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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消息传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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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吴训言预期的要快,但方式比他预期的要糟糕一万倍。
不是通过学术渠道。不是通过同行评议的论文、学术会议的报告、或者实验室之间的正式合作。而是通过一个最古老、最不可控、也最具破坏力的渠道:
泄密。
周铭远没有泄密——这点吴训言是确定的。但MEG机房的实验数据被存储在中科院神经所的服务器上,而那个服务器的安全等级——尽管挂着“涉密区域”的标签——远没有周铭远想象的那么高。一个在IT部门工作的实习生——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对脑机接口充满热情、同时又对“意识上传”这个科幻概念有着青春期式迷恋的年轻人——在例行维护服务器时发现了那些MEG数据文件。文件名是“WXY_MEG_20241220”,备注栏写着“特殊意识状态实验”。
他打开了文件。
他看到了那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
他看到了吴训言在实验中的脑磁图——一个清醒的人类大脑,其神经电活动呈现出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模式。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室友。他的室友是一个科技记者,在一个名叫“深科技”的公众号工作。
四十八小时后,一篇标题为《中科院神秘实验曝光:科学家声称发现“意识场”,人类意识或可独立存在》的文章刷爆了中国互联网。
七十二小时后,这篇文章被翻译成了英文、日文、德文、法文、西班牙文,出现在Reddit、Twitter、Hacker News、以及全球至少三百个科技论坛的首页上。
一周之后,吴训言的实验室门口出现了三拨人。
第一拨:记者。至少二十个,来自国内外的各大媒体。他们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端着手机,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围着一具新鲜的尸体。有人在大喊“吴教授请出来说两句!”,有人在敲实验室的铁门,有人试图从窗户往里看——但窗户被吴训言用黑色垃圾袋封住了。
第二拨:投资人。五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拎着公文包,戴着Ray-Ban太阳镜,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他们在记者群外面站成一排,表情冷静,像是在评估一笔潜在的投资标的。其中一个——据说是某著名风险投资基金的合伙人——对着实验室的大门说了一句被所有在场的记者都记录下来、并在随后二十四小时内被翻译成三十二种语言的话:
“吴教授,不管你在做什么,我们投了。估值你开。”
第三拨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六十多岁女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和某种长期隐忍的痛苦刻出的皱纹。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一个是红烧排骨,一个是清炒时蔬。
她是吴训言的母亲,刘素芬。
她没有敲门。她站在实验室门口,在记者群的喧嚣和投资人冷漠的注视中,静静地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吴训言不知道她还保留着的、实验室大门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她走了进去。
记者们试图跟着涌进去,但刘素芬转过身来,用一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的眼神扫视了他们一眼。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非常简单的、不可谈判的决心:
“这是我儿子的家。你们在外面等着。”
她关上了门。
实验室里,吴训言坐在行军床上,膝盖上放着那台用了六年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他正在构建的意识场数学模型的草稿——一个基于量子场论框架、融合了神经科学、信息论和广义相对论的庞大理论体系。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大约四十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速度越来越慢,像一个电量耗尽的机器人。
“妈。”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刘素芬没有说话。她走到行军床旁边的折叠桌前,把保温袋里的饭盒拿出来,一一打开。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盒米饭。她用带来的筷子把米饭拨松,把排骨的骨头剔出来,把汤上的保鲜膜揭开——所有动作都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在几十年厨房劳作中锤炼出的精确和效率。
“吃饭。”她说。
“我不饿。”
“你四十七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你当我不知道?你的服务器日志里有一个运动传感器,记录你在实验室里的活动。你以为我学会看那些数据是为了什么?”
吴训言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母亲。
“你怎么会看服务器日志?”
“你不在的时候,我来给你打扫卫生。你实验室的电脑从来不关,屏幕上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图表和数据。我不懂那些,但‘运动传感器’这几个字我认识。我查了一下,发现你最近三天只起身了四次——两次上厕所,一次喝水,一次开门拿外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训言,你是不是想死在这间屋子里?”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精确地击中了吴训言意识中一个他一直回避的区域。不是身体上的死亡——他当然不会让自己饿死,他是一个理性的科学家,他知道维持生命体征是进行科学研究的前提。但母亲说的“死”不是指身体上的死亡。
她指的是另一种死亡。一种更隐蔽的、更缓慢的、在学术界和社会的边缘地带悄无声息地发生的死亡——一种因为与整个世界失去连接而导致的、灵魂层面的萎缩。
“妈,我没有——”
“你先吃饭。”刘素芬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吃完饭再说。不管你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东西,你都先吃完这顿饭。”
吴训言看了看饭盒里的排骨,又看了看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实验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刻,像一片□□旱龟裂的土地。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他的一样,有着那种密度极高的专注力,只是方向不同。他的专注力向外,指向宇宙的结构、意识的本质、那些构成实在的基本问题。她的专注力向内,指向一个人——她的儿子——的体温、脉搏、呼吸频率和最近一餐的时间。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排骨还是温的。母亲从家里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过来,保温袋的保温效果比她预期的好。肉质酥烂,酱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每一块排骨都带着一小块肥肉——她记得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部分,尽管他现在已经三十五岁了,尽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吴训言突然停下了筷子。
“妈,你不问我在做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外面那些记者——”
“我知道。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
“你不怕?”
刘素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吴训言终生难忘的话:
“训言,你从小就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别的小孩看动画片的时候,你在看《十万个为什么》。别的小孩玩泥巴的时候,你在拆收音机。你十三岁那年,你爸——”她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一个人在跨越一道裂缝时的那一瞬间的悬空,“你爸走了之后,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星期。我以为你在哭。后来发现你在自学微积分。”
“我确实哭了。”吴训言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但你在哭的同时还在学微积分。这就是你。这就是我的儿子——一个能在最深的痛苦中同时进行最抽象的思考的人。我用了很多年才理解这件事,但我现在理解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吴训言的头发。她的手指粗糙、干燥,带着洗洁精和油烟的味道。
“所以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发疯。你是在做你命中注定要做的事。”
吴训言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有感动。而是因为母亲刚才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词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一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命中注定”。
一个科学家——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信奉还原论和因果决定论的神经科学家——不应该相信“命中注定”这个词。这个词带有太多形而上学的气息,太多宿命论的色彩,太多与科学精神背道而驰的预设。
但吴训言确实感觉到了。
一种命定感。
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命定——不是某个全知全能的神为他规划好了人生轨迹。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接近于物理学的命定——像一颗行星被恒星的引力捕获后,沿着一条确定的轨道运行,不是因为有人规划了这条轨道,而是因为引力、角动量守恒、以及初始条件共同决定了这条轨道是唯一可能的轨道。
他的生命轨道正在被一个巨大的引力源弯曲。
那个引力源是意识场本身。
而他——吴训言——不是这个引力场的发现者。他是这个引力场的一个节点。一个被意识场本身激活的、用来观察和描述意识场自身的节点。
宇宙通过人类大脑认识自己。
这句话不是比喻。不是哲学思辨。不是诗意表达。
它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妈,”吴训言说,“我做了一件可能改变世界的事。但我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刘素芬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她把饭盒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的碗里。
“那就先把它做好,”她说,“好坏的事,等做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