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雨》玻璃海纪年

6、自己练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风云螭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被子没盖好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灵根翻出来晾了一夜。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愣了两息，然后偏过头。

　　那把刀就搁在她枕边。刀身朝上，刀刃对着窗。窗户关着，但不知道从哪漏进来一线风，正正吹在刀身上，把那点若有若无的薄光吹得微微颤动。

　　风云螭看了它一会儿，坐起来。

　　“是你吗？”她问。

　　刀没有回答。刀不会回答。可那阵风停了。

　　她伸出手，把刀拿起来。刀身冰得扎手，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可当她握紧刀柄，那股冷就退下去了——不是消失，是退进她掌心里，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肩膀的位置停一停，然后散开。

　　和昨天在库房里一模一样。

　　风云螭下了床，披上外衣，拎着刀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师父站在那口缸边上，手里端着盏茶，正低头看着缸里的水。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起了？”

　　“嗯。”

　　“刀带着？”

　　风云螭把刀往前递了递。师父还是没抬头，只是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点点头。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起练一个时辰。练什么你自己想，练成什么样你自己看。我不教。”

　　风云螭愣了一下。

　　师父这时候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像看缸里的水，像看檐上的瓦，像看任何一个不紧要的东西。

　　“怎么，指望我手把手教？”师父把茶盏往缸沿上一搁，“刀是你自己挑的。它要什么，你能感觉到。我不能。”

　　风云螭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上那只爪印在晨光里格外清楚，三根趾，趾尖微微向内勾着，像是随时会抬起来，飞走。

　　“它要什么？”她问。

　　师父已经转身往院门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问我？”

　　然后院门开了又合，师父走了。

　　风云螭站在台阶上，握着那把刀，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院子里很静。那口缸里的水纹丝不动，倒映着灰白的天。檐角有只鸟叫了两声，不叫了。

　　她低头看刀。

　　刀没有看她。

　　她想了想，走下台阶，在院子中央站定。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练刀。

　　没有招式，没有口诀，什么都没有。师父说不教，那就是真的不教。风云螭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刀横在膝上，看着那口缸，想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她握住刀柄，把刀举起来，对着空气劈下去。

　　第一刀。

　　刀从空中划过，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站在那里，保持着收刀的姿势，等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她又劈了一刀。

　　还是一样。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她一刀一刀地劈，从院子这头劈到那头，又从那头劈回来。太阳从灰白变成惨白，又变成灰白，她还在劈。

　　劈到手臂发酸，劈到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劈到额上沁出薄薄一层汗。

　　什么都没有。

　　风云螭停下来，站在原地喘气。刀尖垂在地上，点着一块青砖，那点凉意从刀身传过来，凉得她慢慢平静下来。

　　她低头看刀。

　　刀身上那只爪印还在，还是那样浅浅的，小小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从刀上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灵根里。

　　那阵风又来了。

　　不是外面吹来的风，是从她身体深处吹出来的风，穿过风雷冰三根之间的那道缝隙，从她握刀的手里吹出去，吹进那把刀里。

　　刀刃上那层薄光颤了颤，亮了一亮。

　　然后——

　　刀动了。

　　不是她握着刀动。是刀带着她的手动了。

　　刀尖从地上抬起来，划出一道弧线，横在身前。刀身微微一沉，然后向前递出——

　　不是劈，是刺。

　　很慢的一刺。慢到她能看清刀尖划过的每一寸空气，慢到她能感觉到刀刃从静止到移动的那一瞬间，空气是怎么从两边分开的。

　　刀尖刺到尽头，停住。

　　那阵风停了。

　　风云螭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刺出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刀收回来。

　　刀身上那层薄光已经敛去，又恢复了灰扑扑的样子。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还是握着那把刀。可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出去了，又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不是她的灵根。不是她的修为。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风云螭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彻底暗下来，直到那口缸里的水从灰变成黑。

　　然后她走回台阶，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把刀横在膝上。

　　刀身上那只爪印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了，可她用手指一碰，就知道它还在。

　　它一直都在。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几颗星子透出来，细细的，像是谁用指甲划的印子。她看着那些星子，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刀是你自己挑的。它要什么，你能感觉到。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刀。

　　“你要什么？”她问。

　　刀没有回答。

　　可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早的东西——一阵风从不知名的地方来，穿过她的灵根，穿过那把刀，然后继续往前，吹向院子外面那个看不见的远方。

　　风云螭静静地坐着，任由那阵风吹过她。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你带我。”

　　刀身上那只爪印在夜色里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像是什么东西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