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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缝 星浆体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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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浆体事件结束后的第三个月,高专三年级开学了。
江小鱼站在校门口,看着熟悉的灰色建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三个月前,他在这条路上走过的时候,还是一个刚觉醒术式不久的准二级咒术师。现在,他体内多了一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力量——推转术式。
他能自愈。他能修复他人的存在结构。他曾在理子体内,用自己的意识捧住了她即将消散的灵魂碎片。
但这一切,都是在那个血色的下午学会的。
“发什么呆?”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小鱼转头。五条站在他身后,戴着墨镜,穿着崭新的高专制服,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他的气质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站姿、呼吸、甚至存在结构本身,都透出一种“不可触碰”的质感。
反转术式。无下限的自动过滤。
还有苍、赫、茈——术式反转、术式顺转的极致、两者的融合。
他在濒死中抓住的那根线,让他从“天才”变成了“最强”。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无下限被动防御的少年,而是掌握了无下限术式全部形态的、真正的“最强”。
“没什么。”江小鱼说,“在想理子。”
五条沉默了一秒。“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嗯。”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没有再多说理子的事——她的新身份、新住址、新学校,是五条亲自安排的。咒术界只知道星浆体“死亡”,天元大人进入了不稳定的休眠状态。备用星浆体的筛选已经在进行中,但那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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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教室和去年一样,只是少了一个人。
夏油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正在看书。他抬起头,看到江小鱼和五条进来,微微一笑。
“早。”
“早。”五条把书包扔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新学期,新气象。夜蛾说要给我们更多独立任务。”
“因为你太吵了,他想把你打发走。”夏油说。
“那你去不去?”
“去。总比在教室里听你废话强。”
江小鱼在他们旁边坐下,听着两人斗嘴,一切好像和去年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夏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不是以前那种“礼貌但疏离”的笑,是另一种。像是把某种东西压在笑容下面,不让它浮上来。
江小鱼没有问。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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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他们执行了一次三人任务。
任务地点在埼玉县的一个小镇,咒灵是一只准特级的家伙,盘踞在一家废弃的工厂里。五条一个人就把它打残了——他用了“赫”,一道红光从指尖射出,将咒灵的半边身体蒸发。那只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江小鱼知道,如果五条想,他可以用“苍”把整座工厂压缩成一个点,或者用“茈”让这片区域从地图上消失。
但他没有。他把咒灵留给了夏油。
夏油走向那只奄奄一息的咒灵,蹲下来,伸出手。咒灵被吸入他的手中,压缩成一颗黑色的球体。
江小鱼站在旁边,看着夏油把咒灵球放进嘴里,咽下去。
夏油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的手按在胃部,指节发白,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几秒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站起来,转身对五条说:“收完了。”
“走吧。”五条已经走出去了。
江小鱼走在夏油旁边,余光观察着他的侧脸。夏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江小鱼记得他刚才吞咽时那一瞬间的痛苦——那种痛苦不是□□的,是更深层的。
咒灵操术的代价。吞下那些被压缩的咒灵球,就像“把沾满呕吐物和排泄物的抹布塞进嘴里”。夏油曾经在一次任务后无意中提到过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夏油。”江小鱼开口。
“嗯?”
“你的术式……每次收服咒灵都这样吗?”
夏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很快又消失了。“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那种感觉会消失。”
夏油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走到五条旁边,开始讨论下一个任务的地点。
江小鱼落在后面,看着夏油的背影。
他在想一件事:推转术式能不能缓解这种痛苦?不是治疗□□——夏油的胃和喉咙没有问题,咒灵球的影响是直接作用于存在结构的。那种“被污染”的感觉,本质上是一种存在结构的扭曲。如果他能用推转能量“稳定”夏油的存在结构,也许能减轻那种恶心感。
但他需要夏油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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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小鱼敲了夏油房间的门。
“进来。”
夏油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任务报告。看到江小鱼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有事?”
江小鱼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夏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的推转术式——你记得吗?就是在理子体内觉醒的那个。”
夏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理子的名字像一根针,扎在一个还没愈合的伤口上。
“记得。”
“它能修复存在结构。”江小鱼说,“你今天收服咒灵的时候,我看到你很痛苦。不是□□的痛苦,是存在结构被‘污染’的感觉。我想试试用推转帮你稳定一下,也许能减轻那种感觉。”
夏油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想对我用推转?”
“是。只要你同意。”
沉默。
夏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的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他在无意识中抠出来的。
“江小鱼。”夏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收服了多少只咒灵吗?”
“不知道。”
“四百七十二只。”夏油说,“每一只,我都要吞下那种东西。四百七十二次。你觉得,你的推转能抹掉那四百七十二次的感觉吗?”
江小鱼没有回答。
“不是我不相信你。”夏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痛苦,习惯了恶心,习惯了……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小鱼。
“不用了。谢谢你。”
江小鱼坐在椅子上,看着夏油的背影。
他知道夏油拒绝的不是推转。是“被帮助”。
“那我先走了。”江小鱼站起来。
“江小鱼。”夏油没有回头。
“嗯?”
“你觉得,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江小鱼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保护普通人?”他试探着说。
夏油轻轻笑了一声。“保护普通人。对。我们就是做这个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但也没有认同。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不再相信的答案。
江小鱼站在门口,看着夏油的背影。
窗外的夜色很深。夏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裂缝,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墙角。
“晚安。”江小鱼说。
“晚安。”
江小鱼走出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夏油的状态不对。不是今天才不对的,是从星浆体事件之后就开始的。那种变化很慢,像一条细小的裂缝,一开始谁都看不见,但它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因为夏油不让他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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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另一头,五条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摇滚乐从里面传出来。江小鱼走过去,推开门。
五条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漫画。看到江小鱼进来,他把耳机摘下来。
“怎么了?”
“刚从夏油房间出来。”
五条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五条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回答的?”
“保护普通人。”
“然后呢?”
“他说‘对,我们就是做这个的’。”江小鱼顿了顿,“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同意。”
五条把漫画合上,放在床头。
“他最近一直这样。”五条说,“从星浆体之后。不对,更早。”
“你知道为什么?”
五条看了他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像是两块冰。
“因为他开始怀疑了。”五条说,“怀疑我们保护的‘普通人’,值不值得保护。”
江小鱼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五条的声音很平静,“夏油比我更适合当‘最强’。不是因为他的术式更强,是因为他比我更在乎。我在乎的东西很少,所以他失去的也少。夏油在乎的东西很多,所以他失去的也多。”
“他在乎什么?”
“所有人。”五条说,“每一个需要保护的弱者。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他们,但他做不到每一个都保护。所以他痛苦。”
江小鱼想起夏油吞下咒灵球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表情。那种不适不是来自□□,而是来自“我必须吞下这种东西,才能保护那些人”的荒谬感。
“你觉得他会好起来吗?”江小鱼问。
五条没有回答。
他重新戴上耳机,翻开了漫画。
江小鱼知道,这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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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江小鱼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夏油问的那个问题: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夏油找不到答案,他会自己去创造一个。
而那个答案,可能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江小鱼闭上眼睛。
推转术式在他体内安静地运转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碎裂的存在结构缝合在一起。
但他缝不了夏油。
因为夏油不让他缝。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即将结束的凉意。
明天,还有任务。
后天,还有任务。
夏油会继续吞下咒灵球,继续保护普通人,继续在笑容下面压着那些碎裂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他压不住了。
江小鱼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那一天,他可能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