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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突飞猛进 三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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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储玉安已经在这条走廊上站了一刻钟。
他不是不敢进去。他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墨湮师父端着盏茶慢悠悠走过来,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
“站这儿做什么,进去。”
“师父,”储玉安跟上两步,“师姐她……”
“她怎么?”
储玉安张了张嘴,把那句“她还是人吗”咽回去,换成:“她这几天都没出过院子。”
“嗯。”
“吃饭也没出来。”
“嗯。”
“我去敲门,她不应。”
“嗯。”
墨湮在院门前站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看一棵长歪了的树。
“那你现在去敲。”
储玉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师姐?”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回头看向师父,墨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推开。
储玉安硬着头皮推开了院门。
然后他定在原地。
院子里有人。
是风云螭。三个月前还比他矮半个头的那个小姑娘,现在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手里握着那把灰扑扑的刀。她长高了,肩背的线条从单薄变得隐约有了轮廓,站在那里像一棵正在抽条的树。
可让储玉安定住的不是这个。
是院子里的风。
没有风。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可风云螭的发梢在动,衣角在动,刀身上那层薄光在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她身体里往外涌,涌进那把刀里,又从刀尖涌出去,涌向四面八方。
储玉安站在门槛内,一步都迈不出去。
然后风云螭动了。
她只是抬起刀,往前劈了一刀。
很普通的一刀。从头顶劈到胸前,刀身直上直下,没有任何花哨。储玉安甚至能看清她劈下去的时候,刀尖划过的那条线。
可那条线——
那条线留在了空气里。
一道细细的白痕,从她头顶的高度一直垂到她胸口的位置,悬在半空,没有散。像谁用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口子,口子还没合上。
储玉安张着嘴,看着那道白痕。
然后风云螭又劈了一刀。
横着的。
白痕从左边划到右边,和第一道竖着的交叉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悬在她身前。
储玉安忘了呼吸。
风云螭没有停。
她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刀都在空气里留下一道白痕。竖的、横的、斜的、弯的——那些白痕越积越多,在她身前堆成一片模糊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虚空里被硬生生刻出来。
储玉安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看见那片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几乎把风云螭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然后风云螭收刀。
所有的白痕同时一颤,往中间一缩,缩成一点极亮的光,悬在她刀尖上。
那光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瞬,它炸开了。
不是真的炸开。是散开。像一滴墨落进水里,那些白痕从光点里重新淌出来,流向四面八方,流过院子里的每一寸空气,流过那口缸,流过台阶,流过储玉安站着的地方——
然后消失了。
风停了。
院子里恢复了三个月前的样子。那口缸,那方天,那些灰扑扑的青砖。什么都没有变。
除了院子中央站着的那个人。
风云螭转过身来。
储玉安对上她的眼睛,下意识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三个月前他见过,那时候还是浅浅的紫,像暮色将临时天边那一抹。现在还是紫色,可那紫色深了、沉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正在往外看。
“师弟。”她说。
储玉安咽了口唾沫:“师、师姐。”
风云螭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墨湮师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站在那口缸边上,低头看着缸里的水。
“练完了?”师父问。
“嗯。”
“多少刀了?”
“三千六百刀。”
储玉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千六百刀。三个月。每天——
“每天一百二十刀,”风云螭说,“从日出到日落,一个时辰。前两个月只能劈出痕迹,留不住。这个月开始能留住了。”
墨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三个月前一样,淡淡的,像看缸里的水,像看檐上的瓦。可储玉安注意到,师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刀呢?”师父问。
风云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那把灰扑扑的刀,刀身上还是那只小小的爪印,什么都没有变。
“在。”
“它要什么,感觉到了?”
风云螭沉默了一息。
“感觉到了。”
“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刀,对着空气又劈了一刀。
这一刀很慢。慢到储玉安能看清刀尖划过的每一寸,慢到他能看见空气从刀刃两边分开时激起的细小涟漪,慢到他几乎以为这一刀永远不会落到尽头。
可就在刀尖划过半空的某个瞬间——
他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早的东西。像是一阵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吹过他的身体,吹过他身后那口缸里的水,吹过院子里每一块青砖,然后继续往前,吹向另一个他看不见的远方。
那阵风吹过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灵根颤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碰了碰,又收了回去。
然后风停了。
储玉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墨湮收回目光,把茶盏搁在缸沿上。
“明天开始,”师父说,“每天加一百刀。”
风云螭点了点头。
墨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储玉安。”
“弟子在!”
“还不走?”
储玉安如梦初醒,慌忙跟上。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风云螭还站在院子中央,握着那把刀,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夕阳从西边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抬起头,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整个院子,隔着渐浓的暮色,储玉安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
他只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光闪了闪,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然后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走廊上,储玉安跟在师父身后,走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
“嗯。”
“师姐她……到什么修为了?”
“练气十二层。”
储玉安愣了一下。三个月,只升了一层?
可刚才那个——
“你看见的是刀。”墨湮头也不回,“不是她。”
储玉安没听懂。
墨湮没有解释。只是在走到走廊尽头时,忽然停了一停。
“那把刀,”师父说,“在她手里,比在我手里待得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储玉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下一次见到师姐,他应该不会再站在院门外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