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己难已》隼鹤

9、第九章 家 讽刺的“家

　　天亮之后只过了一轮发言，系统就宣布了好人方神职全部覆灭。

　　准确来说，第十一号陈渡在发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捂住胸口，整个人从座椅上弹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猛地抽离，然后他瘫软下去，鼻尖一滴血都没有，瞳孔却彻底散了。系统播报冷冷地响了一声："十一号玩家，猎人。已被狼人夜间标记。神职全部出局。游戏结束。"

　　周己坐在八号座位上，拢了一下长发，眨了一下眼。

　　结束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圆形空间开始剧烈震颤。金属网格地面像脆饼一样碎裂，暗红色的穹顶扭曲变形，那些金属座椅、血渍、碎骨、还有老吴干瘪的尸体——所有东西都在往中央塌陷，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周己整个人猛地往下坠了半秒，失重感像有人在他胃里踹了一脚，然后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站着了。

　　脚下是坚硬的水泥地。头顶是泛着暖黄色光的路灯。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侧是规整的商铺和住宅楼。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天色是傍晚那种介于橘红和浅紫之间的过渡色，云层很厚，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周己愣了整整三秒。

　　他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衣服，袖子上的血渍还在。手上是干净的。长发垂在肩头，被晚风吹起来一小缕。他没有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没有金属座椅，没有暗红色的光。他只是站在一条普普通通的、像某个三线城市老城区的街道拐角，对面是一家挂着霓虹灯的便利店。

　　"……"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了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

　　周己回过头。妄已站在三步之外，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靠在路灯杆上，神色松弛得像在等公交车。他怀里抱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盖子拧开了，正往嘴里送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朝周己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水哪儿来的？"周己问。

　　"那边。"妄已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进去拿的。有个女的说要扫码付钱，我没手机，就放回去了。她又塞回来，说'新来的第一瓶免费'。"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门是开的，灯是亮的，店里有人。看着和外面没什么区别。"

　　周己往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玻璃门透出白色灯光，能看到里面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薯片、泡面、饮料。一个穿围裙的年轻女人正隔着玻璃窗朝妄已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见惯了陌生人的笑。

　　"家。"周己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凉意。

　　"他们管这儿叫家，"妄已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讽刺得还挺到位。"

　　话音未落，身后拐角又转出来两个人。齐姐还是那件黑皮夹克，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嘴里咬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叼着。另一个是沈姐，真丝衬衫换成了件棉麻的杏色长衫，脚上趿拉着一双布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看到周己和妄已，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眉眼的细纹舒展开，比在游戏里真实了三分。

　　"你们也在。"沈姐说了一句废话。

　　"你们是怎么……"周己指了指她，"你的骨架——"

　　"系统给了我个壳，"沈姐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到我手上的时候旁边还有张字条，写着'先用着，别客气'。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里面有地图、联系录、还有个像论坛一样的东西。"她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周己看到上面是一个简洁的网页界面，标题栏写着"家·生存指南"。

　　"信息量很大，"沈姐收回手机，"我还没看完。"

　　"这儿有住宅区，"齐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还是那副砂纸刮过铁皮的沙哑，"我看到那边一片楼，每栋楼门口都贴着房号标签。可能是给我们分配的。"

　　"还有商人，"妄已抬了抬下巴，"便利店里那个说，往西走两条街有市集，可以换东西。积分制。游戏里每活过一轮，积一分。积分可以换吃的、用的、住的地方。"

　　"还有武器。"齐姐补了一句。

　　四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先落脚，"沈姐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暮色，"找个地方住下再说。我刚才在手机地图上划了一下，东边那片楼标注着'临时安置区'，空房很多。我先过去占个位置，你们慢慢逛。"她说完就朝东边走去，布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拖沓的声响。

　　齐姐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周己一眼："加个联系方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沈姐刚才帮我在手机上注册的号。存着。"她把纸条塞给周己，然后快步追上了沈姐。

　　路灯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其他人走动——有人拎着塑料袋从超市出来，有人牵着一条金毛遛弯，有人蹲在路边喂野猫。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周己甚至看到拐角有一家面馆，油烟飘出来，带着葱花炸锅的香味。

　　"所以，"周己慢慢开口，掌心还攥着齐姐那张纸条，"我们在副本里杀了那么多人，然后被送到这儿。这儿有超市、有手机、有积分、有商人、有住的地方。还有——"他看向远处楼层亮起的窗子，"邻居。"

　　"就是普通的城区，"妄已拧上矿泉水瓶盖，声音不大，"什么都有。连野猫都有。"

　　他从周己身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路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了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影子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映着暖黄的光，比在游戏里看起来温和了许多，但底下那层黏稠的东西还在。

　　"转一圈？"妄已问。

　　周己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拢了一下长发。晚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几缕发丝蹭过他的脸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挂上了一抹极淡的笑。

　　"转一圈。"

　　两个人并肩走进暮色里。

　　街道两边的商铺陆续亮起灯。一家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牛角包，金黄色，表面泛着糖浆的光。妄已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周己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饿了？"周己问。

　　"有点。"

　　"那边有面馆。"

　　妄已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路灯的光斑里。周己跟在他半步之后，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妄已的后颈看。那里有一截露出来的皮肤，被衬衫领子的阴影遮着，隐约能看到一条极淡的青色血管。

　　"你在看什么？"妄已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 恶己难已

　　"看你是不是真的。"

　　妄已停下来，转过身。路灯正对着他，暖黄的光落满他整张脸，连睫毛都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周己，那双眼瞳里浮着一点温热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像薄冰底下的流动。

　　"那个副本里我们互不认识，出去之后我一直在想——"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在斟酌措辞，"你，和我，我们之间有某种……相似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周己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妄已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你那边呢？"妄已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转到他脸上，半明半灭，"有没有觉得奇怪？比如，你明明第一次见我，但你知道我下句话会说什么？"

　　周己沉默了几秒。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妄已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盯着妄已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缝歪了一点，像匆忙间钉上去的。

　　"有，"他说，"但我分不清那是熟悉感还是我只是自己多心了。"

　　妄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了眼睛深处。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快也没有慢。周己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恰好可以并肩的距离，却没有人主动并上去。

　　转过街角的时候，妄已忽然开口："可能是被关太久，幻觉了。"声音被晚风扯碎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出来之后脑子不太清醒。"

　　"嗯。"

　　"你也一样？"

　　"大概。"周己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掠过他的指节，忽明忽暗。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沉默变成了一种很浅的、像水面浮萍一样的东西，不碍事，但一直漂在中间。

　　住宅楼到了。齐姐站在台阶上抽烟，烟雾被夜风撕成几缕，她看到两个人并肩走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以为你们走丢了。沈姐在楼上，物资到了，拖鞋放门口了。"

　　"哪间？"周己问。

　　"左边那间大的给你。隔壁小的给妄已。中间沈姐自己。"齐姐把烟掐灭在花坛边缘，转身进了楼道，皮夹克的肩膀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己踩着楼梯往上走的时候，能感觉到妄已的脚步声就在他身后几级台阶的位置。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但周己莫名觉得那脚步声像是某种呼应——他左脚落地，妄已右脚跟上。节奏没有错开过。他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多心，但在三楼拐角处他故意停顿了半拍，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半拍。

　　间隔恰好是半级台阶的距离。

　　周己没回头。他继续往上走，心跳不知怎么的快了一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四楼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白纱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呼吸。沈姐正蹲在走廊地上拆一个纸箱，里面露出叠得整齐的棉布拖鞋。

　　"左边那间，"沈姐头也不抬，手往身后一指，"窗子朝南，能看到街。晚上安静。"

　　周己推开门。房间很干净，单人床上的被套是浅灰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色的台灯，拉开窗帘能看到远处街角的便利店灯牌在夜雾里亮成一团模糊的光斑。他站在窗前往下看，妄已正好走到楼下，在路灯旁边停了一下。暖黄的光落在他头顶，他仰起头往上看了看，似乎在看窗帘有没有拉上。

　　周己没有动。

　　妄已看了两秒就收回了目光，低头进了楼道。片刻后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他隔壁的门口停住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门合上的"咔嗒"一声。

　　隔壁传来拉窗帘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

　　周己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那盏路灯。灯罩边缘有一圈飞蛾在扑棱，微弱的身影在光里打转。

　　他关上台灯躺下去的时候，隔壁的呼吸声透过薄薄的隔墙传来，均匀的、沉静的，像夜本身在喘息。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脑子里翻涌着那个问题——妄已说"某种相似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起自己在遇见妄已之前的生活。一点都想不起来。好像记忆里最久远的那个节点就是坐在那把金属座椅上、暗红色的光劈下来、鼻尖闻到血腥味。再往前是空白的，干干净净的空白，像一张被擦净的黑板。

　　妄已也一样吗？

　　还是说，妄已记得比他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有淡淡的洗衣粉味，干净的、陌生的。

　　隔壁的呼吸声忽然顿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然后那呼吸声又恢复了均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己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极细极轻的线从胸口伸出去，穿过墙壁，落在隔壁的某个人身上。那个人也在无意识地握紧了那根线的另一端。两个人隔着墙、隔着黑暗、隔着各自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被一根看不见的蛛丝串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没有答案，他只是感觉到了。

　　深夜的时候他被窗外的鸣笛声惊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间他以为自己还在金属座椅上，猛地坐起来，看到黄铜台灯、灰色被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才慢慢缓过神。缓过神之后他听到隔壁的呼吸声还是那个节奏，平稳得像一种承诺。

　　他躺回去，没有再睡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里有了动静。沈姐的拖鞋声啪嗒啪嗒，齐姐在卫生间拧水龙头的声音，楼下有谁在发动摩托车。

　　周己坐起来，拢了一下睡得凌乱的长发。他还没来得及穿鞋，门就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三下，间隔均匀。

　　"醒了？"妄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低哑。

　　"嗯。"

　　"楼下有早餐。沈姐在煮粥。"

　　周己拉开门的时候，妄已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但领口没扣好，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看了周己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头发，"妄已用下巴比了比，"睡乱了。"

　　周己抬手拢了一把，发尾勾在指缝里。"……你也一样。"

　　妄已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衬衫下摆一半塞进裤腰一半垂在外面。他"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拽，然后自己先笑出了声，那个笑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松弛。

　　周己看着他整理衣服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节处有一点淡淡的茧，像长期握什么东西留下的。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粥快凉了，"妄已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给你盛的。"

　　周己接过来，指尖碰到妄已的指尖。温度是烫的。

　　他捧着那杯水走进走廊的时候，沈姐正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翻手机，齐姐靠在厨房门框上咬着一块馒头。晨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泡在一种慵懒的、泛白的金色里。

　　沈姐头也不抬："今天有市集，九点开。一起去？"

　　"积分够吗？"周己问。

　　"够换把刀的，"齐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地接话，"够用了。"

　　妄已在周己身后两步的位置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周己背对着他，但能从碗沿倾斜的角度判断出妄已在低头喝粥，膝盖并拢，坐姿很规矩。

　　周己低头喝了一口热水，舌尖被烫了一下。

　　心里那根看不见的蛛丝又绷紧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妄已坐姿规不规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他指尖那点薄茧，更不知道昨晚那种隔着墙感觉到对方呼吸的错觉是什么。但他知道的是，当妄已低下头去喝粥的时候，他自己也下意识地低头了。

　　动作一模一样。

　　像两面镜子照着同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