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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落平京·往事 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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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倾盆而下的雨帘像是上天扯碎的银河,狠狠砸在平京城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泥泞水花。
“咚-咚-”
钟凝烟跪在冰冷的泥泞里,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
她双手攥着一柄带血的鼓槌,指节处的旧血痂被暴雨反复冲开,新鲜的血迹顺着指缝滑落,每一次奋力敲击,都在暗沉的鼓面上晕开一朵狰狞的暗红血花,带着玉石俱焚的破碎执念。
“陛下明鉴——!”
她猛地仰头,望着那道被雨雾笼罩的巍峨宫墙,嘶哑的喊声刚冲出喉咙,便被头顶劈落的惊雷狠狠撕碎,消散在狂风暴雨中。
可她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林家世代忠良,外祖林文华为推行科举、选拔寒门学子,耗尽心血、呕心沥血数十载,鞠躬尽瘁,怎会通敌叛国?!这是天大的污蔑!”
冰冷的雨水疯狂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胸腔阵阵发疼,嘴角溢出的血丝被雨水冲散。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腥甜,却依旧不肯停歇,字字泣血:
“大舅舅林怀安,奉命前往灾区赈灾,日夜不休奔走于洪涝之地,最终不幸溺亡,尸骨至今未能寻全!可他尸骨未寒,就被诬陷贪墨赈灾银两,这分明是栽赃!是蓄意陷害!”
“钟家镇鬼军,戍守西北边疆十余年,寸土未丢、寸步不让,多少将士埋骨黄沙!我父亲钟乾,为护我性命,为守家国疆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钟凝烟突然猛地扯开衣襟,露出锁骨处那道尚未愈合的狰狞箭伤,伤口在雨水浸泡下泛着可怖的红肿:
“这一箭,是南蛮敌军专为钟家之人打造的淬毒弩箭!若无人泄露行踪,他们为何知晓我会出现在接应粮草的路上?分明是有人里通外合,构陷忠良!”
鼓槌再次重重落下,“咚——”的一声轰鸣震耳欲聋,穿透雨幕,直上云霄。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内侍和宫婢,那些躲在屋檐下、眼神复杂的面孔,让她心头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混着冰冷的雨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求陛下彻查此案!求各位在朝大人,念及忠良旧情,为林家、钟家主持公道!”
钟凝烟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如同破锣般刺耳,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呐喊。
声声泣血,句句锥心,在漫天风雨中飘向那座巍峨的皇宫,飘进此刻寂静无声的乾坤殿。
这时乾坤殿的门被缓缓打开,钟凝烟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却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刺破雨幕,从皇宫深处传来。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残忍,一字一顿,清晰得如同利刃剜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奉命缉拿林家叛党,亲督围捕,林家满门伏诛有功,特晋封裕王,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话音落时,冷雨更急,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冰冷的水花。
“商君榷,裕王......”
她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却字字重如千钧。
林家满门的鲜血还在青石板上未干,外祖父外祖母的尸骨尚不能入土,而这血海深仇的始作俑者,竟因“诛灭叛党”得了封赏,一步登天。
钟凝烟猛地抬头,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染血的脸颊不断滑落,混着未干的泪痕,模糊了视线。她拼尽全身力气,穿透这漫天冰冷雨幕望去:
只见宫阶之上,那道她刻入骨髓的身影被柏玄缓缓推出,商君榷一身崭新的玄色裕王朝服,衣料上的金线蟒纹在雨雾中泛着冷光,衬得他身姿清挺,却也透着几分疏离的冷。
他坐在轮椅上,身后跟着一众朝臣与内侍,人人皆躬身对着他拱手行礼,高声道贺,那一声声“裕王殿下”,裹着谄媚与奉承,在风雨中炸开,刺得钟凝烟耳膜生疼。
雨水落在钟凝烟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或许他商君榷跟他身后的那群人一样,都在笑吧。毕竟,他可是皇子里第一个封王的,无上荣耀。
她仰望着他,仰望那个高高在上、受万人敬畏、立于云端的男子。
他俯视着她,俯视这个满身血污、家破人亡、跌落尘埃、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她。
钟凝烟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浑身发抖,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雨水往下淌,重重的砸向泥里,宛如梅花盛开,晕开一片暗红。
她缓缓攥住身侧那炳带血的鼓槌,抵着台阶的青石板,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点点站直,哪怕双腿早已麻木到失去知觉,哪怕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钻着疼,却硬是挺着脊梁,宁折不弯。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与泪痕,露出那张染血却依旧倔强的脸,目光如淬了寒的刀,直直劈向宫阶上的商君榷,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穿透漫天风雨,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商君榷!”
这一声喊,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却带着焚尽一切的恨意,
“你今日的裕王封号,是林家百口的鲜血染成的!你脚下的荣华,是我钟家满门的忠魂堆就的!”
“我钟凝烟在此立誓今日之辱,今日之仇,我必百倍奉还!他日,我定要你卸下这裕王冕冠,跪在林家、钟家的灵前,以血偿命,以命赎罪!”
话音落,她猛地将鼓槌狠狠砸在登闻鼓上,“咚——”的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悲怆,铜鼓震颤,余音绕着宫墙,久久不散。
宫阶之上,商君榷的身子猛地一僵,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连指背的青筋都暴起。他抬眼,透过漫天雨幕,望着那个立在泥泞中、一身素白孝衣染血、却脊背挺直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惜与绝望,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隐忍。
他想开口,想解释,想告诉她这一切并非她所想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口腥甜,堵在喉头。
身后的道贺声不知何时停了,朝臣们面面相觑,皆低眉敛目,不敢再看宫阶下的钟凝烟,也不敢看身侧这位新晋的裕王。
商君榷的目光死死锁着钟凝烟,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她再次抬手,将鼓槌高高扬起,似要再次敲击那面登闻鼓,似要将这天地间的不公,尽数叩问。
他忽然抬手,对着身侧的侍卫沉声道:“拦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侍卫们应声上前,踏着雨水,朝着钟凝烟走去。
钟凝烟见状,眼底的恨意更浓,她握紧鼓槌,摆出迎战的姿态,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力竭筋疲,也绝不屈服。
可她终究是撑不住了,这几日精神紧绷,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侍卫的手刚触到她的胳膊,她便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宫阶之上的商君榷,面色惊恐,想要伸手扶住自己,又被身后的人死死拉住。
她还看见,那漫天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将这平京城的罪恶,尽数冲刷,却又偏偏,洗不掉那满地的鲜血,洗不掉那刻骨的仇恨。
商君榷看着钟凝烟倒在泥泞中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推开拉着他的人,想要滚下轮椅,亲自去扶她,却被柏玄死死按住:
“殿下,不可!您如今刚封裕王,万众瞩目,万万不可冲动!”
柏玄的声音带着急切:“钟小姐身子本就虚弱,属下已让人去请太医,定会护她周全。殿下,您要忍,唯有忍到最后,才能为林家洗清冤屈,才能护得钟小姐平安。”
忍。又是忍。
商君榷看着柏玄,眼底的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抬手,狠狠挥开柏玄的手,一拳砸在轮椅的扶手上,木质的扶手应声裂开一道细纹,他的指关节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疼。
他望着雨幕中那道蜷缩的素白身影,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我忍得住,可她……忍得住吗?”
忍得住这家破人亡的痛,忍得住这血海深仇的恨,忍得住这被挚爱之人“背叛”的绝望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与她之间,除了恨,再无其他。
而这恨,会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彼此的心底,扎一辈子,直到有一天,要么同归于尽,要么,血债血偿。
暴雨依旧倾盆,砸在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砸在那座巍峨的皇宫,砸在那面染血的登闻鼓,也砸在两个相爱的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乾坤殿内,景元帝高坐龙椅,听着外面的动静,眼底无波,只是轻轻摩挲着御案上的玉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
雨势连绵数日未歇,平京城的大街小巷,却早已被流言蜚语填满。那些话像沾了毒的雨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淌进每一个角落,在茶肆酒楼、市井巷陌间肆意蔓延,越传越烈,越传越毒。
“听说了吗?钟家那大小姐,就是个天煞孤星!克死了父亲钟乾,如今林家满门也因她而亡,简直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可不是嘛!南蛮一战,咱们楚阙精锐折损无数,钟将军战死沙场,全是因为她!听说就是她走漏了军情,才让南蛮有机可乘,如今倒好,还敢去宫门前击鼓喊冤,脸皮厚得很!”
“林家通敌叛国,指不定就是她牵的线!这等灾星,就该沉塘,留着也是祸害旁人!”
一句句诛心的话,裹着市井的恶意,在风雨中四处飘散,有人信口雌黄,有人随声附和,无人记得钟家世代戍边的忠勇,更无人看见那个跪在泥泞中击鼓喊冤的女子,眼底的血泪与绝望。
流言像长了翅膀,不消半日,便飘进了刚落
成的裕王府。
书房内,窗棂紧闭,却挡不住院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挡不住那顺着风飘进来的、零碎却刺耳的流言。商君榷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古书,却一字未看,指尖悬在纸页上方,指腹泛白。
当门外侍卫低声禀报市井流言,那些“天煞孤星”“祸国殃民”的字眼钻入耳膜时,他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如瓷,连手背的青筋都突突直跳,死死抵着轮椅扶手,似要将那木质扶手捏碎。
那处被发簪刺过的旧伤,骤然被狠狠扯动,尖锐的疼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闷得他胸口发紧,几欲窒息,喉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死死咬着牙咽了回去,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瞬间闪过午门外的画面:那个跪在泥泞里的素白身影,那柄染血的鼓槌,那双红得似要滴出血的眼,还有她立在风雨中,字字泣血的誓言。
她本是金尊玉贵的钟家嫡女,是他许诺过十里红妆的姑娘,如今却成了人人唾骂的灾星,被流言裹着,被恶意推着,摔进尘埃里,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奉旨督斩林家,若不是他的封王,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何至于此?
那些流言,看似骂的是她,实则每一句,都在抽他的筋,剥他的骨,提醒着他,他是如何亲手毁了他的烟儿,如何将她推入这无边的地狱。
“殿下。”
柏玄立在一旁,见他脸色惨白,气息不稳,低声唤了一句,眼底满是担忧,“市井流言,皆是小人作祟,您不必放在心上,属下已经派人去查,定要揪出背后散布流言之人。”
商君榷还没开口说话,门外便有黑影踉跄冲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声音发颤。这人是他暗中派去钟家、寸步不离保护钟凝烟的心腹。
“主子!大事不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道士,说……说钟凝烟是灾星,要把她活活烧死祭天,以平晦气、安民心!”
商君榷周身的空气骤然冻结。
脖颈未愈的伤口猛地一扯,血气上涌,他却连眉都不皱一下,只一字一顿,冷得淬冰:
“备车。进宫。”
柏玄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殿下!您的伤口还在渗血,此刻万万动不得——”
“立刻。”
商君榷抬眼,眸中是焚尽一切的狂怒与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耽误一刻,他的烟儿,就可能真的死在那群豺狼手里。
平京城午门,钟凝烟被绑在十字架上,睁眼时,刺鼻浓烟已如毒雾般疯狂灌入喉间,呛得钟凝烟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涌,接连不断的剧烈咳嗽,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震碎撕裂。
视线被烟火熏得模糊,唯有眼前的火光疯狂摇曳,舔舐着木架的底端,噼啪的燃烧声里。
天玄道人披头散发立在火圈中央,手持桃木剑胡乱挥舞,口中念念有词,黄纸符箓在火光中翻飞飘落,沾火即燃,化作点点灰烬,一派装神弄鬼的邪异模样,嘴里还喊着“驱邪镇煞”“烧死灾星”的浑话。
木架外围,围满了平京城的百姓,一张张脸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变形,眼里翻涌着盲从的恶意,脸上挂着诡异的、近乎癫狂的笑容,他们推搡着、叫嚣着,一遍遍齐声喊着:
“烧死她!烧死这个天煞孤星!”
那声音裹着烟火的燥热,像潮水般涌来,砸在钟凝烟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更刺心的,是人群前排那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妪老翁,他们是战死沙场的士兵家眷,此刻正红着眼,指着钟凝烟的鼻子破口大骂,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滑落,嘴里反复嘶吼着:
“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我的儿!若不是你通敌,他怎会埋骨黄沙!”“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灾星,偿我儿的命来!”
一句句控诉,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钟凝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她想辩解,想嘶吼着告诉他们,她的父亲也战死沙场,她与他们一样,是受害者!
可浓烟堵着喉咙,麻绳缚着四肢,她只能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望着那些因丧亲之痛而满眼怨毒的面孔,望着那些盲从叫嚣、落井下石的百姓,望着那团越烧越旺、火舌已舔舐到衣摆的烈焰。她忽然低低自嘲一声,笑意凄楚,满是悲凉。
这是她自幼立志守护的家国?这是她曾愿以性命相护的苍生?
这个国家,亲手毁了她满门忠烈的家;这些百姓,此刻齐声要将她焚于烈火。
昔日父亲在耳畔的谆谆教诲,那些保家卫国、护佑万民的信仰,在漫天火光与唾骂声里,轰然崩塌,碎作一地齑粉。
烈火灼肤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闭了闭眼,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只觉这世间凉薄,竟无半分容身之地。
皇宫。紫宸殿外,重门深锁,柏玄推着轮椅上的商君榷静立在阶下,冷风卷着残雨,刮得人骨头发凉。
不多时,赵德全弓着身子从殿内匆匆走出,脸上堆着几分为难,对着商君榷躬身一礼。
“裕王殿下,陛下今日批阅奏章,政事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见您。殿下有何事,不妨先告知奴才,奴才代为转达便是。”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他拦在了紫宸殿外。
“是吗?”
商君榷平日里所有的冷静、隐忍、克制,在此刻尽数燃成灰烬。他抬眼示意柏玄,轮椅一转,便要强行越过赵德全。殿门两侧的侍卫立刻横刀拦阻,寸步不让。
“殿下!擅闯紫宸殿,是要杀头的大罪!”
赵德全急声劝阻,眼底藏着隐忧,分明知晓他的来意。见他眼底翻涌的焦灼与疯魔,终是忍不住软了语气。
“裕王殿下,这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下大了,您身子本就不好,快些回去吧。”
商君榷盯着他,瞬间懂了弦外之音:雨大,火便会熄,钟凝烟或许能暂保一命。
可这是拿命去赌,他怎么敢,怎么能,拿他的烟儿去赌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猛地身子前倾,重心一失,整个人从轮椅上重重跌落,膝盖砸在冰冷湿滑的石阶上,闷响刺耳。
他不顾疼痛,挺直脊背跪在紫宸殿门口,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穿透雨幕:
“儿臣有要事拜见陛下!望陛下开门相
见!”
赵德全看着他执拗决绝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轻步退回殿内。
龙椅之上,景元帝垂眸批阅奏折,仿佛未闻。殿外那声声恳求,清晰地撞进殿内,却掀不起他半点波澜。
远处乌云压城,墨色翻涌。风卷着冷雨一波波砸在商君榷身上,寒意顺着衣料钻入骨髓,刺得人浑身发颤。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正隔着宫墙,被烈火一寸寸吞噬,即将化为灰烬。
火舌缠上钟凝烟素白衣袖的刹那,一道嘶哑却格外清亮的喊声,猛地从人群外围炸开,穿透了烟火的噼啪声,穿透了百姓的叫嚣声,直直撞进午门的上空:
“你们烧错人了!真正的天煞孤星今天一早就在钟家自焚而死了!是钟家主母,林家嫡女林清婉啊!”那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一遍又一遍嘶吼着,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人群骤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原地,一张张扭曲的脸满是错愕,连那挥舞桃木剑的天玄道人都顿住了动作,桃木剑悬在半空,符箓飘落在火里,燃成一缕黑烟。
火舌还在舔舐木架,浓烟依旧呛人,可周遭的叫嚣声却弱了下去,只剩烟火的噼啪声,还有那道声音一遍遍的辩解,撞在午门的城墙上,折回来,落在钟凝烟耳中。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死寂裂开一道缝隙,睫毛上的烟尘混着水汽簌簌落下。
母亲……自焚了?
心口剧痛骤然翻涌,比烈火灼肤更烈万倍。她想嘶吼,想痛哭,想质问苍天为何如此不公,可喉咙被浓烟堵得发紧,只发出嗬嗬破碎的声响。
滚烫泪水混着满脸烟尘,在苍白脸颊上冲出两道泥泞的痕。
绝望深处,猝然炸开撕心裂肺的悲恸,几乎将她整个人撕裂。
便在此时,头顶压得极低的乌云终于崩裂。
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落地面,溅起泥水,也狠狠浇在钟凝烟周遭肆虐的大火。刚才高喊“烧错人”的那人指着高台,声嘶力竭再喊:
“你们看!老天爷都在说你们烧错了!这是天怒,是天降大雨,为她洗冤啊!”
高台上,天玄道人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方才在无人之处悄然勾起的唇角,此刻骤然一冷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倾盆大雨非但没有浇熄烈火,反倒像是泼了油一般,火势轰然暴涨,烈焰冲天,竟比先前更盛数倍。
道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立刻扬声大喊,声音穿透雨幕:“尔等看清楚了!天煞孤星本就不止一人!连老天都要烧死这灾星,此乃天罚,绝非冤案!”
此话一出,本就惶惑不安的百姓再次被煽动,沸腾之声卷土重来,比先前更加疯狂。
钟凝烟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下:满目皆是要置她于死地的人群,可视线之中,却硬生生撞进一道熟悉而苍老的身影——是钟家管家福伯。
他带着府中仅剩的几个小厮,不要命般挤开汹涌人潮,指甲被抠翻,衣衫被扯烂,
疯了一般朝刑台冲来。
福伯仰着头,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被大火与浓烟层层笼罩,那张曾经明媚骄傲的容颜,在烈焰之中模糊不清。
他看见钟凝烟微微张口,似乎说了什么,声音被风雨与烈火吞没。而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轰——”
冲天烈焰轰然暴涨,彻底将刑台上那道纤细的身影吞噬。
“小姐——!”
福伯凄厉哭喊,老泪纵横,混着雨水砸在泥土里。
他答应过夫人,一定要带小姐回家。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钟凝烟最后一点身影,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再无踪迹。
雨势愈发狂暴,狂风卷着浓黑乌云,如怒涛般一遍遍撞向宫墙,也狠狠抽打在紫宸殿外那道孤绝跪地的身影上。
雨水浸透了锦袍,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惶然。
商君榷死死跪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指节攥得发白,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自我宽慰:
雨下得这样大,火势总该被浇灭了吧……烟儿那么好,上天总该留她一条生路……
可那股莫名的心悸,却如藤蔓疯长,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密密麻麻,抽痛不止。
不祥的预感,浓得化不开。紫宸殿厚重的殿门,终于在风雨声中缓缓推开。
景元帝一身龙袍,立于廊下,眉眼冷冽如冰,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狼狈不堪的裕王,只淡淡朝身旁内侍抬了抬眼。
赵德全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裕王殿下,方才得到消息:钟府走水,钟家主母林清婉,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商君榷身形猛地一震,如遭重击,眼前骤然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还未从这惊天噩耗中回过神,便听见那道残忍的声音,再次落下最后一刀:
“……钟府嫡女,钟凝烟,亦未能幸免,与刑场大火之中,罹难身亡。”
“你说什么……”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抽离。风雨声、宫漏声、脚步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君榷耳中一片空白,只剩赵德全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和那两句剜心刺骨的话,反复碾过神魂:钟家主母死了。
钟凝烟……也死了。
死在那场滔天大火里。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瞬被烈火焚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世间万物,皆成虚妄。
景元帝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淡漠如冰:“林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妖女祸国,焚于天火,亦是天命。裕王,你跪了这
半日,还不醒悟?”
天命。好一个天命。
商君榷缓缓抬起头,雨水混着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湿意,从眼角滑落。
他没有争辩,没有嘶吼,只是望着那座巍峨冷漠的紫宸殿,望着那位冷心绝情的帝王,薄唇微启,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却字字淬血。
“醒悟?”
“儿臣……明白了。”
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还有眼角未曾流尽的泪水一同砸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儿臣告退。”
雨水打湿他的背影,单薄而孤绝,一步步踏入漫天雨幕之中,渐行渐远。
景元帝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萧瑟远去的身影,眸色微沉。恍惚间,竟与多年前的一道倩影缓缓重叠。
也是这样凄冷的雨天,也是这样冰冷的宫道,那人也曾这般跪在这里,垂首求他,最后也是这样,沉默着转身离开。
一昔旧影,一朝新人。
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转瞬便被冷寂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柏玄心急如焚,将失魂落魄的商君榷一路推至午门刑台。
眼前只剩一片狼藉焦土。刑架被烧得漆黑扭曲,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与焦糊的气息,地面残存的余温,像是烈火最后的嘲弄。
风一吹,灰烬漫天飞舞。
商君榷怔怔站在原地,眼前轰然炸开漫天火光。他仿佛又看见刑台之上,烈焰滔天,火舌疯狂卷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看见她在火中望着他,嘴唇微动,似在呼救,似在绝望,他疯了一般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滚烫的虚空。
够不到,碰不着,救不下。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烈火一寸寸吞噬,连一声哭喊,都被熊熊大火吞没。
“烟儿——!”
凄厉的呼喊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黑,他直直栽倒下去。
泰安殿里,侍女们端着汤药、冰水,进进出出,脚步轻缓,却人人面色凝重。太后端坐一旁,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商君榷,眉头紧锁,满目忧心。
男子浑身滚烫,高热灼人,锦被之下,身躯不住轻颤,唇间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名字。
李嬷嬷端着熬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凑到唇边,想要喂他咽下。可牙关紧咬,无论如何都撬不开一丝缝隙。
梦里:
软风漫过庭院,海棠开的正盛,落得一身温柔。
“烟儿,及笄礼之后,我就向父皇请旨,十里红妆娶你回家。”
商君榷的声音温沉,落在及笄礼的软风里,揉着满院海棠的香。
钟凝烟指尖攥着新发上的珠钗,耳尖与颊边都染开少女羞怯的绯红,望着眼前人,认认真真重重点头,声音轻软却坚定:
“好。”
她笑颜明媚,眼底盛着的欢喜与爱慕,比枝头盛放的海棠还要耀眼。
商君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目光贪恋又温柔,恨不得将这一幕牢牢刻进骨血里。
若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天不随人愿,不久之后,前方战场上,钟凝烟的父亲传来噩耗,她不得不身披银甲,奔赴战场。
平京城门口,钟凝烟骑着踏雪,意气风发,眼底藏着决绝。可是那道熟悉的身影闯进眼里,商君榷坐在轮椅上,在此处等候已久。
商君榷望着她一身银甲的模样,眼底翻涌着疼惜与不舍,却终是只凝声说了一句:
“我等你回来。”
他将一对玉佩一分为二,半枚挂在她的腰间,半枚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颔首,未发一语,转马头,扬鞭而去,马蹄踏碎晨光,也踏碎了那点未说出口的缱绻。
画面骤然撕裂,西南蜀地,箭矢如雨,从不远处飞来,踏雪发出一声悲嘶,重重栽倒在血泊之中。
钟凝烟踉跄落地,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周围,遍地尸体,不远处南蛮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层层笼罩。
她握紧银月枪,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钟家世代戎马,马革裹尸本就是宿命,她不畏惧死亡。只是脑海中偏偏映出那道坐在轮椅上,等在平京城外的身影:
商君榷……我可能要失约了。
这一声,隔着万里山河,直直撞进商君榷的神魂里,他在梦魇里目呲欲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心爱的女孩在战场的样子,原来她真的是平尽全力回来,可是自己却毁了她的家。
泰安殿里,烛火摇曳,药汁顺着唇角滑落,染湿衣襟,如同那些再也挽不回的人,再也留不住的命。
他在高热梦魇里,一遍遍困在那场冲天大火中,困在午门刑台,困在她最后闭上眼的那一刻。
永生永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