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雨夜 “有心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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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交代完所有事，便靠在柱子上沉沉睡去了，逃亡时的提心吊胆、将苍放在山神庙时的哀恸与无力都在和盘托出后，迎来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个夜晚，他也终于获得了真正的休息。
而东门白则在听完狼的供述以后，便将皮鼓搬到了屋外院中，开始按照狼所言，一字一句地写封诊，如此一直写到夜中也不见翁灵素等人的身影，人在夜晚的本能令他昏昏欲睡，但理智却又告诉他此时还不是应该入睡的时候。
就在他半睡半醒昏昏沉沉之际，一滴水啪嗒一下落到了他的脸上，将他瞬间激醒。
又下雨了？
东门白胡乱抹了一把脸，睡眼惺忪地望向夜空，月已被云遮住不见，天色也随之暗了下来，看上去的确有下雨的迹象。
他按着酸痛微麻的单侧肩膀缓缓直起身，朝着黑夜伸出手去，果然又有两滴水落在了他的掌心，看来的确是下雨了。
他连忙起身将写好的封诊连同皮鼓一起重新搬回到屋内，又将狼叫醒。
“你可曾看到白日里那位女公子回来？”
狼睡得正香，猝不及防被叫醒，此时根本没完全睁开眼睛，而是不情不愿地换了个姿势，闷声答道：“不曾看到。”
这回东门白是彻底清醒了。
翁灵素出发前曾与他约定无论有没有找到人，都在夜中之前赶回来，可如今却不见人影，难不成是半路途中遇到了什么危险？
想到这儿，他立刻牵上马，现在门前柳下张望了一下，寻人无果后又骑上马，直奔翁灵素家的方向。
叩门不开后，东门白没再多等，而是转头又去敲山虎家的柴扉。
此际夜已浓深，山虎早已鼾声如雷，况且他并不知道翁灵素今晚带着豹和获行动的事，所以睡得很沉。
三番敲门无果后，东门白心里忧虑更深，便又走到山虎隔壁家去找吕陵。
白日里他曾问吕陵的祖母吕媪借过火塘里的火，又先后曾与吕陵打过两次照面，故而心觉若是能带吕陵一起上山寻人，或许更有把握，而且两人一起也好有个商量。
吕陵是桃花源唯一一个会挑灯夜读的年轻人，他通常睡得比较晚，但这几日他白日里一直忙于春耕锄地的事，故而也没有熬到夜中。
好在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瓮牖上，成功将他给吵醒了，他合衣起身掩窗时恰见东门白焦急地站在院外，正叩着自家柴扉。
“上吏深夜至此所为何事？”吕陵隔门询问。
东门白见吕陵回应了自己，心中一喜，连忙道：“吕陵兄弟，翁灵素带豹和获上山抓盗贼，此时还没回来，眼下骤雨忽至，我担心他们出了什么事，这才来同你商量。”
闻言，吕陵自屋舍中快步走出来，将套在篱笆门上的草绳编的环锁解下，把东门白请进院中来，“上吏莫急，此雨虽急，但雨势颇小，不至于迷了视线或是误了方向，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在下山的路上了，不若你先进来等一等？”
东门白眉头紧锁，并没随吕陵进屋，而是站在院中望向桃花山的方向，问道：“寻常白日里你们上山下山跑一趟大概要多久？”
吕陵见他无意进屋稍坐，便也停下脚步，大致估算了一下，“我们上山多数是为采药、挖菜、狩猎等等，通常日出时分去，日中时分回来。”
得到这个回答，东门白心中不安更甚。
白日里上山采药、挖菜、狩猎，加起来才只需要三时的工夫，眼下虽是夜晚，夜路比白日难走，但翁灵素等人此行却只有一个目的，不需要分心做其他活计，可偏偏近四时过去，他们还没回来，况且此际雨点还愈发密了……
“不妥，我得骑马上山看看。”
他思忖一番，总觉得心下难安。
吕陵劝慰道：“上吏不必忧心，他们三人都是桃花源里身手较好的，放在白日里，就是合力围杀一头野猪都不在话下，况且老大一向聪明，不会让自己涉险的。”
不料吕陵越说东门白的眉头拧得越深，翁灵素的聪明他知道，但绝大多数聪明的人都有一种通病，那就是过于自信。
此番情境之下，若是翁灵素有谋无勇，他倒还能放心，毕竟无勇之人擅长退缩，可偏偏翁灵素是个有勇有谋的人，这也就意味着她若是遇到危险，第一想法多半不会是逃，而是如何用谋略和勇气将危险战胜。
而这也正是东门白最担心的一种情况。
“这雨不知道会下多大，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若是一味在此干等，只怕不妙，我还是得即刻上山看一看，即便是在半山腰处接应一下他们也好。”
说着他便抬腿便匆匆往外走。
“上吏请等一等。”
吕陵见状连忙叫住他，转身在自家房舍的侧墙上取下蓑衣和斗笠，塞到东门白的手中，“上吏此番冒雨前去，还是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为妙。”
“多谢。”
东门白愣了一下，也不同他过多客套，接过蓑衣和斗笠便翻身上马，直奔桃花山的方向。
他此前没来过此地，更对桃花山的山路情况一无所知，好在他尚且懂一些山形地势的大致规律，驭马在山脚下迅速转上一圈，他便知晓何处为峰、何处为谷，何处适合冒雨纵马上山了。
“驾——”
东门白粗略地判断好地形后便一扯缰绳，开始上山。
好马识途，在探路这件事上它比人还要灵敏，它驮着东门白上山，本能地知道陡坡要走“之”字形，而非直上，更对地形有天然的感知，所以绕开了很多的泥泞和碎石。
于是一人一马便如此闯入浓深的雨夜山林里，像一滴水融入到一砚墨中，身前身后都是一片黑暗。
东门白年纪轻轻便能做到县令一职，也并非浪得虚名，漆黑的雨幕之中，万物都在模糊轮廓，错落无序的怪石站在夜里，像一头头蛰伏的猛兽，周遭的树木化作狰狞可怖的影子，但在东门白眼里，他们却都是天然的路标。
每遇到一块形状特别、体积较大的石头或是比较突出的树木，东门白便抽出长剑在上面做一个标记，如此一来既可以防止自己迷路，又能确保自己没有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约莫一刻水的工夫过去，他便已经行进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不过随着上山之路逐渐陡峭，雨势也渐渐变大了。
雨水穿成珠帘，娑娑地落下，整座桃花山都陷入到淅淅沥沥的声音当中，如此无的放矢地四处寻找终归不是办法，可他又不敢贸然高呼，担心引来山间野兽。
东门白坐在马背上，腰挎长剑，边走边琢磨，自己应当如何做才能既给翁灵素等人传递信号，又能有效规避野兽的攻击。
他正思量着，忽然听到不远处的雨幕里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谁？！”
这一声响令东门白不得不暂时将思绪拉回，对于前方未知的事物报之以严阵以待的态度。
更糟糕的是这一声问出去，他并没有得到心中期盼的回应，换而言之，对方不是翁灵素一行三人的可能性又大了一些。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整个山桃里连带着脚下这座桃花山都地处偏僻，自从穿过山洞来到此处，东门白除了知道翁灵素等人居住于此，还没有见过其他人，况且现在还是夜半时分，人们都在家中熟睡，除了他，上山的人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那么能在这里遇到的不是翁灵素、豹、获三人，就只能是野兽或者山匪了。
而这两者对于东门白而言，实则只有体积大小与力量悬殊的差别，总而言之，都是对手。
思及于此，他拨缰驻马，连人带马一起倒退了两步，旋即“哗啦啦”地拔出长剑，沉喝一声：“何人在此装神弄鬼？再不速速现身，可莫怪我刀剑无眼。”
话虽如此说，但他心里其实也在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对方若只一人还好办，至少他有剑有马，打不过还可以逃，但若是对方是一只野兽或者一群人，那麻烦就大了。
对方沉默了一瞬，继而草叶发出了一连串哗啦啦的声响，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从树后爬了出来，看上去极为狼狈。
“公士饶命……公士饶命……”
纵使此人有伤在身，颇为狼狈，东门白也丝毫不敢懈怠，万一此人只是一个诱饵，或者还有旁人在附近设伏，自己岂不是要吃大亏。
谨慎起见，东门白先声询问：“你是何人？因何在此？”
那人爬起身来，抖落一身草叶枯枝，倚着一旁的树干喘了几口粗气，这边打量东门白边道：“好叫公士知晓，我并非歹人，不过是穷途末路逃难至此，受了些伤，便在山神庙中落脚，谁知夜中竟有几人突然闯入，吓得我只好仓皇逃跑……”
东门白提剑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对方。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圆耳大，留有胡须，且须发皆乱，身上衣衫破烂，血渍和泥污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酸臭，手上什么利器都没拿，看上去的确也不像山匪。
东门白在看清楚他的相貌和周身打扮后，自然也知晓他不是山匪，因为此人不是旁人，而正是狼口中的恩公、翁灵素要抓另一名贼犯——苍！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可真是歪打正着……
黑漆漆的雨夜山林中，东门白咧嘴一笑，笑得森然，他横剑架在苍的颈侧，一把扯过苍的手腕，三下五除二便将他的手脚一概用绳索牢牢捆了起来，“即是如此，如今你遇见了我，便无需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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