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的山大王》八千岁春

8、疑点 “兵不厌诈

　　汤饼囫囵吞进肚子里，翁灵素便拉着东门白直奔河岸的方向。

　　此时日入已过，昏时已至，天际晚霞渐渐褪去，西山业已渐渐擦黑。

　　由于蜡烛在大秦还未普及，故而同村的其他人都已快到了入睡的时候，桃花源一片祥和静谧，和现代人晚睡晚起的习惯大相径庭。

　　翁灵素虽脚下生风走得飞快，但却刻意放轻了脚步，以免打扰到旁人。

　　东门白一头雾水地被拉了出来，嘴里还砸吧着大肉汤饼的味道，心里略有几分不舍和留恋，“你究竟发现什么了？怎么忽然这么说？”

　　翁灵素边走边讲：“昨天我在船上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古怪，加之狼的表现让我也心存疑惑，就在刚刚咱们说起此事的时候，我忽然想到，狼之所以缄口不言，会不会是因为他还有一个或几个同伙……”

　　闻言东门白顿时大惊，这可不是一个小发现，依照秦律，单人盗窃和群盗可不是一个级别的量刑标准，盗五人以上相与攻盗，为群盗，而在秦律当中，除了谋反罪之外，最严重的就是这群盗罪了。

　　若真如翁灵素所推测的那般，狼还有同伙，那么此案的犯案人员若是超过五个，就得依照群盗罪来判处了。

　　兹事体大，东门白不敢怠慢，若早知如此，他理应骑马带上翁灵素前往河岸再度上船检查的，好在两人腿脚利索，体力也尚可，一路顺着小溪跑到河道那头也没花太大功夫。

　　两人一到河岸附近，翁灵素便安排了分工：“你看一看河岸附近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我再上船仔细翻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

　　“好。”东门白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咱们需得尽快了。”

　　翁灵素话不多说，一扯系泊缆绳，将船拉近，继而跳了上去，待到稳住身形后便迅速钻进船篷里开始翻找。

　　白日里令她心存疑惑的点有两个。

　　其一是狼明明就在附近，可桶里的死鱼都已经臭了，为什么他还不扔掉，而且若是他现抓上来的鱼，那么为何饿着不吃呢？

　　其二是她在船上发现了两只碗，虽然存在一个人用两只碗，一只盛饭一只装水的可能，但也同样也有可能就是两个人或是多个人在共同使用啊。

　　带着这两个疑惑，翁灵素开始在船篷里仔细寻找蛛丝马迹。

　　第一个被检查的就是那两只碗，白日里她没想过盗贼可能是两个人或者多个人，所以看到碗后也没做多想，只是根据碗沿留下的酱菜痕迹粗略地给出了判断。

　　但现在不同了，她心里装有另一个可能性，那么这种带着答案看问题的思路就清晰多了。

　　她先是将两只碗从船篷中拿出来，对着天边残存的光线里里外外看了一番，又将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果然有新发现。

　　这两只碗都有酱菜和野菜的味道，其中一只还能闻出来一点淡淡的草药味，没有任何一只是单纯用来喝水的，也就是说曾在这个船篷里生活的人大概率是两个及以上。

　　检查完碗，她又趴下来认认真真检查底下的苇席和塞在角落李当做填充物的蓬草。

　　苇席有左右两处压痕，一处窄而整齐，另一处宽且杂乱，翻开蓬草，底下还有一片暗褐色的血迹和干涸的水渍，血不像鸡血像人血，水也不像河水像汗渍，看上去似乎有伤者曾在此处躺卧。

　　可狼从头到脚并没有受伤的迹象，这下翁灵素更加确定他有同伙尚且在逃了。

　　船篷里物件不多，翁灵素全部翻看一遍后，便钻了出来，又去检查缆绳和船橹，缆绳正常磨损，船橹上倒是有两种握痕，一处深且均匀，另一处则浅，还留有两个半月状的指甲痕，看上去是用力抠出来的。

　　翁灵素尝试着虚握住船橹，大致感受了一下甲痕的位置和对方的握姿，这个船橹握在对方手中，大概不仅仅是拨水摇船的作用，而且还是个支撑物。

　　看来真有可能是个伤者。

　　可是既然同伴受了伤，狼为何不去寻医问药，反而要偷鸡摸狗、东躲西藏呢？

　　真是怪了……

　　“女公子！你快过来看——”

　　她正握着船橹思忖着，东门白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翁灵素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应当是也发现了什么新线索，于是将两只碗上下一摞，囫囵塞进怀中，便跳下船直奔声音传来的方向。

　　“发现什么了？”

　　“这里有一行鞋印，而且并非赤脚印，看上去大小和狼的脚也对不上。”

　　“这脚印怎么这么浅，难道对方是个孩子？”

　　“既然是雨停之后才显露出来的，那么或许是被雨水冲淡了也说不定呢，而且这个尺寸大小，也不大像是孩童留下的……”

　　两人一番分析后，翁灵素从怀里摸出那两只碗，“我也有新发现，这两只碗都盛过黍粟和酱菜，其中一只还有草药的味道，所以我猜测逃走的那个人应该是个伤者。”

　　东门白拧着眉心，看了看碗又看了看鞋印，“狼一个人揽下罪责，应当是一门心思要保全这个受伤的同伙了，纵使眼下咱们拿到了这些新证据，只怕他也不会如实供认的。”

　　翁灵素将两只碗底对着敲了两下，又看了看天色，感叹道：“的确如此，这么看来此子倒是还挺仗义的！”

　　话说到此，她的大脑又开始飞速运转了，狼这人仗义归仗义，但似乎也挺好骗的，那么“仗义”这一性格特点是否能够加以利用呢……

　　“我有办法了！”翁灵素噌地站起身，“走，咱们即刻去县寺，夜审这只狼。”

　　“好。”东门白这次问也没问，立刻便跟在翁灵素身后，直奔县寺的方向。

　　经过短暂的半日接触，东门白已然清楚翁灵素的脑子有多活络了，此女虽行事大胆无章法，但却思维跳脱，可以次次直击要害，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还总能使事情得到推进和解决，实在是能力出众，远超常人，难怪山虎、豹、获等村民都信服她。

　　所以当她说有办法的时候，东门白几乎想也没想便自然而然地跟上去了。

　　两人一路无话，心里都在琢磨着这桩案子究竟有什么隐情，很快便来到了县寺。

　　由于县寺荒废已久，囹圄监也早就不被利用了，故而狼一直被手脚锁镣，铐在正堂主屋的梁柱上，等候讯狱。

　　翁灵素和东门白此番来的过于突然，把昏昏欲睡的狼给吓了一跳，他胡乱抹一把脸，茫然地看向两人。

　　不料翁灵素气势汹汹，劈头盖脸上来就是一顿数落：“你这薄情寡义之人，竟将受伤的同伴丢下，可怜他蒙在鼓中，竟还在为你开脱！”

　　东门白一愣。

　　狼则张了张干裂的嘴巴，黯淡无光的眼里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这么说他没死？”

　　好啊，果然诈出来了。

　　问死没死？

　　这么说狼以为同伙死了。

　　看来这个同伙伤得还不轻。

　　“自然！”翁灵素心里千头万绪，面上却还是那副愤愤然的表情，“他不但没死，还一直强忍疼痛为你说情呢。”

　　听此一言，狼忽然激动了起来，一边跪地叩首，一边口中喃喃自语道：“他没死、他真的没死……太好了，我就知道恩公福大命大，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死了……一定是山神收了祭品，显灵了……多些上苍保佑，多谢上苍保佑……”

　　翁灵素和东门白相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了然之意。

　　这几句话里信息量不少，至少确定了狼确实有同伙，对方伤得不轻，性命垂危，并且还是狼的恩人，而且狼偷山虎家的鸡也不是为了果腹，而是为了给山神送贡品，祈求上苍拯救他的恩人。

　　而他的这位同伙既然现在不在船上，那么有很大可能就在桃花山的山神庙里面或附近藏身！

　　迅速捋清思路的翁灵素拍了拍东门白的肩膀，小声道：“接下来审讯他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去找豹、获和我一起上山抓人。”

　　东门白略带顾虑地看了一眼门外天色，此时昏时将尽，夜幕就要降临了，他往外拉了拉翁灵素，小声询问：“山路难行，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天亮之后咱们再一同前去？”

　　眼下临门一脚就能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了，翁灵素哪里肯拖到明天一早，况且好不容易拿到了关键线索，万一拖到明早人又跑了怎么办，“凡是宜早不宜晚，我多带几个人一起去便是。”

　　“可是......”东门白望着由淡转深的天色，内心略感不安。

　　翁灵素宽慰道：“别可是了，放心吧，我有分寸，而且桃花山的山路我们几个都不陌生，此时即刻前去，约莫夜中之前便能赶回来。”

　　东门白心知自己拗不过她，便只能叮嘱：“若是上山找不到此人，你们便早些下山来，大不了明日咱们再另作商议。”

　　翁灵素亦道：“你多问一问狼关于此事的细节，我总觉得还有很多尚未弄清楚的东西。”

　　东门白点头应道：“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