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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拉拉也会被催谈恋爱 陆仁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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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佳现在的工作其实略显枯燥。每天面对的是大同小异的电商活动页面——头图、详情、价格标签,反反复复地调整、上线、再调整。一句促销文案要改上七八遍,有时候她盯着屏幕甚至会恍惚:“满100减50”和“满100-50”,除了一个汉字一个符号,本质上有区别吗?她曾私下跟朋友吐槽,说这就像在玩“大家来找茬”,而她是那个永远找不到自己茬的人。
组内的前辈告诉她,必须遵从规矩写成“减”,这是他们工作积淀下来的约定俗成。陆仁佳没有多问,每次都会乖巧地点头称是。她心想,也许“减”字确实比那个短横线更直观一些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符号的含义。
虽然工作内容枯燥,但陆仁佳很喜欢现在的团队。
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平时互相帮忙带饭、替班、掩护摸鱼,氛围融洽得不像一个被KPI压着的电商公司。公司本身不算什么好去处,福利一般,制度僵硬,非要说最好的点,大概就是加班有加班费吧……当然,这里也有隐形的强制加班规矩,每个月必须凑够一定时长的额外工时。但即便这样,即便需要背负固定比例的绩效考核,他们的团队还是让陆仁佳感到安心。
因为领导阿肯是个公平的人。他会制定相对合理的加班排班表,还会搞一个“绩效考核隐形轮流拿最低分”的规矩,并且提前与大家达成共识。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会轮到一次“背锅”,但每个人也都知道这只是游戏规则,不是针对谁。在应对公司苛刻制度的前提下,阿肯尽量让大家过上相对舒心的牛马生活。第一次入职大家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跟陆仁佳说,在这个团队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吃饭,好东西上桌就要抢!”
“还不下班?”说话的是团队里的前辈阿书。这人有点龟毛,工位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水杯都要摆在固定角度,但人确实不错,特别能聊。陆仁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gay——他那种对生活细节的讲究和偶尔冒出来的毒舌,实在很像她认识的某些圈内朋友。不过她没有抓到实锤,也就没再深究。
“轮到你加班有的是时候,人还是要有自己的生活~”阿书一边收拾包一边说。
虽然他这么说,但他其实也没有什么生活可言。除了工作,听说就是研究TVB经典电视剧,比如《法证先锋》之类的,翻来覆去地看,能把每一集的bug倒背如流。当然了,他也没有对象——男朋友女朋友都没有。陆仁佳有时候想,也许阿书这样的人才是最自由的,把所有热情都投注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填补什么。
陆仁佳正对着电脑,认真地核对她下一期准备发布的页面价格。她一项一项地比对,生怕哪个数字小数点错了一位,到时候被运营追着赔钱。听到阿书的催促,她头也没抬:“这不是担心有价格没对的地方嘛,到时候错了,要我赔怎么办。”
阿书呵呵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轻描淡写:“你核对完,过两天运营偷偷改价格,你还是得改,改完重新核对~”
卧槽,有道理。陆仁佳愣了两秒,随即飞快地按下Ctrl+S保存表格,合上电脑,动作一气呵成。
“再见了,书老师,再见!”她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七点。这个点下班,意味着她可以路过那家卤味摊买点吃的,回家煮个面,再开一集刚完结的新剧,舒舒服服地消磨掉一个晚上。光是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就轻快了起来。
初夏的晚风裹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陆仁佳骑着电动车穿过霓虹初上的街道,觉得自己像是从格子间里被放生的一条沙丁鱼。她在常去的那家卤味摊前停下,熟练地点了鸭腿、藕片和笋,末了不忘叮嘱老板娘:“多放点香菜。”
说起来也挺神奇的——上大学之前,她明明一口香菜都不碰。可出了家乡以后,慢慢地就喜欢上了。也许是因为长大了,味觉也跟着退化,尝不出香菜的怪味道了;又或许,只是和那个爱吃香菜的闺蜜待得太久,不知不觉就被同化了。
回到家,她先煮了个面饼,把面捞出来和卤味拌在一起,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镇的果酒。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玻璃杯,气泡细密地往上窜,发出一声轻快的“嘶”。
她打开投影仪,白墙上映出剧集的开场画面。
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陆仁佳窝在沙发里,吸溜着面条,心想她可以这样一辈子过下去——不谈恋爱也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剧,一个人喝到微醺然后倒头就睡,不用迁就谁的作息,不用揣摩谁的心情。自由,安静,完整。
她想起从大学到第一份工作,自己一直都是住宿舍。室友遇到的都是好人,大家相处融洽,但住宿舍终究少一点个人空间,没有完全的自由。哦对了,大学室友和第一份工的室友其实是同一批人——她们感情好到校招时特地约好去面同一家公司,结果还真都面上了。所以她们几个比一般的大学室友都要亲密,一起生活了整整五年,直到她跳槽来到现在这家公司,才和她们分开。
陆仁佳无数次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那所大学,才能遇到这些朋友。虽然高考考得没有预想的好,只能上个大专,她也为此哭过,也考虑过要不要复读……但后来她想通了,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好在自己早生了几年,凭着工作资历也能跳槽到不错的公司。只是偶尔想起那些没再天天见面的老友,心里还是会涌上一阵淡淡的舍不得。
人总是贪心的,总想得到更多。
陆仁佳的眼睛盯着电视剧,剧情正好演到两个女主角误会解开、在雨中拥抱的画面。她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眼角瞥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新消息弹出。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消息的人,不由得挑了挑眉。是李子,她那个断联了很久的基友。
之所以会断联,是因为李子这些年谈恋爱谈得整个人都陷进去了,每次找陆仁佳都是倾诉一堆负能量的生活琐事——女朋友不上进、女朋友乱花钱、女朋友跟她吵架——但每次陆仁佳劝她分手,她又死活不答应。最后一次聊天,陆仁佳放了狠话:“不跟她分手就不要跟我提她!”
然后……这货就真的半年没再说话了。
陆仁佳也是无语了。她真的怀疑李子是不是除了女朋友就没有别的生活。之前让她分手,她总说“怕分手了也找不到更好的,不如就跟现在这个凑合着过”。陆仁佳无法理解这种逻辑——两个人在一起,如果不能比一个人时获得更多快乐,反而过得比一个人的时候还难受,那为什么要在一起呢?她问李子就不能自己一个人过吗,李子说她害怕孤独。
唉,这样也是没办法了。分开也是需要勇气和决心的。两个人在一起太久,比起爱情,更多的可能只是习惯吧。
屏幕上李子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李子:滴滴滴,阿甲阿甲
陆仁佳懒洋洋地打字回复:干啥
李子:没啥事不能找你吗?
陆仁佳:也行,但是一般你都是有事情才找我。
李子:帮我朋友圈点个赞呗
陆仁佳点开她的朋友圈,是一条烤肉店集赞打折的消息。她随手点了个赞,回了一句:好啦
李子:谢啦
过了几秒,对面又发来一句:你最近在干嘛
陆仁佳:就上班啥的
李子:还没找对象谈恋爱?
陆仁佳:没,没有合适的,不想谈
李子:你自己主动点,多去认识点人,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陆仁佳发了个拼命摇头的小猫表情包过去:不要了,随缘吧
李子:难不成天上还能掉对象?真的不要?我肯定给你好好挑,虽然我自己找的不行,但是给你找的包行的。
陆仁佳怼她:你能找到,我更希望你能把你现在这个换了。
李子:我没救了,算了
呐呐呐,又是这样。陆仁佳叹了口气,打字:你老是妄自菲薄。
李子:也不是吧……我现在又觉得我们两个这样也还好。她只要不要出轨那些,乖乖待着不给我添麻烦就行。而且家里的狗没有人遛也不行,有她在我下班回来可以不用遛狗,也挺好的。我现在只要负责伙食、生活开销那些,她也少买包包了,不上班就不上班吧。
陆仁佳看着这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觉得这样的恋爱谈着怪累的,可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泥潭,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爬出来。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非要谈这个恋爱呢?谈了又不开心,然后说不定又会错失遇到更好的人的机会,浪费时间。
她又发了个摇头猫的表情包,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觉得幸福就好啦。不过我还是那句,你要给自己的生活找点盼头,不能工作以外的生活全都是她。找个爱好去发展一下吧。
李子:我有啊,我最近在练字。
陆仁佳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包,看了一眼自己正在追的剧——屏幕上两个女主角正并肩坐在海边,画面温柔得不像话。她福至心灵,顺手推荐道:最近T国的百合剧还不错哦,给你推一部。
她去视频网站找到预告片,把链接发了过去。李子很快回了一句:我对看剧没啥兴趣。
陆仁佳便没再说啥了。她盯着那行简短的回复,忽然意识到,她们已经回不去几年前那种谈天说地、什么都能聊起来的时候了。那个时候李子有什么兴趣爱好来着……哦,想起来了,她喜欢R国动漫,追番追得比谁都勤快。可现在,已经很多年没听她再提起过了。
陆仁佳放下手机,继续看她的剧。屏幕里两个女孩的故事还在继续,她忽然有些感慨——如果华国也能拍百合剧,估计能比T国拍得更细腻吧?那些隐忍的、克制的、藏在眼神里的东西,只有华国的导演和编剧才真正懂得怎么拍。
于是她默默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目标:努力活到看见华国拍百合剧的那一天。
这个目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好歹是个盼头。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陆仁佳照常上班、下班、吃卤味、看剧,偶尔和群里的朋友聊几句。她以为这样的平静会持续很久很久——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在现在的公司工作满一年半的时候,陆仁佳团队的上级阿肯突然被调走了。调令来得毫无征兆,上午还在开周会,下午HR就发了邮件。阿书原本是最应该接替他的位置的人,但出乎所有人意料,阿书自己申请转岗去了运营团队。
阿肯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他把陆仁佳叫进了那间永远弥漫着速溶咖啡味道的小会议室。
“我跟部门领导推荐了你,由你来接管团队。”阿肯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仁佳愣了好几秒,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没拿稳:“我?肯哥,我还不够火候吧?”
“目前整个团队看下来,你最合适。”阿肯看着她,眼神认真,“能力也足够了,别想太多。”
陆仁佳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阿肯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其实不太舍得阿肯和阿书——有他们在前面挡着,她一直觉得压力没那么大,自己只要专心完成任务就行了。就像一个躲在盾牌后面的小兵,突然被人把盾牌抽走了,整个人暴露在明晃晃的箭雨之下。
但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得学着成长了。毕竟团队里还有其他人在,她不能让他们也跟着慌乱。
阿肯和阿书相继调岗之后,大家似乎默认把统筹工作交到了陆仁佳手上。没有人正式任命,但排班表开始由她协调,需求由她分配,连部门会议也变成了她去参加。
陆仁佳其实很怕出错。她开始反复检查每一张页面、每一个价格,连运营发来的需求文档她都要逐字逐句地读三遍。下班以后,她会时不时瞄一眼工作群,生怕漏掉什么紧急消息。刚开始的两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半夜常常被“某个活动页面价格标错了”的噩梦惊醒,然后摸黑打开手机确认一遍才敢继续睡。
好在团队的大家都配合得很好,没有人因为她资历尚浅而故意刁难。阿书虽然转去了运营岗,偶尔还会在群里发消息提醒她“那个活动记得提前压图”之类的,让她觉得背后还有人撑着。
接手统筹工作的第三个月,部门领导突然招了一个组长进来。
陆仁佳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还是阿书打听到了小道消息,偷偷告诉她的:“听说领导要在你和那个新来的组长之间选一个做主管。”
陆仁佳挂掉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看着对面空着的阿肯的工位——现在已经贴上了新同事的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不知道那颗石子会沉到湖底,还是会砸出什么别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