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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消失的四十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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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栖屏住呼吸,指尖在虚空中触到了几缕干枯的、带着煤灰味的毛发。
那触感粗粝且油腻,像是从陈年拖布上撕下来的碎屑,又带着一种烧焦后的卷曲弹性。
她猛地收回手,只听“骨碌”一声,那个装着致命秘密的圆筒顺着倾斜的管道加速滑落,最终重重跌入了宿舍楼??墙那口终年冒着白雾的排污井里。
排污井四周的积雪是铅灰色的,那是长年累月的煤焦油尘埃覆盖后的色泽。
沈栖顾不得耳后伤口传来的阵阵跳疼,推开后窗翻身入雪。
空气中弥漫着浓度极高的硫化氢臭味,像是一团腐烂的内脏被捂在闷罐里,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极不协调的、带有工业甜味的冷冻液香气。
她在井口边缘的一堆废弃过滤棉中,精准地攥住了那个冰冷的硬质圆筒。
手电筒的残光扫过,沈栖注意到圆筒的密封盖缝隙里,勾着一截极细的蓝色织物纤维。
她将其凑到眼睫之下,发现纤维上粘连着细密的白色粉末。
在指腹的揉搓下,那些粉末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碱性质感。
是生石灰。
那是焚化炉工人为了吸湿和掩盖尸臭常年接触的东西。
而这种克数极重、经纬线粗疏的蓝色卡其布,整座殡仪馆只有焚化间李师傅那种级别的老工人才穿。
沈栖的瞳孔在寒风中微微收缩,脑海中浮现出李师傅那副终日神志不清、念叨着“炉子太挤”的疯癫模样。
那不是疯病,是守门人的伪装。
他藏在焚化炉的浓烟后,正有条不紊地替马德才回收这些足以灭门的证据。
沈栖没有在此地多留一秒。
她将圆筒死死按进怀里,避开远处巡逻安保那晃动的光柱,像一道稀薄的幽灵,贴着墙根的阴影重新潜回了办公区的冷藏中心。
凌晨两点的冷藏区,空气被抽湿机过滤得极其干燥,呼吸时鼻腔黏膜能感觉到明显的刺痛。
沈栖停在19号冷藏柜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卷5米长的工业级钢卷尺。
“咔哒”一声,不锈钢尺带弹出的清脆响动在空旷的室内激起数道回声。
她将卷尺的钩头顶住19号柜的外部不锈钢边缘,一路拉至后侧的承重墙根。
2.4米。
这是这一排冷藏柜统一的外部进深数据。
沈栖抿紧唇线,左手扣住沉重的拉环,猛地向外一拽。
19号柜的抽屉式床板滑出,带起一阵细密的冰晶摩擦声。
她翻身半跪在冰冷的金属板上,将卷尺再次捅进黑洞洞的柜体内部,直到尺头撞上那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内壁”。
数显屏的光芒在幽暗中跳动,最后凝固在一个荒谬的数字上:1.9米。
消失了五十厘米。
沈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测绘建模:除掉十厘米厚的标准隔热板材,这组冷藏柜的背部还存在一个足有四十厘米宽的真空区。
这道缝隙横穿了整个冷冻室的背墙,像一条藏在冰层下的暗渠,宽度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蜷缩其中,或者,让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横向平移。
“在找这个?”
一道低沉得近乎耳语的声音从冷藏柜顶部的阴影里跌落。
沈栖脊背一僵,余光捕捉到一个矫捷的身影轻盈落地,没有带起半点灰尘。
贺凛蹲在19号柜旁,黑色的战术冲锋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手中攥着一台数显式的工业超声波测厚仪,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段显示出他早已在此潜伏多时。
沈栖没有问他为何出现在此,只是沉默地接过测厚仪,将其冰冷的感应头死死按在19号柜那面看似平滑的背板上。
仪器发出微弱的电磁干扰声,液晶屏显示的厚度读数竟然在剧烈波动。
“不是钢板。”贺凛伸出指关节,在板材的边缘轻轻一扣。
“咚、咚。”
声音沉闷且干涩,完全没有不锈钢应有的清脆回响。
沈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被冷气封存的石灰味,她立刻反应过来——这面背板是特制的石膏压缩板,表面喷涂了足以乱真的金属银漆。
随着贺凛的敲击,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从板材缝隙中被吸入。
那是一种由于空间温差产生的压强差现象,像极了活人在黑暗中深沉的喘息。
“这就是所谓的‘死者呼吸’。”沈栖冷冷地开口。
她从化妆箱里取出一瓶高效油彩稀释剂,这东西原本是用来清洗沾染在乳胶假皮上的顽固色料,此刻却成了最隐蔽的溶剂。
她将透明的液体均匀地喷洒在背板接缝处,原本坚固的封胶在化学反应下迅速变得黏软、崩裂。
沈栖摸出一把修脚用的宽口平刀,刀尖抵进缝隙,咬紧牙关借着杠杆原理狠狠一撬。
“咯吱——”
石膏板材在哀鸣中剥离,一股浓郁到近乎窒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陈旧的松香、干枯脱落的皮肤屑,以及焚化炉内壁特有的焦油味,这些气味常年堆积在狭窄的通道里,形成了一种具有实体感的压迫力。
板材后的阴影里,露出了一组锈迹斑斑的垂直金属滑轮组合。
粗壮的铁链由于长年缺少润滑,表面覆盖着一层黑红色的氧化层,如同一条生锈的巨蟒,贯穿了冷藏区与正下方的地下焚化车间。
这是一个秘密的重力降落装置。
就在沈栖试图伸手触摸那条铁链时,装置内部传来了“咔吧”一声脆响。
像是某种卡扣被远程解锁了。
在重力的牵引下,滑轮组突然开始缓慢且生硬地启动。
铁链与金属槽摩擦,迸发出一连串如垂死野兽嘶鸣般的刺耳尖叫。
沈栖迅速侧头,从那条勉强容下手臂的缝隙中看去。
一个巨大的、包裹在深蓝色织物里的长条形物体正顺着滑道急速坠落。
那织物的材质、色泽,甚至连起球的纹理,都与排污井里发现的那截纤维一模一样。
就在那“遗体”掠过沈栖视线的瞬间,她捕捉到了一个刺眼的金属反光。
在“遗体”裸露出的苍白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条白色的PVC塑料手带。
那是沈栖入职第一天领到的职业工号牌,上面清晰地刻着:073号,沈栖。
心脏在这一秒停止了跳动。
沈栖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袖口下空空如也。
原本佩戴工号牌的位置,此时只剩下一道被钢丝般的手带勒出的、深紫红色的狰狞瘀痕,甚至由于过度的勒挤,皮下已经渗出了细小的出血点。
那是刚才马德才在黑暗中拖拽她时留下的,还是李师傅在排污井旁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
沈栖没有去摸手腕上的伤痕,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幽深、冰冷、且直通炼狱的轨道,将手中的卡尺狠狠合拢。
“帮我扶住板材。”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动作机械且精准地跨过了那道生与死的隔板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