王家,却活得小心翼翼。
      云昭华看着眼前这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怜惜。她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青鸢正巧端着早膳走来,云昭华从盘中拿过一块点心,递给燕晟:“阿晟,尝尝这个。”
      燕晟眼睛一亮,接过点心咬了一大口,含混道:“谢谢小婶婶!”
      青鸢被这个称呼惊得呆了一瞬,手中的食盘险些没端稳。云昭华却似没听见那般,只是眼神没往燕怀珩那边看,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薄粉,脸颊微热。
      燕怀珩在一旁看着,虽未说话,但微弯的唇角透露出他的好心情。
      燕晟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偷偷在心里乐开了花。小婶婶又美丽又勇敢,救过他的命,还给他点心吃!苏齐说过,若是小婶婶愿意留在北朔,那以后他就能天天见面啦。他一定要好好表现,让小婶婶舍不得走。
      正想着,燕怀珩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抬手擦掉他嘴角的点心渣。
      “阿晟。”
      “嗯?”
      “马上就能回家了。”燕怀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燕晟用力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点心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回家!”
      车队再次出发。晨风从草原上吹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远处的地平线低垂,天与地的交界处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草原无边无际,像是没有尽头。
      云昭华与燕怀珩并排骑马,走在队伍前方。
      “北朔的局势,比承华也好不到哪去。”云昭华淡淡说。
      燕怀珩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刘氏的根基,要从先王说起。先王后体弱多病,一直久居深宫,不问琐事。刘氏貌美,且家门显赫,其兄刘济远更是官拜宰相,把持朝政多年。刘氏嫁入宫中后,便一直主持后宫,圣宠不衰,其余妃嫔皆不敢不从。她专横跋扈,生下燕怀瑾后便不再有身孕,后来宫中几位嫔妃相继流产,都是她的手笔。父王虽有不满,但碍于刘家势力也并未发作。直到我母亲有孕,先王后出手相护,再加上母妃身份低微并不受宠,才保住了我。”
      “可惜,天不从人愿,刘氏唯一的子嗣不良于行,断了继位的可能,否则这北朔的王位,也轮不到我。”他顿了顿。
      云昭华沉默地听完,点了点头。
      “燕怀曦是如何死的?”
      燕怀珩的眸光暗了一瞬。
      “大哥是先王太子,文武双全,待人宽厚。朝中上下都以为他会是一代明君。”燕怀珩的声音沉下去,“一年前,他在府中用膳后突发急症,太医说是食物过敏。可他从不碰那些东西。”
      “有人在他饮食中下了诱发过敏之物?”云昭华问。
      “是。”燕怀珩攥紧了缰绳,“他死后,我暗中验过剩菜,发现了一种他碰不得的药材残渣,用量极微,混在香料里,根本尝不出来。我虽怀疑刘氏,但是没有证据,接手过药材的人全部被灭口。”
      云昭华心头一凛。
      “先王知道吗?”
      “知道。”燕怀珩说,“父王经此一事打击,身体每况愈下,他虽不喜我的出身,但也别无选择,临死前将王位传给了我。”
      云昭华默默地听着,原来他不只是在查母亲的死,还背着大哥的血仇。母亲的、大哥的、嫂嫂的、阿晟的——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所以,你一直想动刘氏,但是不能动。”云昭华问得直接。
      燕怀珩没有否认。
      “我在等。”他说,“公主的到来便是时机。”
      云昭华挑眉:“你倒是坦白。”
      “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哦?”她看着他,心情极好地弯了弯唇角,忽然问:“那王上小时候可有什么糗事?比如,第一次骑马摔了几回?第一次练刀砍着了什么?”
      燕怀珩沉默了一瞬。
      “怎么,知无不言?”云昭华笑吟吟地催他。
      “……七岁第一次独自骑马,从马背上滚下来,磕掉了半颗牙。”他说得极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一番挣扎才肯放出来。
      云昭华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被风吹散在旷野上。燕怀珩看着她笑弯的眉眼,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苏齐策马跟在后面,望着前方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心中一阵欣慰。他想起二人初见时,一个满身是伤、面如寒霜,一个隐藏身份、暗中试探。不过短短数日,冷面公主和隐忍王上竟能相处如此和谐。这桩和亲,或许比他预想的要圆满得多。
      正想着,前方探路的斥候策马奔回,翻身下拜:“王上,镇北城已在三十里外,韩崇将军遣人送来消息,说已在城门设仪仗,恭迎王上与公主入城。”
      燕怀珩点了点头,看向云昭华:“看来韩将军比我想的还要心急。”
      云昭华淡淡一笑:“该来的总要来。”
      苏齐策马上前,恭敬道:
      “公主,前方就是北朔境内第一座城池——镇北城。守将是韩崇韩将军。韩氏掌军多年,此人刚正不阿,不偏不倚,在王上与刘氏之间始终保持中立。他治军严明,麾下将士皆精锐。”
      卫九策马凑近卫七,压低声音:“七哥,这韩将军可信吗?别是刘氏一伙的。”
      卫七淡淡瞥了他一眼:“韩氏中立。”
      卫十在旁接口:“中立之人最不好拉拢,也最不好得罪。”
      卫九挠挠头:“那咱们到了镇北,岂不是处处要小心?”
      青鸢轻声笑道:“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殿下才不会怕,一个将军而已。”
      卫九还想再问,卫七已经策马向前,丢下一句:“听令便是。”
      临近城下,云昭华勒马,望着那座青灰色的城郭。
      城墙不高,却厚实,像是从草原上长出来的一块巨石。城门上方刻着两个字“镇北”,笔锋遒劲,历经风霜。日光洒在青砖灰瓦上,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暖金色。
      她忽然想起了银甲军。离开昭都的那夜,她把虎符塞进阿旭手里,把三万将士交给了他。短短数日,离开承华时的狼狈仿佛已过去许久,可她不知道,阿旭在昭都还好吗,太后有没有再为难他。
      如今,她站在北朔的城门前,右手还缠着布,左手已经能重新握剑。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目光重新变得清冽。废了的手可以再练,失去的兵权可以再夺,只要她活着,就没有人能替她写结局。
      车队在城门口拉出长长的影子。
      云昭华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草原尽头,天地相接处,已经看不见来时的方向。
      承华,已经在身后了。
      燕怀珩策马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轻声说了句:“走吧。”
      她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催马,并肩入城。
      马蹄踏过城门的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回响。日光从城楼上斜射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渐渐合在一处。
      春寒尽,朔风起。
      第一卷·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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