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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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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雪
京城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沈若棠正蹲在银行门外的花坛边啃煎饼果子。
碎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腾出一只手来掸了掸,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第三条了,三条都是同样的内容——很抱歉,您的贷款申请未通过审批。
她把手机揣回大衣口袋,咬了一大口煎饼果子。薄脆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响,惹得旁边经过的一个白领模样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沈若棠冲她笑了笑,那女人立刻别过脸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怕被什么不体面的人缠上。
沈若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军绿色的棉服,袖口磨得起毛边,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颜料渍,脚上是一双穿了三个冬天的马丁靴。在这片写字楼林立、遍地精英的CBD周边,她的确像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但她确实来过这里。三年前,她从苏州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来到北京,口袋里揣着攒了三年的五万块钱,银行卡里还有一笔小额贷款。她在这条街的尽头租下一间铺面,开了一家旗袍定制店。那笔小额贷款她已经还完了,但这次申请的经营性贷款,四家银行都没有批。
第四家银行的客户经理倒是客气,给她端了一杯温水,说沈小姐您的征信没有问题,经营流水也好看,但您的店铺是租赁的,没有抵押物,我们确实很难办。
沈若棠把那杯温水喝了,道了谢,出了门。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缩了缩脖子,觉得冷意顺着骨头缝一路蔓延到脚底。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房东。
“小沈啊,下个季度的房租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交一下?我知道你做生意的也不容易,但你也知道,这附近铺面的价格一直在涨,我给你的已经是友情价了……”
友情价。沈若棠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没拆穿房东上个月刚给她涨过百分之十五的事实。
“周姐,我月底之前给您答复。”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面的写字楼里灯火通明,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坐着的,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他们穿着熨帖的西装,坐在恒温的办公室里,喝着现磨的咖啡,做着一笔交易就够她交一年房租的生意。
沈若棠收回目光,裹紧棉服,朝东四环的方向走去。雪越下越大了,落在她肩头,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渍。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顶层,有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垂眼看着街上那个裹着军绿色棉服的背影。
“傅总,华泰那边的资料送到了,您要不要现在过目?”
傅京没有回头。他望着楼下那个逐渐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目光停了几秒,才缓缓收回。
“放桌上吧。”
助理陈旭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一眼老板的侧脸。傅京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今年三十四岁,长相和身家都让人挑不出毛病,但跟在他身边三年,陈旭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表现出超出礼貌范畴的关注。
刚才他看楼下那个女人的眼神,是陈旭从未见过的。
“陈旭。”傅京忽然开口。
“在。”
“东四环那边,老街的尽头,是不是有一排沿街商铺?”
陈旭一愣,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旗下的商业地产项目。“您说的是那条文创街区?那是傅氏置业的资产,三年前改造完成的,目前入驻率在百分之九十二左右。”
傅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旭等了片刻,见老板没有进一步指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傅京一眼,后者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表情跟往常一样冷淡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出神只是陈旭的错觉。
但陈旭知道不是。他跟在傅京身边三年,太清楚这个人了。傅京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问起某个无关项目的人。他问出口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原因。
陈旭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商铺租赁系统的后台,开始查那条街的租户名单。
三天后,傅京站在了那排沿街商铺中的一家店门口。
店名叫“锦年”,两个字用瘦金体写在墨色的木匾上,挂在门楣右侧。橱窗里挂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用的是传统平裁,立领、连肩袖、开衩的位置恰到好处,是那种一眼看去就知道花了功夫的活计。
橱窗玻璃擦得很亮,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色大衣,深蓝色围巾,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伸手把围巾往下拽了拽,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风铃响了。
店里不大,一共四排衣架,整整齐齐地挂着各种颜色和面料的旗袍。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铺着几块绸缎布料,针线剪刀散落其间,还有一个正在绣制中的半成品。
但工作台前没有人。
傅京的目光扫过店内,最后落在角落里——那里有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从一个大纸箱里往外拿东西。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专注地翻着箱子里的东西,没有抬头。
“欢迎光临。”她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京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她把一摞绣线从箱子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架子上,动作利落又仔细。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短短的,无名指上有一小块茧,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
三天前,他在楼上的办公室里看到她蹲在银行门口的花坛边啃煎饼果子,觉得这个女人有意思。后来陈旭把她的资料放在他桌上,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沈若棠”三个字,然后是一长串关于她的履历——苏绣传承人,师从苏绣名家顾秀英,作品《荷韵》入选苏州博物馆青年手工艺人联展,三年前来北京创办“锦年”旗袍定制店。
他合上资料,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下了楼。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但傅京活了三十四年,见过的好看女人不计其数。也不是因为她有才华。有才华的人太多了,他手下的项目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有两把刷子。
他来找她,是因为他看完那份资料之后,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在所有人都劝她不要来北京的时候,来了;在所有人都说手工旗袍没有市场的时候,做了;在所有人觉得她撑不过第一年的时候,撑到了第三年。
她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人。她会把南墙拆了,继续往前走。
傅京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这种人。因为他自己也是。
“您先随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叫我。”沈若棠头也没抬地说,手上的动作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