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的山大王》八千岁春

7、干饭 “跨时代的

　　从东门白走进翁灵素家开始，他震惊的表情就像是固定在了脸上。

　　每看到一样新鲜物件，他便忍不住上前摸一摸，待到询问清楚翁灵素这些物什所对应的用途后，还会感叹上一句“此物甚妙，真乃世之罕见”等话语。

　　最让他感兴趣的两个物件有两个。

　　一个是由石臼、木架和锥头组成的踏碓，人用脚踩踏木架的一端便可以使另一端的锥头升起、落下，从而反复砸在石臼里，进行舂米工作，这东西用起来远比纯人力用杵臼手捣要省力得多。

　　另一个则是由上下两只圆盘组成的石磨，麦粒谷物从上方圆盘的磨眼进入，经过上下两只圆盘的摩擦，会被研磨脱壳，变成粉末或浆液。

　　它比踏碓还方便，可以直接将绳套直接套在驴的脖子上，让驴来代替人力工作，和《世本》里面所记载的硙差不多。

　　从前东门白一向自诩博闻强识，晓诸子百家之所长，也曾见识过墨家机关术之巧妙，可今日单单只是在翁灵素家前前后后转上这么一圈，他才真正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当然，这些远超当代技术的东西并不是翁灵素发明的，她只是一个“跨时代的搬运工”，只不过是在二十一世纪吃惯了精米，穿越过来后受不了成日吃剌嗓子的黍粟和麦粒饭，逼不得已这才造出来的。

　　“东门白，过来帮我用蒲扇扇一扇火。”

　　此刻这个在东门白眼里俨然成为能工巧匠的翁灵素，正站在齐腰高的灶台前，弯腰查看火塘的温度。

　　火塘里炉火烧得正旺，仿佛西山天际的那一抹晚霞都是从此处飘出来的。

　　左边那个炉子上悬挂着一只圆腹孔雀颈的铜壶，虽然一眼便能看出不是新铸的，但壶身锃亮，在炉火上泛着微微的橘红色光泽，明显是被使用者精心爱护着。

　　右边那个炉子上则架着一口夹砂土陶瓮，但翁灵素地虎并没有要往里加黍粟的意思。

　　东门白见状挽起袖子，很自然地走上前，拿起蒲扇蹲下身开始往火塘里送风，边扇边问：

　　“你准备做什么菜？我带了一些肉干和葵藿，我们何不煮一些黍臛和菜汤？还有，你这灶台看上去似乎颇高，结构也和寻常人家用的不大一样，有什么说法么？”

　　其实他本来打算用这些食材来给当地百姓改善伙食，却不曾想方才到翁灵素家一看，自己这点东西与她家现有的食物相比，竟还有些相形见绌、拿不出手了。

　　“灶台是我按照自己习惯重新搭的，我不习惯跽坐。至于黍臛和菜汤，天天吃顿顿吃，我听都听腻了，今天咱们吃点你没吃过的东西。”

　　言罢，翁灵素动作娴熟地将正在疯狂跳动的壶盖挑开，待壶内热水稍稍冷却，减小沸腾后，她便垫着一块旧葛布，将铜壶自上提起，把滚烫的热水灌入到一个陶罐当中。

　　眼下二月，又已是黄昏，热水不再经由火的加热，且放在陶罐里，很容易凉下来，而翁灵素等得就是水变成不冷不热的温水。

　　温水分批次注入到一碗石磨磨出来的面粉当中，才能和出软而不黏、韧而不散的面团来，她打算用这只面团做一道大肉汤饼，以此来招待客人。

　　东门白承认，自己的确不曾见过这种食物制作方法。在今日见到石磨这种工具之前，他只吃过煮麦粒或是熬麦粥，全然不曾想过麦子还能被磨成如此细腻的粉末，然后再进行二次加工。

　　现在他很期待翁灵素究竟会用“面粉”做出什么样的食物来。

　　然而对于翁灵素来说，刚穿越过来时吃的煮麦粒不但干硬，还剌嗓子，吃起来口感无异于生吞，实在让她难以下咽。

　　于是她一边心里面惦记着白馒头、肉包子、擀面条、葱油饼等面食，一边找原本是工匠籍的季伯帮忙制作了踏碓和石磨。

　　所以“社会生产需要是生产工具改进的根本推动力”这句话一点也没说错，翁灵素觉得自己再不领先这个时代百年，造出一些必要的生产工具来，只怕自己都活不到穿越回去的那一天了。

　　面粉加温水揉搓成团再擀薄，擀好后先切竖条再改菱形花刀，汤饼的雏形便出来了。

　　菜很丰富，有葵、蕨、藿、荠四种，考虑到味道不能太过杂乱，翁灵素只选了葵菜这一样，支使东门白择洗干净后，平铺在夹砂土陶瓮的瓮底。

　　肉是东门白带来的肉干，翁灵素将其中一根对半切开，放在葵菜上，然后起锅加水，放入三片姜，撒上一点点盐，盖上盖子开始熬煮。

　　这个撒盐的动作令东门白再度吃惊，忍不住问出了“你竟还有盐”的话。

　　盐在秦朝属于稀罕物，百姓私自获取盐，本质上是在跟官府争夺生存资源，而私煮盐更是有“釱左趾”的刑罚，所以有的百姓勤勤恳恳本本分分一辈子，都未曾得知“咸”究竟是怎样一种味道。

　　在这件事上，翁灵素觉得自己还算幸运，土匪这个身份给了她很多不必尊崇法家治国的理由，也让她可以不必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地做很多本朝并不允许的事。

　　但眼下东门白突然“空降”，她不得不对此做出合理的解释：“盐是我刮土熬盐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就这么小小半罐，平时都不舍得用，你来了我才拿出来。科学研究表明盐的成分中含有钠，而长期缺钠会导致头晕乏力，严重了还会昏迷不醒的，所以盐是生活必需品，我存一点也不奇怪吧。”

　　她没胡诌，但东门白听不听得懂就是东门白的事儿了。

　　果然，东门白思量一瞬便发问：“科学是谁？也住在这附近吗？钠是什么？我朝延续商君书中‘壹山泽’的思路，设盐官以司盐务，你何不直接采买一些回来？”

　　翁灵素故意感叹：“贵啊，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中间再几经辗转，最后落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之地，价格早翻了不知多少倍了，寻常人家谁能买得起啊……”

　　东门白出身咸阳，虽说不是什么列候封君之后，但家里也出过客卿、士大夫，所以自然不愁吃穿，当然也没有真正切身实际地感受过民间疾苦。

　　经翁灵素这么一说，他默默心算了一番，这才发觉似乎确实如此。

　　“可是……”他还想再搬出秦律来说些什么，但翁灵素已经先他一步将那陶瓮盖子给掀开了。

　　浓郁的肉香与咸香充分混合，一股脑地从陶瓮中弥散出来，瞬间堵住了东门白的嘴。

　　翁灵素倒是神色如常，似乎这样的大肉汤饼在她眼中不过是家常便饭。

　　只见她手腕轻抖，将方才擀好切成的菱形面片尽数下入肉香四溢的陶瓮中，面片在滚沸的汤中不断翻腾，边缘也开始微微变得透明，香味更是连续不断地往人鼻子里钻。

　　东门白嗅到这股香味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不断地吸气，好似生怕浪费空气中的每一口。

　　他这幅表现让翁灵素不由得心中暗笑，任你是什么县啬夫、士大夫，吃过这一碗大肉白面汤饼，保管心悦诚服。

　　面片薄厚适中，经热汤一咕嘟，很快便接连飘了上来，翁灵素用兽骨磨制的一只长柄大汤勺连汤带面将其从陶瓮中捞出，分别放入两只素面绳纹的泥制灰陶碗里。

　　粗粝暗沉的碗因为这一勺乳白的汤和透亮的面片而骤然变得鲜亮起来。

　　翁灵素不爱吃姜，纵使是在这个各种食材都十分稀缺的朝代，也无法改变她这一项雷打不动的饮食习惯，于是她便在汤饼出锅后将姜片单独挑了出去，只保留了肉和葵菜。

　　“起风了，端进屋子里面吃吧。”

　　她取出两双木筷，一双递给东门白，一双握在自己手里，又将案几上面的物什全部清空，腾出一块空地。

　　“好。”

　　东门白依言一手端起一只碗，颇为平稳地走进屋内，在翁灵素的对面规规矩矩跽坐下来。

　　而翁灵素则转身将一坛枣醴捧了过来，倾注在两个空碗当中，而后大大咧咧地盘膝而坐，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大口。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自然也没必要守这个时代跽坐而食的规矩，更何况跽坐这个姿势实在不大舒适。

　　对此她还有一套专门的理论来应对各种质疑：人若是连按照自己喜欢的姿势吃饭都不被允许，那还有什么是真正自由的事呢？

　　畅快饮罢的翁灵素用筷子快速搅弄一下碗里的汤饼，又大快朵颐了起来，干饭之余还不忘向前推一推酒碗，顺势从东门白那里套一套话。

　　“你说今天山虎和狼的这个案子，有没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东门白一口面一口肉，吃相虽斯文，但也不难看出他是真的饿了，否则也不会绝口不提盐的来源一事了。

　　忽然听到翁灵素这么说，他才从面碗中抬起头来，眼里写满了疑惑。

　　“何意？”

　　翁灵素稍稍停下筷子，“我看那狼年纪轻轻的，似乎也有几分本事，眼下春耕在即，正是用人的时候，山虎伤了腿，半个月都不能耕作，不若直接罚狼代他，如此既起到了惩罚作用，又能多一个人手帮忙。”

　　东门白也稍稍停下筷子，果然又搬出了《盗律》中明确记载的关于盗窃的法条：“依照秦律规定，盗窃脏值不足二百二十钱当处以赀徭三旬、迁。如此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怕是不合规矩吧……”

　　翁灵素听出东门白的话里稍带犹豫，立刻见缝插针，“你看啊，现下咱们不但要忙春耕的事，还要考虑县寺的修缮问题，如今你已到此上任，一直没有理事之处也不是个办法，若是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大家当去何处寻你？”

　　东门白略微迟疑了一下，“此事不过偶然，应不至于频发……”

　　翁灵素又道：“可官舍与县寺前堂后寝，你作为本县上吏，总不能没有地方落脚吧？”

　　提及此事，东门白顿时面露难色，陷入到了律法与现实之间的两难境地，“可是……”

　　翁灵素见事情或有转机，连忙搬出东门白奉为圭臬的理论来劝说他：“为吏之道讲究五善，其中两条便是举事审当和喜为善行，这两条是何深意上吏理应比我更清楚。东门兄，为人处世，最忌讳不擅变通啊……”

　　后四个字一出，东门白的耳尖刷地一下就红了，这不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从前家里面、官场上，都有人这样说过。

　　甚至他之所以会被派至此地，也正是因为“不擅变通”这四个字。

　　可不擅变通不正是因为严于守法么？

　　东门白犹豫不决，但内心已经有些动摇了，“可狼偷鸡一事已成事实，他亦招认，若我贸然决定将此事大事化小，只怕不甚妥当吧……”

　　翁灵素锲而不舍，“狼已招供，偷鸡一事实属无奈之举，若是他肯真心悔过，山虎也绝非锱铢必较之人，二人若能化干戈为玉帛，皆为你所用，那么上吏今日之举，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说到这里，东门白喃喃自语道：“二人若真能握手言和，日后俱为我所用确是美事一桩……可说起狼的供词，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为何起初肯如实招来，后来又缄默不言了？”

　　提及于此，翁灵素也回想了一下白日里的情景，确有几处疑点。

　　按理说在这种人赃并获的情况下，狼再缄默不言也是徒劳无功的，他如此拖延时间，不过是今日受罚和明日受罚的区别，那么既然不能为自己脱罪，多拖一天又能如何？

　　除非……

　　倏地，翁灵素脑海中灵光一现，一个大胆的猜测立时浮现出来，她啪地一撂筷子，激动道：“我或许知道他此举为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