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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谁在镜子里 ...


  •   不锈钢拨杆滑过皮肤时,带起一阵令人战栗的激灵。

      沈栖屏住呼吸,左手稳稳托住手电筒,让那道窄而汇聚的冷白强光直射在镜面上。

      镜子里的那张脸,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沈栖抿着唇,将卡尺的探针精准地抵住自己的外眼角边缘,随后缓缓向内推移,直到触碰到眼眶骨最深处的凹陷。

      “滴——”

      数显屏上,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幽幽跳跃:24.68mm。

      沈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迅速移开卡尺,转而对准自己的下颌角。

      金属刻度卡在骨骼转折的最硬处,那种冰冷顺着下颚线一直蔓延到耳根。

      121.3度。

      沈栖垂下眼睑,看向摊在洗手池台面上的那张残缺解剖图。

      胶片影像在手电余光中虽然模糊,但那行用蝇头小楷标注的数据却清晰得如同一记重锤:眼眶深度24.7mm,下颌开角121.5度。

      在医学和骨相学上,0.2毫米以内的误差,在非活体测量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意味着,镜子里这张朝夕相处的皮囊,并不是什么穿书带来的随机身份,而是严格按照这本“死亡名单”上的要求,一刀一挫、一针一线“修剪”出来的成品。

      真正的沈栖早在七年前那场大火里化作了焦炭,而她现在占据的这具躯体,是一个被精心复刻的活体容器。

      她是实验体01号。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仿佛要冲破这层虚假的骨架。

      沈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的雪夜、冰冷的刀刃感,以及那本保命守则里晦涩的逻辑。

      就在这时,宿舍木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整栋破旧的宿舍楼仿佛都随之抖了三抖,那是厚底皮鞋狠狠踹在老式木门上的声音。

      马德才那沙哑而充满暴戾的嘶吼穿透了门板:“沈栖!少在里面装死!老子知道你在捣鬼,把东西交出来!”

      沈栖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马德才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门外还有两个呼吸粗重、脚步虚浮的打手,那是馆里专门负责抬尸的“临时工”,身上总带着股洗不净的煤灰味和腐肉味。

      撞击声愈发密集,木质门框周围的石灰扑簌簌往下掉,弹片锁芯发出干涩的崩裂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缴械。

      沈栖没有惊慌,多年在镜头前打磨出的心理素质让她在这一刻进入了绝对理智的“临界态”。

      她反手关掉手电,盥洗室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几缕惨淡的应急灯光。

      她迅速蹲下身,从化妆箱底层的暗格里翻出一盒从未动用过的、颜色极其诡异的冷调墨绿色遮瑕膏。

      在美妆原理中,绿色用来修饰红血丝,但在极端的灯光环境下,它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削骨”效果。

      沈栖没有使用刷具,而是直接用指腹蘸取了大量的膏体,动作粗暴且精准地抹在自己的额骨、眉弓和鼻梁最高处。

      那是面部骨骼最突出的地方。

      接着,她抓起那盒深棕色的高浓度修容粉,甚至没来得及抖落余粉,就顺着咬肌和太阳穴的位置疯狂晕染。

      在黑暗中,她凭借着对这具“骨架”近乎变态的熟悉度,利用色彩对冲和明暗压制的原理,人为地在脸上制造出了大片塌陷的阴影。

      原本圆润、上扬的骨相,在这些重色调的覆盖下,视觉上像是发生了严重的“骨相坍塌”,变得眼窝深陷、颧骨突兀,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枯槁。

      紧接着,她迅速将那卷冰冷的名单圆筒抽出,转身蹬在洗手池边沿,伸手抠开了盥洗室上方那截锈迹斑斑的通风管道百叶窗。

      “咔哒”一声,指甲崩断了一截,她顾不得疼,将圆筒狠狠塞进了深处的缝隙,顺手抓起旁边搭着的半干抹布,死命地塞进缝口,阻隔掉那股由于长年潮湿产生的、极具辨识度的陈旧霉味。

      “轰——!”

      房门终于不堪重负,锁舌崩飞,重重地撞在内壁的墙面上。

      马德才带着两名安保横冲直撞地闯入。

      室内由于还没来得及通风,瞬间充斥着一种廉价红梅香烟与积雪消融后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那股味道蛮横地挤占了每一寸空间。

      “人呢!”马德才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脸盆,金属碰撞声刺耳惊心。

      他那双浑浊且带着血丝的眼睛在狭窄的宿舍内横扫,最后落在了半掩着的盥洗室门口。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杂物,防暴棍在木质地板上拖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栖低着头,故意让凌乱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她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身体微微蜷缩,显出一种被吓坏了的瑟缩感。

      马德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到了那盏昏黄的钨丝灯下。

      “名单呢?刚才陈姨看见你拿了东西进来!”马德才的脸凑得极近,焦黄的牙齿在灯光下闪着令人作呕的微光。

      沈栖没有说话,只是粗重地喘着气,由于刚才剧烈的动作和化妆粉末的刺激,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在那堆重色修容的加持下,整张脸看上去既陌生又可怖,完全没了往日那股清冷利落的精致劲儿。

      “马……马馆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栖的声音破碎,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马德才一把推开她,转头看向那一桌子的化妆箱和解剖工具。

      他粗暴地翻找着,瓶瓶罐罐碎了一地,酒精灯里的液体洒在桌面上,散发出刺鼻的酒精气。

      “馆长,这儿只有一堆假眼珠子。”一名安保从床底拉出沈栖的专业储备箱,里面密密麻麻码放着几十颗高分子材质的义眼模型,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那几十颗假眼仿佛正从箱子里冷冷地盯着不速之客。

      马德才厌恶地踢了一脚箱子,回过头重新审视沈栖。

      此时的沈栖正站在灯影的边缘,明暗交界线刚好切过她的侧脸。

      在那层诡异的绿色遮瑕和深棕阴影下,她的下颌线显得异常崎岖,眼窝处更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具由于风干而严重缩水的干尸。

      马德才眯起眼睛,心里掠过一丝疑虑。

      他记得名单上那个“实验体01”应该有着极完美的骨骼比例,那是馆长这些年耗费巨资请人“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可眼前这个女人,虽然五官轮廓还在,但那副骨架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萎靡和残缺的败象。

      难道……搞错了?或者是药物反应导致的骨质流失?

      他狐疑地伸出手,粗厚的手指带着令人作呕的烟味,直直地探向沈栖的耳后。

      “别跟老子装蒜,看一眼‘货号’就清楚了。”

      沈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摆。

      她知道,在原主的耳后皮下,埋着一枚微小的、用来标识身份的纹身。

      那是无法通过化妆掩盖的物理证据。

      就在马德才的指甲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馆长!使不得啊……”

      陈姨出现了。

      她端着一盆混着大块冰渣、冒着刺鼻□□味道的消毒液,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盆子边缘由于晃动不断溅出水花。

      “沈栖这丫头昨晚在冷库待久了,身上起了红疹子,会传染的……”陈姨一脸惊恐地挤进门,似乎想阻拦。

      “滚开!”马德才怒吼一声,反手一推。

      陈姨顺势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失去平衡,手中那盆混着冰渣的消毒水“哗啦”一声,不偏不倚地全部倾泻在马德才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甚至溅湿了他的裤腿。

      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袜管,□□的辛辣味在大脑里横冲直撞。

      “操!”马德才本能地缩回手,低头去掸鞋上的冰渣和脏水。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视觉死角里,沈栖藏在袖口里的右手猛地一翻。

      一片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片瞬间滑入指间。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在自己的耳后根处狠狠一划。

      “嗞——”

      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引爆了痛觉神经。

      大量温热的鲜血顺着颈侧涌出,瞬间将原本可能存在的纹身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浓稠的血红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不仅浸透了领口,还顺着下颌滴落在那盆泼洒开的消毒水里,晕染出一片粘稠的粉色泡沫。

      “啊!”沈栖捂着脖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倒,身体蜷缩成一团。

      马德才刚抬起头,就被满地的血色晃了眼。

      “怎么回事?”他看着沈栖指缝里不断渗出的鲜血,又看了看自己被泼得透心凉的脚面,原本的贪婪被一阵莫名的晦气所取代。

      他原本就怀疑沈栖现在的状态出了偏差,此时再看她那张在阴影中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以及那淋漓的鲜血,只觉得一阵厌恶。

      这种“报废”的实验体,要是真死在宿舍里,他反而没法跟上面交代。

      “晦气!真他妈晦气!”马德才狠狠啐了一口,用防暴棍指着陈姨,“给她把血止住!明天要是死在馆里,老子拿你填炉子!”

      他厌恶地跺了跺湿透的脚,对着两名安保挥了挥手,“走!去监控室,老子不信那卷名单能长翅膀飞了!”

      临出门前,马德才像是发泄一般,猛地拉开了宿舍门口的电闸箱。

      “咔哒”一声。

      整栋宿舍楼仅剩的一点光亮被瞬间掐断。

      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噬了室内的一切。

      沈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耳后伤口的跳动感伴随着失血后的眩晕,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血液流过皮肤的触感很痒,混合着残余的消毒水味,形成一种诡异的黏稠。

      她死命掐住掌心,努力让自己在黑暗中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死一般的寂静重新接管了这片老旧的工业区宿舍。

      沈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伸向盥洗室上方的通风口,想趁着马德才没回来之前把名单取回来。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块被湿抹布堵住的百叶窗边缘时,动作却硬生生地僵住了。

      管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风声的动静。

      “滋——滋——”

      那是某种尖锐的东西在金属内壁上疯狂抓挠的声音,伴随着硬物在管道里滑动的细碎声响,那个藏着名单的圆筒,正一点一点地,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管道最幽深的排污口深处划去。

      沈栖屏住呼吸,指尖在虚空中触到了几缕干枯的、带着煤灰味的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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