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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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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怕油的那位,大伙儿后来知道他姓焦,生前是个厨子。
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被乱军扔进了油锅,此刻正蹲在厨房门口,一脸生无可恋。
“焦大叔,”老板娘一边翻着藕合一边喊,“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点火?我去接个电话。”
焦大叔的脸白得像刚出锅的馒头:“油……油……”
“对,中火就行,炸至两面金黄。”
焦大叔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了:“两面……金黄……”
“诶对对对,我五分钟后就回来啊。”
老板娘走后,焦大叔盯着那口铁锅——和炸他的那口有点像。
锅里翻滚的油刺啦作响,与在油里渐渐变成金黄色的藕合,全部映入他的眼底。
嘴唇安装了个发动机一般不止哆嗦。
但他没有跑。只是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再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抄起漏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藕合捞了出来,动作之快,堪比武林高手。捞完之后,他端着那盘藕合,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居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上。
珀西恰好路过,看见这一幕,停下脚步。
焦大叔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她,嘴角居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炸……炸好了,快来品尝。”
桌上那盘藕合,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火候恰到好处。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以前是厨子?”
“生前……是的,给军营做饭。”
珀西:“那你现在呢?”
焦大叔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可能……还是吧。”
珀西坐到民宿油腻的木桌前,左手叉、右手刀,切成恰好入口的大小,抿入嘴中。
“不错。表皮酥脆,内里软嫩,咸淡适中,比十九世纪任何一位宫廷厨师做的油炸苹果圈都好。”
焦大叔愣住了:“……真的?”
“我从不撒谎。”珀西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体面。”
焦大叔站在原地,竟突觉眼眶有点酸。
【十一】
卯时正刻,十三娘照例在后院练剑。
剑还是那把锈剑,人也还是那个郁闷的人。
想她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没有江湖可走,没有侠义可行,连个像样的贼都抓不着。每天就在后院砍柴,把一棵树桩削成牙签,再把牙签削成粉末。
老板娘端着一壶茶走过去,坐在台阶上:“十三娘,我问你个事儿。”
十三娘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讲。”
“你觉得什么叫行侠仗义?”
十三娘脱口而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锄强扶弱,替天行道。”
“那你觉得,这附近有没有不平之事?”
十三娘思索一番:“并无。”
“那你看,”老板娘指了指巷子口,“赵老太太每天买菜回来,提两大袋子,走三步歇一步,算不算‘弱’?”
十三娘收剑,愣了一下。
“巷尾的李大爷,腿脚不好,想给院子里的花浇水,接个水管都得折腾半小时,算不算‘需要帮助’?”
“……”
“隔壁王婶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忙不过来,想让谁帮忙接个孩子放学,算不算‘不平’?”
“这……”十三娘皱起眉头,“这也算行侠仗义?”
“怎么不算?大侠行走江湖,管的是天下不平事。但天下不平事,不一定是山匪路霸、采花大盗,也可能是提不动的米,接不上的水管,没空接的孩子。”
十三娘:“可是……这也太小了。”
“侠义有大小之分吗?”
老板娘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以为行侠仗义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告诉你,真正的侠义,都是小事,是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十三娘攥着锈剑,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十三娘站在巷口。赵老太太挎着菜篮子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你是……”
“我帮您提菜。”十三娘语气虽生硬,手下动作却万分麻溜,已经提菜奔走两米远。
“姑娘、姑娘!你走错了,我家是往右拐。”
“……”
那天上午,十三娘帮赵老太太提了菜,帮李大爷浇了花,帮王婶接了孩子放学。回来的路上,她路过巷口,赵老太养的鹅又冲出来追她。
十三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鹅。
“你是不是饿了?”
“噶~”
十三娘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干——那是王婶塞给她的谢礼,掰碎了放在地上。大鹅立马低头香喷喷地啄了两口。
吃完,它竟主动蹭了蹭十三娘的裤腿。
十三娘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又觉得侠客不该笑,于是硬生生憋回去。
【十二】
招弟拉开门时,发现老板娘正侯在她门外,询问:“去哪儿?”
她警惕回复:“干嘛?!朕的行程很满,你若有事,需提醒禀报——”
“带你去看个东西。”
“……”
老板娘把招弟带到一个地方,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女皇则天》剧组。
招弟愣住了:“这……这是……”
“拍电视剧的,”老板娘说,“讲武则天的故事,他们正在招群演,需要一个长得像年轻天后的人。”
招弟双眸霎时亮起来:“朕……我,像武则天?”
老板娘微笑:“若有机会,我愿亲眼目睹天后风采,只可惜我没见过。但想来,你们之间是很像的。”
招弟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不过有个条件。”老板娘说。
“什么条件?”
“你得改个名字。”
招弟的脸色变了:“改名字?朕的名字——”
“你想想,”老板娘平视着她,“武则天也不是生下来就叫武则天的,她入宫的时候叫武媚,后来叫武昭仪,再后来叫武后,最后才是武则天,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招弟咬着嘴唇:“那……我叫什么?”
老板娘想了想:“你姓什么?”
“姓武。”
老板娘主动问起:“可会背什么诗?”
“……有,风萧萧兮,”招弟猛地抬起头,“有了,我就叫凤羲!”
凤——百鸟之王,浴火而生。
羲——上古之日,照亮荒芜。
“朕,乃武凤羲。”
老板娘笑:“好名字。”
“……”
“走吧,凤羲。”她朝那扇门扬了扬下巴,“剧组等着呢。”
武凤羲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门推开的那一瞬,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十三】
十六吃饭麻烦,走路麻烦,睡觉麻烦,出门更麻烦……总有人尖叫着跑开,或者举手机拍他,或者晕过去。
十六很体面地接受了一切。
“没关系,”他对老板娘说,“反正我以前也不太喜欢自己的头。太大了,上断头台的时候卡了半天。”
老板娘:“……”
她想,一个人不应该只是“接受”自己的处境,他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当天,她便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消息:城西新开了个游乐场,需要魔术师。
她看了看十六,头放在茶几上,身子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
“十六,你想不想当魔术师?”
十六的头转过来:“把兔子从帽子里拉出来的魔术师?可我没有帽子。”
“你不用变兔子。”老板娘说,“你本身就是魔术。”
第二天一早,十六去了游乐场。他站在孩子们面前,身子抱着自己的头,鞠了一躬。
“各位小朋友,”十六的头开口了,声音优雅而温和,“今天,我给大家表演一个魔术。你们看,我的头和身子,是分开的。”
一个小孩举手:“你是鬼吗?”
“不,”十六笑了,“我是一个被砍了头的国王,但你看,砍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头掉了,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他把头放在膝盖上,身子在原地转了一圈。
【十四】
傍晚,是民宿里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刻。
十六的头在茶几上看书,身子在院儿里浇花;
十三娘在后院练剑,把那棵已经被砍成木桩的树桩又削了一圈;
焦大叔在厨房里研究一道新菜——凉拌黄瓜,不用油;
招弟在“大周议事厅”批阅奏章——其实就是给隔壁小孩写暑假作业,一张收五毛钱;
柳染之在门口摇头晃脑地背书,被那只鹅追了回来。
珀西坐在廊下,端着今天的第三杯伯爵茶。老板娘端着一碟花生米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我这民宿还行吧?”
珀西认真道:“你招来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老板娘嗑了颗花生米,笑了:“可你不也没走吗?”
“……”
焦大叔从厨房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十六!你身子把花掐了!”
茶几上的头立刻喊回去:“不可能,我的身子很温柔的。”
“温柔个屁!花瓣都掉了!”
十三娘从后院走过来,拎着那把锈剑,一脸嫌弃地看了看那朵被摧残的月季,然后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拢在一起,埋在了根部的土里。
“别糟蹋花。”
“说真的,”老板娘又嗑了一颗,“你一个十九世纪的贵族小姐,跑到我这家破民宿来住,图什么?”
珀西刚想回答,下一秒招弟从“议事厅”冲出来,举着一张纸条:“老板娘!隔壁小胖子让我问你,明天还接不接写作业的单?五毛钱是不是太便宜了?他愿意出一块!”
柳染之被鹅追得满院子跑,边跑边喊:“古人云——君子远庖厨——但没教怎么远鹅啊——救命——!”
珀西看着这一切,茶杯里的红茶,温度刚好。
“我也不知道图什么,可能……”她扫过桌上剩下的一根油条,笑了,“这里的油条比较好吃。”
老板娘:“哈哈哈哈,行,那你就住着,房钱照付,茶钱另算。”
珀西瞥她一眼:“……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体面的老板娘。”
“谢了,这话我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