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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桃之夭夭 果不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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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报应第二天就来了。
或许是对她的惩罚。
风云螭觉得自己快要累死了。
她是亲传弟子。亲传弟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宗门大宴这种场合,你不能像普通弟子那样只管干活,也不能像内门弟子那样只需要负责布置场地搬搬桌椅——你得管事。
师父今早只说了四个字:“你去盯着。”
然后她就来了。
此刻她站在宗门主峰的宴客大殿门口,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一百年。
许灼华长老一百年前就说要回来了。
一百年是什么概念?风云螭今年十四岁,往前数个一百年,她妈都还没出生。可这位许灼华长老,硬是让整个云州等了整整一个世纪。
“听说是去上界办一件大事。”有人在她耳边说。
风云螭转头,是膳房的管事弟子,姓周,比她大几岁,此刻一脸八卦地凑过来:“风师姐,你听说了吗?许灼华长老当年离开的时候,才炼虚期。这一回来,据说已经是合体期了。”
“哦。”风云螭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
大殿正中已经搭起了高高的礼台,台上铺着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百年云锦,银白的底子上绣着流云纹,据说还是上上任宗主的夫人亲手绣的。台两侧摆满了各色灵花,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从山上采的野花,而是专门从灵植园移植过来的——冰魄兰、朱颜草、月华棠,每一株都得用灵力养着,稍有不慎就蔫了。
“那边,再往左边移三寸。”她朝负责摆花的弟子喊了一声。
那弟子赶紧挪了挪花盆。
“不对,还是歪的。”风云螭皱眉,“右边那盆再往后退一点。”
“师姐,”周管事小声说,“其实差不多就行了吧……”
风云螭看他一眼。
周管事立刻闭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较真。大概是师父的影响——墨潭从来不说重话,但她就是知道,事情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可以”。
“酒窖那边呢?”她问。
“已经在搬了。”周管事答,“从上界带回来的千年醉,一共三十坛,一坛都没动过,全锁着呢,等明日宴上再开。”
“菜谱定了吗?”
“定了定了,膳房那边忙了两天两夜,八大冷盘十六热菜四道汤品两道甜点,全是云州最顶尖的厨子操刀。”周管事掰着指头数,“还有许灼华长老当年爱吃的几道小菜,专门找当年伺候过她的老弟子问的——”
“当年的老弟子?”风云螭打断他,“那得多少岁了?”
周管事嘿嘿一笑:“那位老弟子现在已经是金丹了,当年才练气,给许媛长老端过茶。他说许灼华长老最爱吃桂花糕,尤其要用九月新开的金桂,磨碎了和在面里,蒸出来要软,但不能塌,甜,但不能腻。”
风云螭听得头大。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细致地琢磨过吃的东西。
“行吧。”她说,“我去膳房看看。”
膳房在主峰的西侧,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风云螭推门进去,迎面就是一阵热浪,七八个灶台同时开着火,锅铲翻飞,油烟升腾,十几个厨子忙得脚不沾地。
“风师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正是膳房总管朱大厨。他满脸堆笑,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粉:“师姐您来得正好,正想找您拿个主意呢——这桂花糕,您看是要做成整块的,还是切成小方块?”
风云螭走过去,看案板上摆着两盘样品。
一盘是整块的,圆润饱满,表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卖相极好;另一盘切成均匀的小方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每块上面都点了一小撮糖桂花。
“有什么区别?”她问。
“整块的呢,看着大气,适合大宴。”朱大厨说,“切块的呢,方便取用,一人一块刚刚好。就是不知道许媛长老喜欢哪种。”
风云螭盯着那两盘桂花糕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师父喝茶的样子。墨潭喝茶从来不急,一盏茶能喝小半个时辰,每一口都抿得很浅,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事情。
如果让师父选,大概会选切块的吧。方便,不浪费,也不用在宴席上跟人分一块糕。
“切块的。”她说。
朱大厨点头,又指着旁边一溜小盅:“那这些汤品呢?有老火炖的,有清汤,还有一道冰镇的——”
“冰镇的?”风云螭挑眉。
“许媛长老不是从上界回来吗?听说上界热,估计会想喝点凉的。”朱大厨解释,“这道是冰莲雪耳羹,用的是寒潭的冰莲,炖好之后冰镇两个时辰,清甜解暑。”
风云螭想了想:“备着吧。但别做主菜,万一许灼华长老不喜凉呢。”
“是是是。”朱大厨连连点头。
从膳房出来,风云螭又去了灵兽园。
宴席上要上灵兽肉——不是那种随便猎来的妖兽,而是专门饲养的灵禽灵兽,肉质鲜嫩,还蕴含灵气。灵兽园的管事姓吴,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正蹲在栅栏边,盯着里面一群白羽鸡发呆。
“吴伯。”风云螭喊了一声。
吴伯回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小风啊,来,看看这批鸡怎么样?”
风云螭凑过去看。
栅栏里大概有二三十只白羽鸡,羽毛雪白,冠子鲜红,一个个肥嘟嘟的,正低头啄食地上的灵谷。
“挺好。”她说。
“那是。”吴伯得意,“这批养了三个月,天天喂的都是上等灵谷,还让它们在灵泉边溜达,肉质绝对嫩。”
风云螭点点头,又看看旁边另一个栅栏——里面关着几头灵鹿,皮毛油亮,鹿角修长,正安静地嚼着草料。
“鹿也杀?”她问。
“杀。”吴伯叹气,“长老回来是大喜事,宗里说了,杀最好的。那头最大的,明儿一早宰。”
风云螭沉默了一会儿。
她其实不太喜欢杀生。但她也知道,修仙之人虽然讲究清心寡欲,却也不是完全不沾荤腥。况且这是大宴,总得有点排场。
“行。”她说,“那您辛苦了。”
从灵兽园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风云螭又去了演武场——那里被临时征用,用来堆放明日要用的桌椅器皿。
演武场中央堆着小山似的一堆东西,几个弟子正清点登记。
“风师姐。”负责登记的弟子看见她,赶紧起身,“都点过了,桌椅一共三百套,碗筷一千二百副,酒杯六百只,茶盏四百只——都是成套的,没缺没坏。”
风云螭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只酒杯看了看。
青瓷的,釉色莹润,杯壁薄得透光。这是宗里最好的那套瓷器,平时锁在库房里,只有大宴才拿出来用。
“小心着点。”她说,“这套东西摔一件就少一件。”
“知道知道。”那弟子连连点头,“我们待会儿用软布包好,明儿一早再摆出来。”
风云螭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演武场。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照在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器物上,竟有种莫名的庄重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父亲带她去参加云州城的一个大宴。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到处跑到处看。父亲在后面追她,一边追一边喊“慢点跑别摔着”。
那时候爹娘还在。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报仇,什么叫隐忍,什么叫“装作不知情”。
“师姐?”那弟子见她发呆,小声喊了一句。
风云螭回过神:“没事。你们继续,我去别处看看。”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接下来是礼台那边的彩排。
明日宴上,宗主会亲自致辞,然后几位长老依次上前敬酒,再然后是亲传弟子——风云螭也得上去。
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太吵,太闹。但她知道这是规矩,是礼数,是不能推脱的事。
礼台边站着几个人,正在比划位置。领头的是一位内门师兄,姓赵,专门负责明日宴上的流程。
“风师姐来了。”赵师兄笑着打招呼,“正好,您来看看,您明日站这儿——宗主右手边第三个位置,行吗?”
风云螭看了看那个位置。
离宗主不远不近,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靠后。刚好。
“行。”她说。
“那就这么定了。”赵师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指着台上,“明日您敬酒的时候,从这边上去,走到这儿——对,就是这个位置——然后转身,面向宗主和许媛长老,举杯,等宗主开口,您再说话。”
“说什么?”
“就几句吉祥话,比如‘恭迎许灼华长老归来’之类的。”赵师兄笑道,“您不用太紧张,随意说两句就行。”
风云螭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礼台。
明日这个时候,这里会坐满人。宗主、各位长老、各峰首座、还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听说云州其他几个宗门也会派人来,还有世家的人,散修联盟的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百号。
整个云州都在等这个日子。
一百年了。
她忽然有点好奇——那位许灼华长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对了。”赵师兄像是想起什么,“宗主说,明日宴上,让您和您那位师弟坐一桌。”
风云螭一愣:“师弟?”
“就是褚玉安师兄。”赵师兄笑道,“说是亲传弟子都要坐在一起。”
风云螭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褚玉安。
那个嘴贱得要命的师弟。
她想起早上他扔给她的那瓶药膏,手臂到现在还隐隐泛着药香。那药确实好用,涂上之后酸痛就消了大半,不然今天她也撑不下来。
“行。”她说,“我知道了。”
从演武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风云螭站在主峰的山道上,往下看。
山下的广场上,弟子们还在忙碌——挂灯笼的,铺地毯的,摆花盆的,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更远的地方,云州城里也亮起了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明天,那里也会有很多人庆祝吧。
庆祝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终于回来了。
风云螭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压在胸口的感觉。
她想起师父。想起师弟。想起早上那一幕,师父站在她门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想起那个小瓷瓶,想起师弟笑着说的那句“下次请我看美人就行”。
她想起哥哥。想起爹娘。想起那个她从未见过,却改变了她一生的仇人。
风从山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风云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天,还有得忙呢。
她转身,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