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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四条生命(八)     时 ...


  •   时间是不会止步的,即使你的时间会进行短暂回退,但最终还是要向前的。

      时间洪流会再一次将你推进1989年。

      那些早已知晓的,注定的命运无法改变。

      夏季尚未开始的某个日子,矿区惨案事件在人们口中传述着。

      你让伊鲁索为你买了一张报纸,并排坐在矮墙上,他摊开报纸,向你凑近。

      最显眼的头条便是关于瓦尔萨西纳矿区的火灾惨案报道。

      去家族矿区视察的优秀继承人第一天便因大火惨死在矿区管理者房屋之中。

      最终判定为管理者与继承人在交流上起了冲突,愤怒之中管理者杀死了继承人。

      因为恐惧他点燃了房屋,慌张逃离到镇中警察局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他的指甲缝隙里有干枯的血液,被警察发现以后,因恐惧销毁证据。

      最终,他被定谋杀罪。

      在得知自己独子遭此谋杀,家族的主母因过于悲痛而晕倒磕到脑袋,导致精神失常。

      疯疯癫癫的,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你们都是凶手!”

      都是凶手。

      家族企业加强了对矿区的管理,以保证工人们的安全,让这种悲剧不再发生。

      现任家主扛起了家族的一切事务,照顾着自己精神失常的妻子。

      他坚强的表示

      “我会对我的家人,不离不弃。”

      ……

      平静的风从你们之间吹过,白纸黑字冰冷的叙述着一个编绘的故事。

      这张报纸上没有提起火灾之中另一个死者,也不会提起他。

      你知道的,你记得的,这张薄透的报纸,这则头条的报道,这背后的真相。

      即使对你来说已经过去了十五年,那场大火之中,破碎的提灯,泼洒的酒液,燃烧的尸体。

      如黑色的烧痕,如此深刻清晰。

      你不会忘记那座灰白小镇之中每一个生者的脸,每一个死者的无碑坟墓。

      你更不会忘记那抹充满生命的松绿色。

      初夏的微风吹起了报纸的一角,企图将它带上遥远的天空,伊鲁索抓紧这,与这风抢着。

      最终,还是伊鲁索赢了,风遗憾地松开了报纸。

      少爷是哥哥的朋友,所以关于他死亡的消息,伊鲁索早就知道了。

      刚得到这个消息时,你记得他因为惊讶把手上正在编织的花环捏扁掉了。

      你可惜在伊鲁索惊呼声中,望着被捏碎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落下。

      真可惜,这是伊鲁索编的最好的一个花环了,他向来编不好。

      相较于你的平静,伊鲁索抓着你的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

      在他焦急惊讶的红色眼睛下,你捡起那个失败的花环,拆解,重编。

      那些事,交给上一世的你,你无法干涉改变什么。

      只是唯一在意只有玛卡里亚,那位少爷至死都没有找到的玛卡里亚。

      在伊鲁索十岁宴会第一次听说玛卡里亚以后,便拜托伊鲁索去帮你调查关于这个名字的相关资料。

      但得到的结果只是神话。

      希腊神话之中有两位玛卡里亚。

      一位是英雄赫拉克勒斯之女,为保护家人与雅典城邦英勇的牺牲了自己。

      另一位是冥王哈迪斯之女,司掌“安息”的女神,代表了一种平静、幸运的终结。

      一位人,一位神,不管是哪个玛卡里亚,这个名字都是“受祝福的”意思,但却让你感到不安。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信息。

      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真正信息,只有哥哥与死去的少爷知道。

      由宴会的谈话可以得知,玛卡里亚在瓦尔萨西纳矿区那边,但上辈子你在那里生活了十三年,从未见到过可以跟这个名字扯上关系的存在。

      为了调查,你尝试着趁哥哥不在家时进他的房间去搜查获取信息。

      但他的房间里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连同所有的纸张文件也只是普通的资料。

      很警惕,他没有在住所留下任何重要信息。

      即使是在得知好友过世的消息,他除了表面的悲伤,没有任何破绽。

      越是这样,让你更感觉,这个玛卡里亚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但你的调查只能止步于此。

      伊鲁索在十一岁时跟父亲大吵了一架。

      十岁以后,伊鲁索便被父亲安排着去各种场合,与他所筛选出来能交朋友的其他家族孩子社交。

      刚开始的伊鲁索虽然非常不满,但还是遵序着父亲的命令去面对那些相似的孩子们。

      只是每一次,他只是去了走个过场,并没有进行交流什么的。

      而父亲也没有表示什么,只是不断更换增加新的不同的朋友人选。

      终于,在一个聚会上,伊鲁索爆发了。

      那个不长眼的孩子因为伊鲁索无视他恼羞成怒,当众说他是个幻想怪胎。

      也怪你当时隔着个桌没来得及阻止,就这样看着那个茶壶砸在了那个孩子头上。

      得庆幸的是,茶壶没有砸成碎片,也没有砸伤人。

      在那孩子的尖叫声与咒骂声中,伊鲁索拉着你离开了。

      伊鲁索最讨厌的就是被人这么说了,对于否认你的存在,他总是偏激的。

      就算你跟他说,自己根本不在乎,但他在乎,过于在乎了。

      对此你很头疼,但比起这个,更让你头疼的是接下来父亲的谈话。

      出于担心,你跟着伊鲁索一起进了书房,以前伊鲁索犯事时都会被父亲训斥,随后关禁闭。

      最初还是会感到害怕哭泣,但后来慢慢地,他只是听着了,对他来说禁闭就是多了可以在房间听歌的时间。

      父亲还是坐在桌后那张椅子上,他的眉毛马上要拧成一根了,脸黑得可以当墨水用了。

      你站在伊鲁索身后,轻轻叹气,等待着接下来的斥责。

      一开始还是跟平常一样,父亲列出了伊鲁索举动的不妥之处,进行着责备。

      直到最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别整天做你的白日梦了。”

      平静的话语让原本寂静的空气点燃,你心中警铃响起,下意识要去拉住伊鲁索。

      “你们是最不该说出这句话的。”

      是你意料之外冰冷的话语,没有偏激的举动,伊鲁索慢慢走过去,站在桌前。

      “你们有在乎过我吗?”

      他笑了一声,只有冰冷的火焰点燃了红色的眼睛,他注视着面前的父亲。

      父亲似乎想说什么,被伊鲁索一个拍桌打断,从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平静的要掐死人。

      “在我年幼时你们在哪?”

      “在我哭泣时你们在哪?”

      “在我被人孤立排斥时你们在哪?”

      “是你们造就了现在的我,你现在凭什么坐在那斥责我?”

      一句比一句更大声,一句比一句更激动。

      几句话便是他十一年。

      伊鲁索的脸高高扬起脑袋,红色的怒火之中,他望着眼前的父亲。

      “你们真的爱过我吗?”

      说完,伊鲁索收回拍在桌上的手,摇摇头对着父亲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的眼睛没有被悲伤所熄灭。

      此刻的寂静是拉长的悲伤。

      不再言语,伊鲁索转身握住你的手,深刻的力道让你难以忽视,他的指甲切进你的手背。

      但此时的伊鲁索没有意识到这些,快步离开了书房。

      脚步迅速着,不是逃跑的,不是慌乱的,只有一种快意。

      纷乱的脚步中,你回头看向门内,父亲站在桌边没有任何动作,脚步晃动,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你可以感受到,他在看着伊鲁索。

      他们真的爱过伊鲁索吗?

      答案是不重要的,爱也好,不爱也好。

      他们曾经给孩子留下过的伤痛是无法改变的,年幼的孩子曾经因为这些被击碎成一地的残片。

      即使你花了十一年的时间去将碎片捡起拼好,那些留下的裂痕永远不会消失。

      碎了就是碎了。

      好在,现在的伊鲁索不会再为自己增添新的裂痕了。

      或者说,拼好后变得有点过于牢固了?

      那次吵架之后,伊鲁索变了很多,不再隐藏自己。

      他开始变得我行我素,原本只会在房间里偷藏的录音机也被他明目张胆摆在了桌面上。

      学校的课也好,额外的课程也好,只要是他不喜欢的,直接逃课。

      父亲似乎完全不管他了,任由着伊鲁索这样。

      就算伊鲁索将收音机拿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听,父亲也只是皱一下眉不去说什么。

      对此你非常头疼。

      这难道就是青春期吗?

      过去带过的几个孩子青春期没有这么明显过,虽然可以感受到他们在那时的性格变化,但都不是很明显。

      伊鲁索的青春期对你来说是很夸张的。

      越发不坦率的孩子,他的心思比明天的天气还要难猜。

      言语也好,行为也好,总是表达着不一样的意思。

      明明是在意着的,却要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果真的不去理会,又会不高兴的靠近。

      自我意识的觉醒与害怕独立远离之间的矛盾让他变得有点情绪化了。

      总会因为一些小事而爆炸,但转头又变得若无其事。

      这就是青春期啊……

      你如此感慨着。

      感觉自己以后的日子或许不是很太平了,你现在挺需要去查阅资料,怎么面对青春期的孩子。

      就像现在,你们坐在同一辆车上,但你坐在这头车窗边,而伊鲁索坐在那一头。

      与你相隔最远,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时不时还转头装作无意的瞟你。

      伊鲁索啊,其实想坐一起可以直接说出来的。

      若是你真的说出这话了,他多半又会否认自己想要,然后离你更远。

      不过这些变化也代表着他想要独立的意识,就这样挺好的。

      慢慢的独立,然后不再依赖你。

      也好,也好,伊鲁索这样就好。

      心中感慨着,忽视伊鲁索的目光,你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车子正行驶在一道沿海公路上,正直夏季太阳最好的时期,外面蔚蓝的大海在日光下泛起的一浪一浪银色的纹路。

      有着几只白色的海鸥,连成歪曲的线条,画着天空与大海的交界线。

      这里不是都灵,都灵是看不见海的。

      在三天前,父亲突然将伊鲁索与哥哥叫到了书房。

      这一次并非是训话或者通知什么,父亲要出差与人商谈业务,询问他们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出差。

      虽然说是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但实际上伊鲁索他们不必参加上午会议,这只能说是一次变相的旅游。

      这是伊鲁索与父亲吵架后第一次说话。

      对于这种要坐长途车的度假,伊鲁索并不感兴趣,准备拒绝。

      直到父亲说出了目的地。

      原本站在伊鲁索身后的你瞪大了眼睛,身体与灵魂被那个名称切碎。

      周围变得一片空白,连同着你裂开的灵魂,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情感。

      不受掌控的身体拉住了身边伊鲁索的手,你感觉切碎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请,答应,求你。”

      身体,灵魂的碎片混合搅拌在一起,这句艰难的话语的每一个字母都是从各个碎块中零碎拼出。

      听见视觉触觉也融合模糊,你甚至看不清伊鲁索当时的表情。

      记得的只有红色,有着浓重色彩的红色。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被伊鲁索拉回房间的,全都是零碎的。

      终于将自己的碎片拼好时,你们已经坐上车,伊鲁索正牵着你的手。

      在你与他对视上时,瞬间松开了手,哼了一声挪到了与你最远的窗边。

      沿着海边公路行驶着,汽车引擎声会与路过的海风一起到达目的地。

      停稳之后,伊鲁索打开车门钻去,你紧随其后。

      你们到了一座位于海边的私人别墅,这是父亲的商业伙伴为你们安排的住所。

      父亲与哥哥坐的另一辆车比你们先到,他们的行李已经被人搬了进去。

      现在伊鲁索正在准备跟随着搬运他行李的人进入别墅,他看向你,眼神指指身后的大门。

      你摇摇头,转身走向围栏边,望向下方的海滩。

      在这海风与日光下,你似乎听见那大海的浪声。

      今天是1990年8月16日,距离上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

      好久不见了,西西里。

      对于这片土地来说,你的离去的时间不是很久,只是两年。

      直到真正回来,你却没有兴奋,没有悲伤,只有一片与这带着咸味与柠檬香气海风同样绵长的怀念。

      但这里并不是里苏特家所在的那个小镇,这里锡拉库萨,意大利最南部的地区,沉淀着历史色彩的古城。

      这里对你来说是陌生的。

      但西西里的太阳是不变的,在这仲夏热烈的欢迎着你的回来。

      伊鲁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你的身边,他的行李已经被搬完了。

      穿着简单短袖衬衫的少年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平举在自己额头遮阳,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的沙滩海洋。

      这身过于休闲的装扮使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少爷,如果皮肤再晒黑点就更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了。

      八月份正是炎热时,汗珠将他额前的头发黏成一撮一簇贴在皮肤上。

      深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会很热,也只有幽灵会穿着严实的黑色长裙不受温度影响了。

      看着伊鲁索汗湿的头发,你觉得他现在或许需要一顶经典宽檐草帽和一副墨镜。

      “好热!这里鬼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临近海边总是会有海风,比起大路上温和的风,它们总是活泼的。

      它们从你的身体穿过时,总是会调皮的打个旋。

      “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Madrina,街区你去吗?”

      这阵海风给伊鲁索被汗水浸透的脸带去一丝凉意,吹拂着海风,伊鲁索不再看着大海,转身抱臂斜靠着栏杆。

      他看着你,拿出一只手,大拇指朝着边上向着街区方向的道路指指。

      你当时的状态让你没有思考就拜托伊鲁索答应了来西西里,真正回来以后,并没有想去的地方。

      你真正想回到的地方不是这里,它太远了,想要去那里也是不切实际的。

      “我都行。”

      坐在了栏杆上,面朝前方,随着海风遥望着远方的大海与天空。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海了,在北意待了这么多年,都快忘记大海的模样。

      “那就走吧,听说这里的景点还挺多的。”

      将额头上粘着的头发拨弄开,他甩了甩脑袋,望着还坐在栏杆上的你,他抿着嘴移开目光还是向你伸手。

      微笑着,你将自己的手给他,让他拉着你走向车库。

      雇来的司机是本地人,很自来熟,听说伊鲁索是要去市区玩,就开始热情的跟他介绍着这里的景点。

      看起来伊鲁索不是很适应这种直白的热情,在欢快的话语中,有点局促的望着窗外,没有回话。

      这个司机即使没有得到回复,还是喋喋不休的说着,直到将你们送到他推荐的景点。

      笑着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就开着车离开了。

      看着驶远的汽车,伊鲁索解放一般的深吐一口气,随后像是反应过来你还在场,赶紧挺直了腰杆作似无事样,顺着街道向前走起。

      淡黄色石质建筑下的街道随处可见的种植着桃红色夹竹桃,在湛蓝的天空下,浅黄的墙壁边,这抹红色映衬着夏日的色彩。

      在闹哄哄的人流中漫无目的的跟在伊鲁索身后,这一波一浪的人群浪潮会将你们带到哪里?

      何时,人浪之中开始有海风穿梭,汹涌浪潮中,它带着你们往某个方向吹着。

      或许它是想将你们带去海边呢?

      你不知道,如果可以,希望它能带你去过安宁的地方。

      流动的人潮与他们海浪一般的喧哗声从你的身体来回穿过。

      好在伊鲁索走在你的前面,为你挡开了部分迎来的人群海浪。

      耳边的声音变得纷繁,喧闹的人声,吹拂的海风声,开始响亮起来的浪潮声,鸣奏起怀念的曲。

      望着眼前孩子的身影,烈日的金光下,他身上的光晕随着脚步变幻着光晕。

      人群啊,海风啊,走在前方的孩子啊。

      海风把你吹回了五十年前的下午,庆典的街道上,那个像是盎然生长的柠檬树的孩子走在你的前方,在金日下回望了你。

      他的脸在那夏日烈阳下融化,那光迷住了你的眼睛,看不真切。

      看到的是什么呢?

      你选择闭上了眼睛,所有色彩被黑暗覆盖,只有人群中的带着远方海浪的风声。

      在人声背景下,海风温柔的呢喃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循着那风声,你睁开了眼,金日下回望着你的眼睛,变得清晰了。

      你所看见是一双红黑色的眼睛。

      穿越了时间与生命,停留在你记忆橘色黄昏中最后的模样,在今日的烈阳下续写重绘。

      停下脚步,川流不息的人群后,你的第一个孩子在那。

      海风最终还是把你带回来了。

      站在海岸围栏边上银发的孩子,从你这边吹去的海风,轻柔的吹拂着他手上的白色小花。

      于海天的蓝色下,他站在那里。

      已经长这么大了啊,里苏特。

      世界变得空荡,连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平静的他拿着小雏菊。

      红黑的眼睛穿过了人群,却没有在看着你,与其他人一样,目光穿过了你。

      里苏特现在已经看不见你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拿着花是在等人吗?

      你该过去吗?

      满心的话语的隔着这段距离,将你的身体压在原地。

      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拉住了。

      “……Madrina!”

      不是好像,你是被伊鲁索拉住了,手被猛的拽了一下,终于回归一点意识,你机械般转头看向身边的伊鲁索。

      似乎喊了你很久了,对你的突然停住掉队很不高兴,有些怨的声音在看见你的表情时顿住了。

      抓着你的胳膊,担忧的红色眼睛在阳光下倒映着一张表情复杂的脸。

      “抱歉,去那边等我一会,拜托了。”

      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它们是从你的口中发出的,却只是将字母平凑单词的字幕。

      伊鲁索皱起眉,看看你又转头撇了一眼海岸边的里苏特,欲言又止。

      还是松开你的胳膊,边回头边走着,最终被人群所掩盖。

      谢谢你,伊鲁索。

      再次将视线停留在里苏特身上。

      你该过去吗?

      在心中问自己之时,身体已经迈出脚步,横穿过不断穿透你的人群,走到了他的身边。

      低着头,你只看见那双手握住的洁白小雏菊在海风中摇曳着。

      很新鲜美丽的小花啊,是送人的吧?

      记忆之中里苏特很少买花,只有节日时,会买花朵去送给他的母亲。

      会是谁呢?不管是谁,都是他所爱着的人吧。

      雏菊的花瓣摇晃着。

      你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喜悦的,心酸的,愧疚的,迟疑的。

      无法判断,它们支配着你的全部,由停止跳动的心脏中在血管之中盘踞生长,直到刺穿血管,穿过□□,长出皮肤。

      你不可能感觉到疼痛的,但现在,生长出身体的疼痛却是无比的幸福。

      将脖子上低着的沉重脑袋抬起来,你望着他的脸。

      他变了很多,脸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成熟了,皮肤也晒黑了些,被时间磨砺的有些粗糙。

      低垂的红黑色眼睛望着手上的小雏菊,温和而沉静的。

      今年已经十六岁了,看起来完全是个大人了啊。

      迟疑着抬起手,颤抖着指尖去描募着他的脸。

      贴上他的脸,却没有触碰。

      没有开启实体时间,无法去触碰生者。

      是啊,你早已离去,在两年前的那个黄昏,在他的怀里只留下血迹痛苦。

      他为你哭泣时,很绝望吧。

      海风吹着他,吹着你,共同站在这风中,遥遥相对无言。

      许久,直到长出身体的情感融化,从眼中落入海风。

      踮起脚,抬起手,环着他的脖子,笨拙的,生疏的去拥抱住里苏特。

      已经抱不下了,已经无法拥抱了。

      “你会等我吗。”

      低沉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嘶哑,平静的话语被吹远。

      “会的。”

      虽然知道不是对你说的,但还是忍不住的,你收紧了胳膊,贴近他的身体,去聆听那心跳。

      “我想听到,你的回答。”

      海风开始变得强烈,他的声音也被吹散缥缈。

      白色的花瓣从你的身体中穿过飞起,如翩起的白蝶,被海风带走飞远方的大海。

      下意识的伸出手,无法抓住的花瓣从你的手中穿过。

      “里苏特,祝你长命百岁,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望着那飞远的花瓣,海风声会将你祝福传达。

      起码你要比我活着的时间要长。

      伸手,借着这阵海风,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如年幼时那般。

      拥抱着他,直到花落,直到风止。

      还有好多的话想要说,有很多的事想要知道,你还想在多看看他。

      但你该走了,生死已经在你们之间划出一道最遥远的距离。

      该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不是你了。

      “再见了,我的孩子。”

      “即使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也一直一直在祝福着你。”

      仙女教母是不能在孩子面前哭泣的,所以,你笑起来,松开了手。

      望着还站在那里的身影,他低着头望着自己手上只剩黄色花芯的残菊。

      再见。

      你后退着,已经看不见他眼睛的颜色,只有银发还在阳光下泛着光。

      再见,再见。

      人群海浪淹没了你的眼睛,将他的身影带走。

      再见,再见了……

      抹了一把脸,你转身彻底走入人群。

      就这样走着走着,你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伊鲁索弄丢了。

      望着眼前来往的人群,还未从刚刚情绪恢复过来的你感到悲伤。

      你没有跟伊鲁索说去哪等你,你也没去注意他走去哪了。

      无奈只能使用最简单迅速的方法,你朝着一个方向快速奔跑着。

      只要超出活动界限就能自动回去了。

      当海风迷住眼时,你听见了伊鲁索的骂声和海鸟的叫声。

      睁开眼就看到伊鲁索正在跟一群海鸥抢薯条。

      那群白色强盗们从他的身边快速划过一条白色弧线,同时抢走盒子里的薯条。

      伊鲁索一手护着自己的最后几根薯条,一手在空中挥舞着驱赶海鸥。

      骂骂咧咧的与海鸥们吵架。

      不过这场薯条的战斗还是海鸥更胜一筹,最后那根薯条飞上天空时,伊鲁索指着飞远的海鸥大骂着。

      “噗!”

      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还是没能阻止笑声漏出,转头不去看伊鲁索现在的表情,肯定好不到哪去。

      啪嗒,伊鲁索愤愤地将空盒子往地上一扔。

      “有什么好笑的!看我跟死鸟打架打输了很好笑吗?”

      很抱歉伊鲁索,但是这真的很好笑。

      对于你的逃避不言的态度,他似乎更气了,又对着地上的空盒子跺了几脚。

      他的头发在刚刚的战斗中变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就像是劣质鸟巢。

      此时正瞪着你,红色的眼睛凶狠着,好像只要你再笑出一声,就要扑过来咬你了。

      好吧,看起来他真的很生气了。

      “走啊!”

      即使强压下自己的嘴角,还是无法完全拉下那丝弧度,你看着他转身抬脚就要走。

      “跟上啊,下次再走丢我就不会去找你了!”

      见你没有跟上他,又转身走回你的前方,拉起还站在原地的你继续走。

      恶狠狠说完这句话,甩给你一个杂乱鸟巢造型的后脑勺,气鼓鼓的往前走着。

      “好啊,谢谢你伊鲁索。”

      托他的福,刚刚的情绪完全扫空了。

      在人流之中确实是你停下了脚步,没有去注意前方已经走远的孩子。

      当时光注意里苏特了,没去关注匆忙回来拉住你的伊鲁索,无视了他的话语,将他推走了。

      好吧,看起来你得想想怎么哄好伊鲁索了。

      青春期的伊鲁索总会在奇怪的地方生气,很多时候你甚至无法找到他生气的原因。

      好在很好哄,只要你走近,他就会消气。

      不过就算不哄也没有什么事,不超过一天,他又会自己消气,随后别扭的与你靠在一起。

      若是这时再提起之前生气的事,他就会把你推开,不承认之前的事。

      伊鲁索还是那么可爱。

      望着前方在风中晃着的深色发丝,你在思考要怎么跟伊鲁索说,他现在的发型很有造型。

      算了吧,这造型也不是不行。

      你笑着摇摇头,继续被伊鲁索拉着,接下来会去哪里,就随着海风与人流吧。

      这次父亲出差时间挺长的,你们已经在这里逛了三天了。

      哥哥会跟着父亲一起去,所以平时这里还是只剩你跟伊鲁索。

      感谢那位热情的司机天天给你们介绍景点,三天时间,伊鲁索基本上已经带着你将附近的景点逛完了。

      西西里的阳光很好,三天时间伊鲁索已经晒黑了一个度。

      在你的推荐下,他还是购入了经典宽檐草帽戴在了头上。

      被你调侃这样的他出门简直就是西西里之花时,那张草帽迅速退休了。

      有点可惜,从上岗到退休只工作了不到一小时。

      今天是你们待在这里的第四天,太阳终于休息了一天,阴沉的天空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

      今天会下雨,你的经验告诉你,很快就会下雨。

      待在这里很无聊,若是平常在家里的庄园,伊鲁索还能与你一起听会收音机,练习一下新学的歌,或者去庭院花墙编花环。

      这里什么都没有,过于无聊的伊鲁索从沙发上站起来,向你摆摆手示意自己去外面转转。

      坐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黑色的雨云,你没有阻止他。

      现在你挺后悔的。

      当你被传送到他身边时,看到的就是被枪抵着脑袋的伊鲁索。

      他的手脚被绳索捆住,含糊的呜呜声从枪抵着的麻袋下发出。

      第一时间,你抓住他的手发动了锁链。

      只是出门十分钟的功夫,怎么就被人绑架了啊。

      安抚性的抱住被捆住的孩子,你一边说着没事没事,一边观察着车上的情况。

      绑架团伙有四人,前座两人,后座两人,看起来年纪似乎都不算很大,配备了枪支。

      车内空间太小,且在迅速行驶在路上,你不敢贸然行动。

      虽说发动了锁链伊鲁索不会受伤,但这不意味你想受伤。

      没有人会想受伤,就算是感觉不到伤痛的幽灵也不例外。

      对于死亡了解最深刻的你来说,生命重于一切。

      伊鲁索靠在你的胸口,隔着麻袋你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

      “没事没事……”

      非必要,你不想造成伤害。

      车辆一直驶出了市区,进入了郊区一间偏僻隐蔽的小屋中。

      这里没有窗户,完全不见光。

      中央的白炽灯打开的瞬间是最刺眼的,被一更电线吊在屋顶上灯晃动了几下,惨白的光照亮房间。

      狭小杂乱的客厅中央是围着木桌的旧沙发,在边上房间的门前是一把枯黄的破椅子。

      他们将伊鲁索扔在了一把破椅子上。

      看起来像是为首的男人扯下伊鲁索头上的麻袋。

      打量了一番伊鲁索,对着那张还挂着眼泪的脸拍了一张照片,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在白炽灯刺眼的白光下,伊鲁索眨了几下眼睛,慌张的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最终视线停留在了你身上。

      那双眼被恐惧所笼罩,压抑的沉重的,向你求助着。

      你捏了一下拳头,继续观察着房间的布局。

      你需要一个可以保证伊鲁索安全的计划,不能直接攻击。

      枪子弹射中伊鲁索不会造成伤害,但绝对会给你带来伤害,并且,伊鲁索绝对会被吓到的。

      以及,你不想让伊鲁索看到那样血腥的战斗场面。

      他不该看到这些的。

      但不管怎么样,一场战斗是无法避免的。

      几个绑匪笑着嘲笑了伊鲁索几句,随后一起坐在了白炽灯下的沙发上。

      你回头看去,在伊鲁索身后,青黑霉斑的木门敞开着,老旧的门锁上还挂着钥匙,里面黑暗的轮廓似乎是床铺。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走到伊鲁索面前,你在椅子前蹲下,握住他被捆绑的双手,你仰视着他的脸。

      他的泪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恐惧的光,抬手抹去眼泪,轻轻的摸着他的脸。

      “伊鲁索,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了。”

      这个计划很危险的,你必须要保证伊鲁索的安全。

      他小幅度点头回应着你,虽然还在流泪,但似乎冷静了一些。

      “你要做的的事只有一件,待在门后,保持安静,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去想。”

      瞪大的红色眼瞳颤动着,他望着你,想要说出口的话全都被揉碎成一团。

      双手扶住他的脸,不让他乱动惊扰沙发上的绑匪们,手腕镣铐上延伸的锁链贴着他的脖子晃动着。

      你就这样扶住他的脸,望着他的眼睛。

      微笑着,让他让自己稍微安心些。

      “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伊鲁索会乖乖待在门后等我的对吧?”

      十年前哄小孩子编出的恶龙故事,许下了门的约定,即使长大了,伊鲁索也遵守着,每次你关上门离开,他便不会再开门跟上你。

      门外会有恶龙,仙女教母会保护伊鲁索的。

      所以,乖乖待在门后吧,拜托了。

      不再言语,在伊鲁索抗拒的眼神下,你站起身转身朝着中央白炽灯的沙发走去。

      电线上摇晃着的白炽灯是唯一的光明,玻璃罩下,灯芯点亮起灼热刺眼的白光。

      站在沙发前,你还能听见绑匪们交谈着关于分赃,关于未来,关于生活。

      抱怨着的声音说,干完这票就不干了,回老家好好生活去。

      兴奋的声音说,他要拿这钱去好好玩乐一番,让自己快乐。

      有着期待的声音说,这钱足够他去跟自己所爱的人结婚了。

      笑着的声音说,他没有什么想法,要把这些钱去存起来。

      ……

      你没有低头去看他们,你不能低头去看他们。

      向着唯一的光明伸出了手。

      你捏碎了唯一的光明,光的碎片扎进你的手掌。

      在未知与恐惧的黑暗中,你越过沙发,将伊鲁索拎起来扔进背后的房间。

      咔哒,门被关上。

      咔哒,钥匙锁好。

      门会将一切的血与痛苦隔绝。

      无法见光的房屋,只有声音与枪的火星存在。

      锁链声,枪击声,脚步声,惨叫声……

      拳头打到的是谁?

      子弹射中的是谁?

      逃窜的脚步声是谁的?

      痛苦的尖叫声是谁的?

      唯一不变的只有随着你的动作而响着的锁链声。

      哗啦哗啦……

      你不会停下,不能停下,即使现在恐惧着,痛苦着,悲哀着。

      脸上的,身体上,那些黏腻的感受是黑暗中的蛛网,束缚你的身体,将动作变得迟缓。

      在黑暗只剩锁链声之前,你都不会停止。

      哗啦哗啦……

      手上的动作停止,你站起身,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终于看清了一切。

      是你沾满鲜血的手。

      是地面上躺着的人。

      是狼藉一片的小屋。

      是你干的,这些都是你做的。

      感觉悲伤,感到恐惧,但你唯独不后悔。

      嘀嗒嘀嗒,你抬起头望向屋顶,迟到的雨终于落下。

      你想起了一个晴朗的日子,金光中的教堂,圣母像悲悯目光注视下。

      襁褓之中哭泣的孩子向你伸出了手。

      那位没被邀请的仙女诅咒了公主。

      “我以自己生命起誓,将一直守护你,直至十五岁。”

      宴会的诸位来宾悲伤的,惊恐的,就这样看着最后的仙女诅咒了公主。

      “直到记忆消逝,直到情感崩塌。”

      在那洗礼仪式之中,你如此诅咒着。

      这是你和他的诅咒。

      哗啦哗啦……

      你顺着锁链摸索着走到那扇有着青黑色霉斑的门前,伊鲁索就在后面。

      将手贴在门上,手掌上的血连着霉斑直流下,轻轻弯腰,侧耳倾听着。

      隔着一层门,细小的,抽噎的哭泣声,它们甚至没有外面的雨声大。

      伊鲁索,你在哭吗?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站在痛苦的血迹上,你无声重复着。

      ——————————————————————————

      小剧场

      (原本在屋顶上晒太阳睡着的你被雨淋醒了,在你爬起来前,伊鲁索已经风风火火把你拎回去了)

      你:(坐在沙发上看着伊鲁索去拿毛巾)刚刚还是大晴天的,怎么突然就下了

      镜:(从自己房间拿出毛巾盖在你的头上)你就不能别在屋顶上睡觉吗?

      你:(顶着毛巾坐着)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镜:(双手抓着毛巾擦着你的头发)你得感谢今天把你带回来的是我,如果是普罗修特的话,你可逃不了一顿训

      你:(笑着)谢谢你伊鲁索

      镜:(手上动作停止坐在你的身边)真感谢就拿出点诚意来

      你:(自己抬手擦着头发)你想要什么呢?

      镜:(指指自己)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你盯着边上的伊鲁索思考着)

      你:要抱抱吗?

      镜:不是

      你:要梳头吗?

      镜:不是

      你:那,举高高?

      镜:我拒绝!

      你:(凑近伊鲁索)要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关于我与你的

      镜:(顺手抱住你,给你擦头发)别靠近我啊,水滴我身上了

      你:所以,伊鲁索你想知道吗?

      镜:虽然不是我想要的,但也凑合

      你:(抬头看着伊鲁索)其实,伊鲁索,在你刚出生时,我是想要个女孩的

      镜:……

      你:没关系,即使不是女孩,我也一样爱你

      (伊鲁索把你甩到沙发上,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四条生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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