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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个人的独角戏 南北两地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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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同一时辰,风雪自北而来,艳阳从南升起。
戚志舒和一群新兵站得笔直,迷彩帽檐凝着白霜。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晨空,他迅速整理着装,将所有不舍与牵挂一并压进心底。入伍宣誓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雪地上,沉稳而坚定。他抬眼望向南方,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
K市是一个冬天转瞬即逝的城市,没有雪,阳光总是穿透云层。戚岸穿着白大褂,脚步匆匆穿梭在病房与护士站之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却明亮的眼。交班、查房、写病历、安抚焦虑的患者,指尖在病历本上快速书写,听诊器贴在病人胸口时沉稳而温柔。
班务会一结束,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还没散。班长高嘉学摘下帽子,随手扔在桌上,露出一张被风吹得黝黑的脸。
“赶紧去休息吧,等明天开始训练课,有你们累的。”他挥挥手,像赶一群不听话的小鸭。
“班长,”徐照南一脸愤愤不平,“刚在食堂插队的那些人是谁呀?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红烧肉被他们抢了!”
高嘉学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班的人,他们总这样,习惯就好。”
“为啥呀?”徐照南不解,“食堂又不分你我,凭啥他们就能横着走?”
高嘉学放下杯子,眼神扫过班里这群还有些稚嫩的新兵,声音沉了几分:“因为他们一班是尖子班。在队内比试中,从建队到现在就没输过。而我们班嘛……”他顿了顿,没把“垫底”两个字说出口,但大家都懂,“所以他们总瞧不上我们。觉得咱们拖了全连的后腿。”
这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新兵们的好胜心。
“班长你放心!”戚志舒猛地站起来,脊背挺得像杆标枪,“有我们在,以后绝不会垫底了。说不准下次阶段性考核,咱们就能赢了一班!”
“既然有这个信心和目标,那就给我好好训练。”高嘉学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严肃,他朝屋里扫了一圈,“对了,你们赶紧回宿舍把东西收拾收拾,我一会儿来检查。”
“检查什么?”徐照南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什么吃的、喝的、录音机、收音机啥的全部要上交。”高嘉学提高了音量,“别想着藏起来,私藏是违反纪律的啊。一旦被纠察队搜出来,全班都得挨批。”
“手机也要交啊?”戚志舒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点委屈。
“你还有手机?”徐照南瞬间眼睛发亮,整个人凑近了点,“那玩意可精贵了!我只听说过,从来没见过真的。等下……让我瞅瞅行不?”
高嘉学瞥了他一眼:“在部队是严禁使用手机的,而且我们这儿也没有信号,你根本用不了。你可以选择退回给家人或者由连队代为保管。”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到戚志舒头上。
这还怎么和戚岸天天联系?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他想好了,白天训练间隙偷偷找个角落打个盹,晚上熄灯后躲在被窝里,哪怕只说两分钟,听听对方的声音也好。可现在,手机没有信号而且要被没收,彻底断了音讯。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在忙着藏东西,只有戚志舒坐在床沿,盯着那个小小的通讯工具发呆。他想起临走前戚岸说的话:“只要周末有空就一起过……每个月至少见两次。”
现在看来,连“每天一个电话”的奢望都成了泡影。
“志舒,发什么呆呢?快把吃的藏好,别被班长搜出来了。”徐照南抱着一包偷偷藏起来的饼干,猫着腰从床底下钻出来。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容,对着徐照南说,“我在想,要怎么才能赢过一班那帮兔崽子。”
徐照南被他这股劲儿感染,也兴奋起来:“对!咱们不能被看扁!下次考核,我要把他们甩得连尾气都闻不着!”
戚志舒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南方很远,信号穿不透这层层叠叠的风雪和距离。但他相信,戚岸一定能懂。
夜幕降临的时候,戚岸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熟悉的手机号,而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区号。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接通。
“喂?”
“是我。”戚志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我今天忙了一天,才有空给你打电话。”
“我也是。”戚岸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刚把夜班的交接手续弄完,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么忙,那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呀?千万不能偷懒不吃,知道吗?”戚志舒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像以前那样,恨不得把每一句叮嘱都嚼碎了喂到他嘴里。
“嗯,我一会儿就去吃,你放心。”戚岸弯了弯嘴角,声音软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你今天去报到一切还顺利吗?是不是很累啊?”
“不累,挺顺利的。”戚志舒的声音听着平静,却总像少了点往日的鲜活。
“那你怎么听起来不大高兴啊?出什么事了吗?”
沉默了两秒,戚志舒在那头刺挠了一下自己新剪的板寸,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班长说部队禁止用手机,就算能用,这大山沟里也没有信号。所以我们……不能每天联系了。”
戚岸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手机边缘。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原本设想的那些深夜在被窝里互道晚安的画面,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你放心。”戚志舒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一定好好训练,快点晋升,到时候就没这么多约束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心疼得厉害。“你刚到部队,一步步慢慢来就好,千万别急着跟别人比。这样,我平时有什么事就写信给你,发电子函件,你攒着周末一起看,一样的。”
“好。”戚志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志舒,”语气里带着点歉意,“我本来想这周末来看你的。但是刚来医院,有好多流程要学习和适应,而且年底了,各个科室都忙得脚不沾地,可能……”
“没关系。”戚志舒立刻说道,“我这边也得努力,你好好工作,别惦记我。”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有了一点落寞:“新兵前三个月不允许探望,也没有假期,所以年前我们都见不上面了。我争取下连后第一时间休假,去找你。”
“还要这么久啊。”戚岸小声嘀咕了一句,眼底却泛起笑意,“那还是我飞过去吧,坐火车太折腾了。我正好也想看看你们部队是什么样子的。”
“到时我跟同事换下班,这样算下来,我们应该能一起待个三四天。”
“好,一言为定。”戚志舒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笑意,“到时候我来机场接你。”
“嗯,到时候见。”戚岸笑道。
“那先这样吧,”戚志舒看了看前方排队等着打电话的战友,“还有人在排队等着电话呢呢。你记得吃饭。”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戚岸握着手机,看了很久,才把它轻轻放回口袋。窗外,K市的霓虹灯闪烁,温暖而喧嚣,而他的心,却有一部分,已经飞向了那片遥远的、飘着雪的北方。
北部军区的训练场裹在凛冽的风里,沙砾打在作训服上,是日复一日磨不破的粗粝。
戚志舒的掌心早被枪械和训练器材磨出层层厚茧,肩背的肌肉在超负荷的拉练里酸胀发疼,凌晨的越野跑、正午的战术演练、深夜的应急集结,将他的时间填得密不透风。
风卷着沙尘灌进衣领,汗水浸透迷彩又被寒风冻干,留下一层发白的盐渍,他站在队列里,脊背挺得像戈壁上的白杨树,眼神锐利如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狠厉,唯有在训练间隙短暂喘息时,目光会不自觉望向南方。
而在那一千二百公里之外的东华医院,灯火通明的忙碌。戚岸穿着淡蓝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无菌帽,只露出一双专注清亮的眼睛,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数小时。
器械碰撞的轻响、监护仪的滴答声、同事间低声的配合指令,是他工作里最寻常的背景音。一台手术结束,他来不及擦去额角的汗,还要赶去查房、写病历、对接病患家属,脚步匆匆穿梭在走廊里,白大褂的衣角掠过冰冷的墙面,连喝一口热水的间隙都显得奢侈。
可无论多忙,戚岸总会在中午休息的时间里,去邮政给远在北部的戚志舒发一封电子信函。
志舒,我今天跟了一台手术,全程都在认真配合,主任下台的时候还夸我手法稳,说我进步很快。我攥着器械的手都在偷偷开心,好希望能早日主刀,独当一面。你呢?今天的训练是不是又很累?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志舒,我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回锅肉,看着很香,可远没有你做的好吃,你我好想吃你做的菜,就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等你端上桌。等见面后,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志舒,我今天接手了一个病人,他是退伍的军人,旧伤复发疼得脸色发白。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指尖都在发颤,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在北部训练,摸爬滚打,会不会也受伤?有没有好好处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志舒,窗外的榕树又抽新枝了,我数着日子过,却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见面呀?我好想你,想你的声音,想你的怀抱,想和你安安稳稳待在一起,不用隔着千里风沙,只能对着信纸说话。
一封又一封,字字句句都是细碎的牵挂与思念,从繁华的K市,飘向荒芜的北部军区。
只是这些信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戚志舒像是彻底失踪了一般,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回应。
戚岸依旧每天写着,在手术间隙,在查房之后,在深夜独守值班室的寂静里。这些饱含期待的文字,这种得不到回应的信件,就像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就像是一个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