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与油条》顺愉

1、chapter1 【

　　【一】

　　此人姓柳名染之，字飘飘，据说是大历年间赴京赶考的举子。只是这路赶了三百年，还没赶到。
　　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宽襟青衫，长眉秀目，面容俊美，手持一把印有“鹅鹅鹅”的折扇，见珀西进门，当即起身作揖：
　　“小生柳染之，见过姑娘。敢问姑娘芳名？仙乡何处？年方几何？可曾许配人家？”

　　珀西垂眸看他。女人一身剪裁考究的翡绿色古世纪长裙，丝绸质感宛若粼粼波光，柔光流淌。
　　这个平民，衣着寒酸，姿态迂腐，开口就是查户籍。放在十九世纪欧洲的舞会上，连给她递名片的资格都没有。
　　“放肆！”她声线清冷。

　　柳染之不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好！姑娘好气势！小生方才失礼，当赔罪。不如小生赋诗一首，以表歉意？”
　　“不必。”
　　“那怎么行！”他踱步至前，挡住了女人离开的步伐，“姑娘且听——‘初见姑娘气如霜，疑是月宫谪仙降’……”

　　珀西提起裙摆，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读书人的声音：“姑娘别走啊！小生还有下两句：‘若得姑娘回眸笑，小生愿把……’哎哟！”

　　书生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二】

　　此人姓甚名谁已不可考，只知他生前因某次兵乱，被敌军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于是他现在看见油就哆嗦，看见锅就两眼一抹黑，听见“油炸”两个字更是离飞升不远。
　　偏生民宿老板娘是个油炸爱好者，天天炸里脊炸排骨炸猪排炸带鱼炸大虾炸鱿鱼圈炸牡蛎炸春卷炸馒头片儿……（斯哈）

　　“客人，尝尝我刚炸的酥肉？”
　　那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不不不……”
　　“很好吃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
　　“就尝一口！”

　　“啊啊啊啊啊——！”
　　那天下午，整个民宿都听见他的鬼哭狼嚎。

　　紧接而至的，则是老板娘的声音：“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
　　珀西端着红茶，袅袅娉婷地过路，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心想：十九世纪的体面人，从不这样失态。

　　【三】

　　此人自称“十六”，生前是法兰西国王，后来被送上了断头台。于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头和身子分开了。
　　但没关系，他适应良好。
　　此刻在沙发端坐，头放在膝盖上，用领结给自己的脖子打了个蝴蝶结。

　　“早上好，诸位。”膝盖上的头开口说话，语气矜持，“今天的天气，真是适合修剪花园呢。”
　　珀西沉默了三秒。

　　她见过世面。
　　但她没见过这种世面。

　　“你……”她斟酌着开口，“不需要把头装回去吗？”
　　十六叹了口气——头和身子一起叹气，画面十分诡异。
　　“试过了，装不回去。”他的头说，“不过没关系，这也有好处。至少我再也不用担心被砍头了，不是吗？”
　　说完，他呵呵笑了两声。

　　柳染之悄悄凑到珀西耳边：“姑娘，此人……不太正常。”
　　珀西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这里有正常人吗？

　　【四】

　　这人自称大楚第一女侠，众人唤她“十三娘”。一身劲装，腰间别着把生锈的铁剑，开口就是：“店家，来两斤牛肉，一壶好酒！”
　　老板娘：“……客人，俺们这是民宿，不是客栈。牛肉有，但得扫码支付。”
　　十三娘：“扫什么？”

　　老板娘举起手机，燕十三脸色大变，拔剑而起：“暗器？！”
　　老板娘一个霹雳螺旋升天式，不见踪迹。

　　【五】

　　“我要当女皇！！！”

　　此人穿过来的时候，正在给武则天写信，请教称帝心得。
　　现在，她坐在民宿里，拿着笔，对着空气说：
　　“姑母大人，此处民风开放，女子竟可随意出门，甚至可穿短袖。侄女以为，此乃天赐良机，正可在此地建立大周第二帝国！”

　　珀西路过，听见这段话，停下脚步。
　　“……你要在这里建国？”

　　招弟抬头，眼神散发炯炯光芒：“正是！我看这民宿风水极佳，可作为临时行宫。你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可愿入我麾下，封你一个尚书令？”
　　比她“女爵”的官职大还是小？珀西沉默片刻，还是道：“我来自十九世纪欧洲贵族世家。”
　　“那是哪里，可愿归顺我大周？”

　　“我家有一座庄园。”
　　“比这民宿大吗？”
　　“……大一百倍。”
　　招弟眼睛更亮了：“那更好！你先回去继承家产，然后带着庄园归顺我——朕封你为女王！比我的女皇要略低一筹。”

　　珀西转身就走。

　　【六】

　　柳染之端着一碗粥，摇头晃脑：“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
　　话音刚落，油炸那位看见邻桌在吃油条，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柳染之：“……此人为何如此？”
　　珀西淡淡道：“怕油。”
　　柳染之：“此物有何可怕？小生倒是觉得，这油条酥脆可口，实乃——” “你再念经，我就把你扔进油锅里。”

　　柳染之闭嘴了。

　　【七】

　　珀西坐在廊下喝茶。她带了一套银质茶具过来，每天雷打不动，申时之前喝红茶，申时之后喝伯爵茶，规矩比大英博物馆还严。

　　十六的头搁在茶几上，正对着一朵月季花发呆。
　　“珀西小姐，”头开口了，“你有没有觉得，这朵花的颜色，很像我断头那天穿的背心？”
　　珀西道：“……我并不想知道你断头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衬衫。”

　　十六自顾自说下去：“外层是墨绿色呢料长外套，内层为白色亚麻马甲，下装则是灰色丝绸马裤，我另配了一条白色领巾。因为一个人最后一次穿衣服，总得体面些。”
　　“你说得对。”珀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难得赞同了一句，“体面很重要。”

　　柳染之下楼的时候，十六的头和身子已经分开行动。头在院子里晒太阳，身子在厨房帮老板娘洗碗。

　　柳染之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此人如何做到的？”
　　珀西品着红茶：“大概是因为习惯了。”
　　柳染之惊悚未定：“这等事也能习惯？！”

　　珀西瞥他一眼：“你赶了三百年路都没考上进士，不是也挺习惯的？”
　　柳染之：“……”

　　【八】

　　招弟最近很忙。
　　她在后院支了一张桌子，上面铺一块红布，红布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大周议事厅”。
　　旁边还摆了个搪瓷杯，里面插着三根筷子，据说是“令箭”。

　　“柳卿家，”招弟一脸严肃，“朕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相商。”
　　柳染之本能地作了个揖：“姑娘请讲。”
　　“叫陛下！”
　　“……陛下请讲。”

　　“朕观这民宿之中，鱼龙混杂，各怀鬼胎。那西洋女子，高傲冷漠，不好收服；那无头之人，行事诡异，难以捉摸；那怕油之人，胆小如鼠，不堪大用。”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柳染之，“唯有你，柳卿家，读书人，知礼仪，懂进退。朕欲封你为宰相，你意下如何？”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问，“宰相……俸禄几何？”
　　“朕的大周尚未立国，暂无俸禄。”

　　柳染之：“那可有官邸？”
　　“民宿后院还有一间空房，可暂作宰相府。”
　　“可有品级？”
　　“朕封你为一品大员，够不够？”

　　柳染之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臣，领旨谢恩。”

　　招弟大喜：“好！朕今日便册封柳染之为——大周第一任宰相！”

　　【九】

　　十三娘最近很郁闷。
　　——她的铁剑锈了。

　　按理说，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剑就是命。可她在这民宿住了三天，别说江湖了，连个像样的贼都没见着。
　　唯一一次拔剑，还是因为老板娘掏出手机扫码。
　　那玩意儿黑黢黢一块板，突然亮起来的时候，她真以为是暗器。

　　“老板娘，”十三娘靠在柜台上，把铁剑往台面上一拍，“你这附近，就没有什么山匪路霸、采花大盗、江湖败类之类的？”
　　老板娘正在算账，头也没抬：“有啊。”
　　“在哪？！”她瞬间精神了。

　　“巷口第三家，赵老太太养了只鹅，昨日追柳书生追了三条街。”
　　“我是正经侠客，不欺负家禽！”
　　“那巷尾第五家，有条大黄狗，专偷晾晒的腊肉。”
　　“我说了，不欺负家禽家畜！”

　　“那就没办法了。”老板娘摊了摊手，“这年头，太平盛世，连个劫道的都没有。你要实在手痒，后院有棵树，你砍柴玩去吧。”

　　十三娘果真提着剑，默默走向后院。片刻后，后院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柳染之的尖叫。
　　“女侠饶命！臣——不，小生只是路过！不是采花大盗！真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