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的山大王》八千岁春

4、寻踪 “土匪需要

　　三人一马拨开杂草、挪开杂物，磕磕绊绊地走入县寺内。

　　翁灵素暗中给山虎递了个眼神，山虎会意后先东门白一步，将门自外向内推开。

　　像尘封多年的土陶罐骤然被揭开封纸，尘土夹杂着一股闷闷的土腥味，此刻随着开门的动作“呼”地一下涌出来，引得三人不约而同地以袖掩鼻，咳嗽了好几声。

　　县寺里面荒于修葺已久，比外面院子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四角挂着蛛网，室内积满灰尘，整体看上去和家徒四壁没什么两样。

　　东门白拧着眉头在屋中环视了一圈，指着北侧中间的一块空地问道：“或许此处从前应有一张案几？”

　　翁灵素顺着他的手朝北侧看去，地上有一块长长方方的空处，落灰明显比别处浅，一看便是从前曾在此处放置过东西。

　　提及这张案几，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地奉承道：“上吏英明，看上去的确如此......”

　　她当然知道那里先前有一张案几，而且她还知道那张案几以及案几上面从前放着的简牍、笔墨、书刀以及封泥。

　　只不过这些东西现在都在自己家里吃灰，而那张案几则正被翁灵素充当工作台使。

　　东门白寻案几无果，倍感困惑，边踱步边小声嘀咕。

　　“案几许是另做他用，暂且搬了出去，可户籍文书、账册公文这些怎么也一概不见？”

　　“还有今日似乎并非沐日，而乃望日，按理说如今春耕在即，县丞、县尉以及曹、掾、史、佐等属吏应当书写公文奏报，他们怎可无故渎职？”

　　面对这两个问题，翁灵素当然也不会如实相告。

　　她再度尴尬一笑，心里暗道这个新县令帅则帅矣，可脑子里似乎塞满了律令，不大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和同村那个名叫“喜”的前官吏行事有几分相似。

　　难道在大秦当过官的人都容易得这种职业病？

　　翁灵素顾左右而言他：“看来上吏此番还需多花几日熟悉熟悉这里。”

　　秦朝的照明条件还处于一个不大尽如人意的状态，蜡烛那是迷人的老祖宗们才能使用的东西，平民百姓谁家若是有那么一两根，简直堪称极度奢侈。

　　所以户籍、账册还有先前的公文这些东西，早已在她穿越过来的当天，就在那场不算盛大的歃血为盟仪式上，被拿去当做引火的材料之一，真正成为阅后即焚的东西了。

　　毕竟现在住在村子里的原住民只占一成，多数人都是跟随原主逃到此地的亡人，这些人通俗来说和土匪也别无二异。

　　而土匪哪里还需要守什么官府规矩？

　　至于原本应当各司其职的县丞、县尉以及曹、掾、史、佐等属吏，早被原主带领的这帮兄弟拉下宝座，安排到乡间田里忙春耕事宜去了，哪里还能准时准点来这破败不堪的县寺当值？

　　简直痴人说梦！

　　看了一圈，该有的东西一样没有，该见的人一个没见着，只有门口内侧蒙着牛皮供百姓鸣冤的鼓倒是还在，但能看得出来它也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了。

　　若非自己就是新任县令，东门白此时真想冲上前猛猛敲上几下，以此来抒发当下自己内心的愁闷之情。

　　——他从未见过如此糟糕的县寺！

　　别说是在此办公理事了，就是让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一刻钟，他的鼻腔都能让他痛不欲生。

　　可作为本县上吏，他刚刚上任怎么能因为县寺破败不堪就表现出来畏难情绪？

　　思及于此，东门白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忽然转过身，对着外面将停未停的濛濛细雨......连续打了三个十分响亮但畅快的喷嚏。

　　翁灵素见状心中生出几分不忍，于是摸出一块帕子，适时地递上前，又给山虎使了个眼色，故意道：“上吏初来乍到，分身乏术，眼下还有许多杂务要处理，只怕应是无暇顾及你的母鸡了......”

　　东门白一听此话果然中计，当即接过帕子揩了揩鼻涕，重整旗鼓，义愤填膺道：“山虎兄弟，此处亟待清理，暂且不宜理事，不如你先带我到你家中，咱们看过情况后再寻母鸡下落。”

　　山虎下意识先向翁灵素投去一眼，在接收到肯定的信号后，他才同东门白抱拳道：“多谢上吏，我这便带路。”

　　三人自县寺退出来，东门白将马拴在门前柳下，旋即跟山虎、翁灵素一道来到山虎家中。

　　山虎家位于村子最西侧，左边紧邻溪水，右边则挨着吕陵家，再右一家则是翁灵素家。

　　由于翁灵素先前曾组织大家集体修缮房屋，所以每家小院现在都围有一圈竹篱笆，看上去颇为整齐。

　　东门白见此场景也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叹：“樊篱结构甚是精妙啊——”

　　说着，山虎便将系在木枢上的麻绳解开，推开篱笆门，将翁灵素和东门白请了进来。

　　小院不算很大，但五脏俱全，除却正中间的堂屋外，东边一处空地，堆放着陶瓮、水缸、废木料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农具，墙上还挂着两条肉干，看上去伙食不错。

　　小院西边设有一块菜圃，里头种着葵菜，靠墙处种有一棵老槐树，半个身子在院里，半个身子在院外。

　　而鸡埘就在篱笆与房屋西侧连接的矮墙处，按照常理来讲，秦人养鸡有“鸡鹜三枚共一埘”的习惯，但此时鸡埘之中只剩下两只鸡，诚然是少了一只。

　　翁灵素探头进去观察了一圈，给出了见解：“的确应当是被偷无疑了。”

　　东门白也蹲下身四处看了一圈，肯定道：“没错。”

　　山虎挠了挠后脑勺，“我虽然也觉得是有人偷鸡，但却没听到什么声响，看来此人或许是盗窃的熟手。”

　　翁灵素认认真真检查鸡埘附近的痕迹，东门白则和山虎交谈两句后，决定带着山虎去隔壁家再次找吕陵的奶奶吕媪进行询问。

　　今日有雨，且是小雨，所以地面湿润但不至于泥泞，也没有冲走现场痕迹，翁灵素顺藤摸瓜，在鸡埘旁一泊巴掌大的小水坑里找到了半个脚印。

　　虽然边缘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圆钝，但基本轮廓尚且清晰——这是半只赤脚左脚印，定然不属于左脚尚未痊愈且穿有鞋子的山虎，所以翁灵素当即判断出这就是盗贼的脚印。

　　在这个经历七国纷争，才重构安定社会没多久的时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赤脚汉不在少数，故而翁灵素并没有太过惊讶。

　　这半个赤脚印给了她很多信息，至少她现在可以肯定鸡是被偷了，偷鸡的人赤脚无鞋，并不属于桃花源原住民之一，毕竟翁灵素穿越过来后，就第一时间带领全村老少编了一批草鞋，并且从这半只脚印的大致朝向来看，这名盗贼多半是往西边逃了。

　　翁灵素站起身又朝西边走了两步，果然在篱笆墙和老槐树底下发现了几根湿鸡毛和一小片杂乱无章的扑翅痕迹。

　　看来自己方才推断的方向大致没错，盗贼正是从此处进入山虎家，然后将鸡给偷走了的。

　　思及于此，翁灵素在西侧篱笆墙附近仔细摸排了一下。

　　桃花源家家户户的篱笆墙都是她带领大家伐竹新搭建的，结实必然十分结实，想要徒手将其破坏，除非天生神力，否则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山虎家偏偏又有些特殊，因为他家篱笆墙墙根处有一棵天然生长在这儿的大槐树。

　　当初搭建篱笆墙的时候，大家原本想将这棵树砍掉，一方面可以方便继续搭建篱笆，另一方面砍倒的树木还可以劈成小段当柴使。

　　后来翁灵素总感觉这棵树年纪已高，少说也有百岁之龄，贸然砍倒有些可惜，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它用草编绳同篱笆系在一起，让它留了下来，成为了篱笆墙的一部分。

　　她还计划着等到春耕农忙结束，快要入夏的时候，就扎一个秋千在树底下，供孩子们乘凉纳阴玩。

　　谁曾想如今竟阴差阳错，给了盗贼一个可乘之机。

　　着实可恨！

　　她沿着西侧篱笆墙走了两趟，又绕出门去，到外侧检查了一番。

　　东门白和山虎回来时，翁灵素正弯着腰，在溪水旁捡东西。

　　东门白走上前，发现翁灵素手里拿着一枚圆形方孔的半两钱，正在反复查看。

　　“女公子可有什么发现？”

　　翁灵素将方才自己的推断言简意赅地说了出来：“此贼赤脚，身高约莫七尺半上下，是顺着这棵树摸进来将鸡偷走的，你们呢，可有问出什么关键信息？”

　　山虎摇头，“老大，吕媪上了年纪，耳聋眼花，餉时吃过午饭后便一直在家中小憩，并未出门，故而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结果倒是也在翁灵素的意料之内。

　　吕媪今年少说也得有六十岁了，这个年纪放在现代可能才刚刚退休没多久，但放在大秦，那已属于高寿了。

　　并且她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和现代八九十岁的老人状态差不多，牙已掉光，背也佝偻得如同一株被压弯的稻草，这个老太太能跟着众人一起逃亡至此，重新安家，实在是出人意料。

　　当然，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得益于她有吕陵这个既聪明又孝顺的好孙子。

　　“无妨，线索已经足够了，并且我方才在溪边拾到了这枚铜钱，这应当不属于咱们这里。”
　　翁灵素之所以敢如此笃定，是因为她在穿越过来当上山大王后，便开始实施生产资料归部分劳动群众集体所有、共同经营、共享收益的集体经济。

　　加之桃花源地偏一隅，门户闭塞，住的都是亡人，与外界人员鲜少有接触。

　　所以眼下秦半两钱在桃花源内，可以说是一个没什么直接用途的纯铜币，早就已经被翁灵素统一收缴、统一用于采购物资了。

　　那么这个突然出现在溪水旁的铜钱，自然就是外人不慎掉落的了。

　　东门白顺着翁灵素的思路琢磨一番，想起来自己方才初到此地时的场景，忽然指着溪水上游问：“这条小溪与那条蜿蜒至桃林的河流可是相互连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