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公务员攻略指南》清垣

37、荆芥草（三）赌气 张安顺有点

　　“喵，张先生，张先生……”

　　张安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趴，在桌上昏睡过去了，直到一个小少年拍着他的手臂，才唤醒了他。

　　此时已是天黑，只有玄关处亮了一盏小灯，给会客室带来微弱的光。

　　张安顺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还隐隐发着光。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站了起来，肩膀上的小毛毯掉到了地上：“你……你谁啊！”

　　还好这家伙温顺干净，没有一丝煞气，要不然张安顺恐怕要直接甩出铜钱发起攻势了。

　　“喵，张先生，我是太阳。”

　　“什么太阳月亮的……”张安顺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终于从混沌中反应过来，“哦，你是苏婷的那只猫。看不出来啊，你都修炼出人形了。”

　　他抬手按亮了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两人所在的区域，也让他看到了少年的长相。

　　太阳化作的少年身形清瘦单薄，眼睛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琥珀色的瞳仁干净纯粹。头发是跟他的毛发一样的白色，还有几撮暖橙色的杂毛，白色的兽耳藏在头发里，透着温顺和乖巧。

　　太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原先总觉得差一点就能化形了，估计是拿到了先生的符咒，借到了一点运势，才终于突破了。”说话间，少年头顶上的猫耳还微微晃动，尽显可爱之态。

　　“苏婷不是说你才10岁大，怎么修炼得这么快？”张安顺捡起毛毯，拍拍灰搭在椅背上，“怪不得都说修炼最讲究心性。”

　　太阳听出来张安顺是在夸他，害羞得红了脸：“是因为我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

　　“苏婷吗？”张安顺回忆了一下，总觉得苏婷像是那种控制欲很强、情绪不太稳定的家长，如果是人类小孩，可能会觉得这样的妈妈会让自己有些丢脸。

　　小猫不懂人类微妙的表情，却能闻得到代表情绪的气味，知道眼前的人对自己的妈妈有点淡淡的不喜欢，连忙解释道：“我妈妈人很好的，只是在保护我的时候，会变得很凶，这是我们动物的本能，她平时是个特别温柔的人！”

　　“笨蛋，你不会真的觉得你是你妈妈生的吧？”张安顺比少年要高不少，微微低头看着他垂下的脑袋。

　　“我当然知道！可她对我的感情跟亲生的也没有区别！”少年的猫耳无力地耷拉下来，“可惜我不能像人类小孩一样陪她很多很多年。”

　　张安顺抿了抿嘴。刚刚只注意到小猫变成了人，现下仔细看看，小猫的魂体还是阴阴泛着衰败之气，怎么看都是命不久矣的运势。

　　他轻咳了一声，压住了喉咙里即将发出的叹息：“怎么想到来找我了？是有什么愿望想让我帮忙吗？”

　　“不，我只是想来道歉，”太阳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知道妈妈今天跟你吵架了，这样不对，你是救我的恩人，对不起。”

　　“没事的，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而且，你妈妈给了我很多钱，我不会生气。”张安顺对待刚变成人的太阳还算温和，尽量说些他听得懂的话，“你不用很在意这件事，我也不会觉得你妈妈是坏人。”顶多是个有点麻烦的人。

　　“谢谢你，张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妈妈只是太着急了，我生病很久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会这样的。”少年的声音软糯空灵，可以想象，如果不是拖着这副快死去的身体，他该会怎样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猫。

　　张安顺替他拉开了椅子：“坐下慢慢说吧，看你的命格跟寻常的小动物也不太一样，想说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太阳勾起嘴角露出笑容，坐在桌边：“果然瞒不过张先生。我天生就有9条命，可每一次复活，生活条件也不会有变化，流浪的时候，光是饿死冷死就消耗了4条命，还有被车压死、被狗咬死，还是挺痛苦的。”

　　说这话时，他脸上也没什么痛苦之色，像是已经看淡了过往的事。

　　“是妈妈拯救了我！”说到苏婷，太阳的眼睛亮亮的，“从此以后，我的命都是为她而活。”

　　太阳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跟苏婷的过往，像是迟暮老人在回忆自己的过往。

　　他说节假日旅游旺季，景区人多，有一名游客发了酒疯，半个身子都挤进售票的小窗口，揪着苏婷的衣领作势要打。小小的自己纵身扑上，用身体替她挡下重击，飞出去重重撞到墙上，耗了一命，又悄无声息地在苏婷的抱枕上复活；

　　他说寒冬深夜，出租屋煤气泄漏，苏婷晕厥倒地、命悬一线，自己用身体拼命去撞老式窗户的玻璃，终于头破血流地撞开玻璃，又不敢休息，大声喵喵惨叫引来邻居把苏婷送去医院，总算是散尽生机换来苏婷平安，再耗一命，在猫窝里默默重生，等着苏婷出院之后心疼地把自己抱在怀里抚摸。

　　十载光阴，幸运如此，他有9条命，还能遇到苏婷，又何其不幸，小小年纪，竟经历了8次复活，神魂大损。如今，他的最后一条命也是在靠一丝执念和张安顺给的符支撑着，恐怕如他所说的那样，没办法再陪苏婷了。

　　“我原本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多陪她几年，看着她岁岁平安、顺遂无忧。”说到此处，太阳的声音轻轻哽咽，“可我感觉到了，有东西在抽我的魂。”

　　“什么？！”张安顺原本以为小猫只是身体自然衰败，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深究，被太阳这么一说，他才恍然醒悟，联想到了长蛇山君那一脉吞噬魂魄的邪术。

　　太阳轻轻摇头，语气中难掩无助：“可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制止他。”

　　“对不起，我之前没有看清楚，没有看出来你魂体的虚无，我还以为只是衰老之相。”张安顺眉头蹙起，认真向太阳道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找偷走你的魂魄的东西，让他还给你，一定让你好好活着！”

　　说着，张安顺站起身，准备拿工具卜算竹鼠的位置。

　　“不用啦，”太阳拉住了张安顺的袖子，“张先生，你的符咒特别好，很温暖，能护住我的神魂，挡住阴邪。不过，被抽走的魂已经回不来了，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张安顺拧紧了眉：“不可能的，我去试试，总比让你等死强。”

　　他心里烦闷无比，只觉得有一团火在胸膛里烧，又觉得自己误诊挡了太阳的生路，又觉得长蛇山君一脉实在可恨。

　　“我的神魂已经破碎，哪怕你一眼就看出来问题，也救不回来的，不要不开心，”太阳觉得张安顺闻起来苦苦的，先是安慰，“我不怕死，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只是，我还有事想求你帮忙。”

　　“怕我走了，她又变回一个人，没人保护她、陪着她了。我这一世不能报答她的恩情了，能不能帮我系个绳子什么的，把我和妈妈绑在一起，等我投胎之后，还想到妈妈家。”

　　张安顺喉头发紧，嗓音：“对不起……”

　　且不说他只是个风水师，哪怕是程山水，也无法轻易答应这种要求。

　　“啊……那我死了之后，托梦给你，你算一算我的位置，告诉我给我妈妈行吗？”太阳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我的方向感很差，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妈妈万一找不到我就糟糕了。”

　　“可以。”张安顺没有跟他啰嗦些死后会失去记忆、托梦也要排队之类的事情，只想给他留一些念想，“到时候我给你烧些纸钱，你拿钱去问问别人，能不能让你插个队。”

　　“好呀，谢谢你张先生。”太阳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张先生，我要走了，再见。”

　　“嗯，那我不送你了？”张安顺说起了猫咪听不懂的客套话。

　　“不用送我，我跑回去很快的，你给的符超级好用，我现在非常强壮，谢谢！”太阳俯下身，变回了小猫的样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张安顺从窗户里看着小猫跑远，独自站在空旷的会客室里，复杂情绪搅得他心里难受，习惯性地去找程山水：“山水……”

　　刚叫出口，他就意识到程山水已经跑了。啧，更烦了。

　　张安顺烦躁地会客室转了几圈，才注意到了冰箱留言板上的字：

　　儿子：

　　爸爸妈妈去玉芬婆婆家了，勿念。

　　跟他们出去旅行一样，只要随便在家里的什么地方留一句话，就可以走了，不用跟张安顺交代什么。

　　好烦。我好差劲。

　　张安顺莫名觉得委屈得要命。他有点不想在这个家待了，死了算了。

　　死了也不去地府，除非程山水来接他。

　　但是，收了苏婷的钱了，还没给太阳的事情办妥，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张安顺蜷缩在沙发里待了一会儿，强压下了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小步挪到了桌边，又拿起了昏睡之前握在手里的龟壳。

　　“干完这一单，我就再也不做风水先生了。”他在心里想。他也要说走就走，走到程山水找不到他的地方去。

作者有话说

安顺这段时间有点矫情，后面会交代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