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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番外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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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梁永安三年,冬。
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际飘落,像千万只白色的蝴蝶,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旋转、飞舞,最后轻轻落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橘红色的光晕映在雪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街角的望月楼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长安城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结构建筑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着名家题写的匾额。往来的食客非富即贵,一壶清茶能卖出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
但此刻,二楼雅间里的客人们都放下了筷子,侧耳倾听着从三楼传来的一阵琴声。
那琴声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人间能有的声音。
它像山间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流过岩石;又像深秋的晚风,轻轻柔柔地拂过树梢;还像雪夜里的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屋檐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温柔。
整座望月楼都安静了。
连楼下大堂里最吵闹的那桌商人,都不自觉地放下了酒杯。
"是白先生,"店小二小声地对新来的客人说,"每月十五,白先生都会来望月楼弹琴。听一次,值了。"
新来的客人没有接话。
他坐在三楼雅间最角落的位置,一袭墨色长袍,腰间系着暗纹革带,脚蹬皂靴。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是陆珩舟。
大梁最年轻的将军,二十三岁便领兵平定北疆,以三千骑兵破敌三万,一战成名。圣上亲赐"镇北将军"封号,赏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风头无两。
但他此刻的表情,却不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他的目光落在雅间正中央那个抚琴的人身上,眼底的冰冷一点点融化,像春天的雪水汇成溪流。
抚琴的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如玉。他的眉眼清秀却不女气,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意,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朦胧又动人。
他是白苏苏。
长安城最有名的琴师,没有之一。有人说他的琴声能让铁石心肠的人落泪,有人说他的琴声能让战场上的将军放下刀剑,还有人说他的琴声不是人间之物,是从天上偷来的仙乐。
白苏苏对这些说法从不置可否,只是笑一笑,继续弹他的琴。
此刻,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七根弦在他指尖下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低沉如叹息,有的清亮如鸟鸣,有的绵长如流水,有的短促如心跳。
它们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曲子。
陆珩舟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叫《雪夜》。
是他和白苏苏一起写的。
二
陆珩舟第一次见到白苏苏,是在三年前的春天。
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北疆军营里一个小小的校尉,跟着老将军在边境打仗。那年春天,他奉命回京送战报,路过望月楼时,听到了一阵琴声。
他不懂音律。
在军营里长大的孩子,听过最多的声音是刀剑相击的铿锵声、战马嘶鸣的长啸声、士兵操练的呐喊声,以及伤兵哀嚎的呻吟声。琴声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那一天的琴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望月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听着那不知名的曲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怀念。怀念一种他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怀念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感觉。
他鬼使神差地走上楼,推开了雅间的门。
琴声戛然而止。
抚琴的人抬起头,用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白苏苏问。
"陆珩舟。"他说,"一个听琴的人。"
白苏苏看了他很久,久到陆珩舟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然后,白苏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身上有血腥味,"白苏苏说,"刚从战场回来?"
"嗯。"
"杀过人?"
"杀过。"
"多少人?"
"数不清。"
白苏苏没有露出害怕或厌恶的表情,反而把琴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陆珩舟坐下了。
那天下午,白苏苏为他弹了一首又一首曲子。从《高山流水》到《广陵散》,从《梅花三弄》到《阳关三叠》,一首接一首,没有停歇。陆珩舟听不懂那些曲子的名字,也分不清什么宫商角徵羽,但他听得出白苏苏指尖的情绪------孤独,很深很深的孤独,像冬天的雪原,一望无际,白茫茫一片。
"你在想什么?"白苏苏弹完最后一曲,侧头看他。
"在想你为什么会孤独。"陆珩舟说。
白苏苏的手停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能听出来?"
"嗯。"
白苏苏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他轻声说:"因为没有人听懂我的琴。"
"我听懂了。"
"你是个例外。"
"那以后,"陆珩舟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来当那个例外。"
白苏苏怔住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根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三
后来的日子里,陆珩舟成了望月楼的常客。
每次回京述职,他都会去望月楼听白苏苏弹琴。有时候白苏苏在忙,他就坐在角落里等着,一杯茶能从热喝到凉,从凉喝到续,续了又凉。店小二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来,不用开口,直接上一壶最好的龙井,再加一盘桂花糕。
白苏苏爱吃桂花糕。
这件事是陆珩舟自己发现的。有一次他来得早,白苏苏还没开始弹琴,正坐在窗边吃一盘桂花糕,吃得满手都是碎屑,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粉。他看到陆珩舟进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爱吃甜的,"白苏苏说,"只是有点饿了。"
陆珩舟没说话,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整整三盒桂花糕------一盒是望月楼的,一盒是城南老字号的,一盒是他让军营里的伙夫照着方子现做的。
白苏苏看着那三盒桂花糕,哭笑不得:"你是想把我喂成猪吗?"
"你太瘦了,"陆珩舟说,"军营里的伙夫说,你这样的身板,上战场撑不过一个回合。"
"我又不上战场。"
"那你上什么?"
"上琴台。"
陆珩舟笑了。那是白苏苏第一次看到他笑。
在此之前,陆珩舟在白苏苏的印象里是一个很冷的人------话不多,表情不多,连眼神都是冷的,像一块被冰雪封住的石头。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冰雪消融,石头开花,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眉目舒展,眼含星辰。
白苏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假装在调琴弦,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你笑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笑你可爱。"陆珩舟说。
白苏苏的手指在琴弦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胡说八道。"他把脸转向窗户,不让陆珩舟看到他的表情,"我一个大男人,哪里可爱了?"
"哪里都可爱。"
"陆珩舟!"
"嗯?"
"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弹琴了。"
"那我给你弹。"
白苏苏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你会弹琴?"
"不会。"
"那你怎么给我弹?"
陆珩舟走到琴前,伸出食指,在最近的一根弦上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难听得白苏苏想捂耳朵。
"弹完了。"陆珩舟面无表情地说。
白苏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着肚子趴在琴上,把琴弦压得嗡嗡作响。
"陆珩舟,"他笑着说,"你是来搞笑的吧?"
"我是来听琴的,"陆珩舟说,"顺便搞笑。"
那是白苏苏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将军,其实很有趣。
四
那一年秋天,陆珩舟在边境打了大胜仗。
三千骑兵对三万敌军,他以少胜多,斩敌过万,俘虏三千,缴获粮草辎重无数。消息传回长安,圣上大喜,破格擢升他为镇北将军,赐府邸一座,赏金万两,并有意将安平公主许配给他。
陆珩舟拒绝了。
"臣已有心仪之人。"他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圣上皱眉:"谁?"
"白苏苏。"陆珩舟说,"望月楼的琴师。"
大殿上炸开了锅。
一个将军,要娶一个琴师?
这不是门当户对的问题,这是天大的笑话。白苏苏虽有名气,但终究是个平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连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圣上亲封的镇北将军?
朝臣们纷纷上书劝谏,说陆珩舟"年少轻狂,不知轻重",说白苏苏"身份低微,不堪匹配",说这桩婚事"有辱门楣,贻笑大方"。
陆珩舟一概不理。
他骑着马,穿过朱雀大街,来到望月楼下。他没有上楼,而是站在街上,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大声喊:"白苏苏!"
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白苏苏从窗户探出头来,看到陆珩舟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身后是长安城千万盏灯火。
"你喊什么喊!"白苏苏的脸红了,"整条街都听到了!"
"就是要让他们听到,"陆珩舟说,"白苏苏,我要娶你。"
街上的人更多了,围了一层又一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白苏苏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疯了!"他说。
"没疯,"陆珩舟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楼,推开雅间的门,站在白苏苏面前,"我很清醒。清醒地知道,我这辈子只想娶你。"
白苏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珩舟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
"答应了。"陆珩舟替他做了决定,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白苏苏的手里。
是一块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是一对鸳鸯,又像是两棵缠绕在一起的藤蔓。玉佩是完整的,没有裂痕,没有瑕疵,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白苏苏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眶忽然红了。
"这是......"他的声音发颤。
"我家传的,"陆珩舟说,"给我未来妻子的。"
白苏苏的手指攥紧了玉佩,指节发白。
"陆珩舟,"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上扬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出现,都会把我的琴声打断?"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心跳都会变快?"
陆珩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想知道。"
白苏苏深吸一口气,走到琴前,坐下来,手指轻轻放在琴弦上。
"我给你弹一首曲子,"他说,"是我自己写的,还没有名字。"
"你听完,如果还想娶我,我就答应你。"
陆珩舟在窗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白苏苏闭上眼睛,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座望月楼都安静了。那声音不像人间之物,像是从九重天外飘来的仙乐,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泉水。它清冷,孤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却又在悲伤中藏着一丝温柔的期待。
陆珩舟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写的是等待。
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承诺,等待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未来。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琴弦断了,等到心都凉了,那个人终于来了。
曲子的最后,琴声从低沉转为清亮,从悲伤转为欢喜,像冬天的雪地里开出了一朵花,像黑夜的天空中亮起了一颗星。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白苏苏睁开眼睛,看着陆珩舟。
"曲子叫什么?"陆珩舟问。
"还没有名字,"白苏苏说,"你来取。"
陆珩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白苏苏的皮肤很凉,像冬天的雪,但陆珩舟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风。
"叫《归人》,"陆珩舟说,"我等到了我要等的人。"
白苏苏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琴弦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陆珩舟没有离开望月楼。
他们坐在窗边,看了一整夜的月亮。白苏苏靠在陆珩舟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弄,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像两个人在低声细语。
"陆珩舟,"白苏苏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北疆?"
"后天。"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白苏苏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琴弦上弹出一个清亮的音:"那我等你。"
"好。"
"你要活着回来。"
"好。"
"不许死。"
"好。"
白苏苏抬起头,看着陆珩舟的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画。
"陆珩舟,"他说,"我喜欢你。"
陆珩舟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五
那之后的三年,陆珩舟和白苏苏见面的次数,用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北疆战事吃紧,陆珩舟身为镇北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一年能回京两三次已是难得。每次回来,他都会第一时间去望月楼,听白苏苏弹琴。有时候只待一个晚上,第二天天不亮就要启程回营。有时候能待三五天,他们就哪儿也不去,整日整夜地待在望月楼里,说话,弹琴,看月亮。
白苏苏从来不抱怨。
他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说"你能不能多待几天",不说"我好想你"。他只是每次陆珩舟离开的时候,站在望月楼的窗户前,目送那匹黑色的战马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然后回到琴前,弹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的名字叫《归人》。
是陆珩舟取的名字。
白苏苏把这首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弹到手指发红,弹到琴弦发烫,弹到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他想陆珩舟。
很想很想。
但他不说。
他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琴声里,藏在那些高低起伏的音符里,藏在那些轻重缓急的节奏里。他知道陆珩舟听得到------每次陆珩舟回来,听他的琴声,都会沉默很久,然后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三年的思念都揉进骨头里。
"你的琴声变了,"陆珩舟有一次说,"比以前更......"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更什么?"白苏苏问。
"更想我。"
白苏苏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听出来了?"
"嗯。"
"那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白苏苏骂他,声音却软得像棉花,"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每次只待三天就走。"
陆珩舟沉默了。
他知道白苏苏不是真的在怪他。白苏苏比谁都清楚,北疆的局势有多危险,边境的百姓有多需要他。他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弃万千生灵于不顾。
"苏苏,"陆珩舟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等北疆太平了,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真的?"
"真的。"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白苏苏伸出小拇指,像个孩子一样。陆珩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白苏苏说,"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短了,"陆珩舟说,"要永远。"
白苏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笑得很好看,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风,像秋天午后的阳光。
"好,"他说,"永远。"
六
那是白苏苏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陆珩舟。
三个月后,北疆传来急报:北狄大举南侵,镇北将军陆珩舟率军迎战,于雁门关外与敌军血战三日三夜,以一万残兵对阵五万精锐,杀敌两万有余,最终因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陆珩舟,战死。
消息传回长安的那天,白苏苏正在望月楼弹琴。
他弹的是《归人》。
弹到一半,门被推开了。店小二红着眼眶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白先生,"店小二的声音在发抖,"陆将军他......他......"
白苏苏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他没有问"怎么了"。他看到了店小二手里的信,看到了信上那个熟悉的字迹------那是陆珩舟的字,他认得。陆珩舟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像在用命写。
白苏苏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苏苏,对不起,我回不来了。"
"来世,我一定找到你。"
白苏苏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继续弹那首没弹完的《归人》。
琴声从指间流淌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悲伤,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整座望月楼都听到了,整条朱雀大街都听到了,半个长安城都听到了。那琴声像一把刀,割在每一个听者的心上,让他们想起自己失去的人,想起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白苏苏的琴弦断了。
七根弦,同时断了。
白苏苏低头看着断掉的琴弦,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断裂的茬口。琴弦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琴身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他站起来,拿起那封信,走出望月楼,走出长安城,走向北方。
他走了七天七夜,走到了雁门关。
漫天的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哪里是曾经血流成河的战场。
白苏苏找到了陆珩舟。
在一棵枯树下,陆珩舟靠坐在树干上,浑身是血,铠甲碎裂,长发散落在肩头,被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他的手边放着一把断剑,怀里抱着一样东西------半块玉佩。
另一半,在白苏苏手里。
白苏苏跪下来,伸手拂去陆珩舟脸上的雪。
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但眉目依旧英俊,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他死的时候不痛苦,白苏苏想,他死的时候在想我。
白苏苏把那半块玉佩从怀里取出来,和陆珩舟怀里的那半块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完整了。
"陆珩舟,"白苏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雪地上,"你说你要回来,你说再也不走了,你说要和我过一辈子。"
"你骗人。"
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陆珩舟的脸上,融化了那层薄薄的雪。
"但我不怪你。"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陆珩舟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嘴唇几乎贴上嘴唇。
"你说来世一定找到我,那我等你。"
"等到你找到我为止。"
"哪怕你不记得我,哪怕我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哪怕要等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都等你。"
"陆珩舟,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听到你的脚步声,到现在,到永远,一直喜欢。"
白苏苏闭上眼睛,把陆珩舟抱进怀里。陆珩舟的身体已经冷了,硬了,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但白苏苏不在乎。他抱着他,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肯松手。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白苏苏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动,没有喊,没有求救。他只是抱着陆珩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棵枯树下,像两尊被雪覆盖的雕像。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不是战场,不是雪原,而是一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背影高大挺拔,像一棵青松。
那个人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白苏苏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认得那个人的眼神。
专注,独占,势在必得。
和陆珩舟第一次看他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白苏苏笑了。
他伸出已经僵硬的手,想要握住那只手------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七
雪夜。
枯树下。
将军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不是琴师的尸体。
是将军的尸体,和琴师的尸体。
他们死在了同一个地方,被同一场雪覆盖,被同一个月亮照着。将军的手里攥着半块玉佩,琴师的手里攥着另外半块。两块玉佩拼在一起,完整无缺,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有人说,将军战死后,琴师从长安徒步走到雁门关,找到将军的尸体,抱着他冻死在雪地里。
有人说,琴师赶到的时候将军还有一口气,两个人说了最后的话,然后将军咽了气,琴师不愿独活,陪着一起走了。
还有人说,琴师根本就没死,他只是抱着将军的尸体坐了一夜,然后站起来,走回了长安,继续弹他的琴。只是从那以后,他的琴声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让人听了就想哭的东西。
但这些都是传说。
真正的事实是------
漫天大雪中,将军和琴师并肩坐在枯树下,一个靠着树干,一个靠着另一个,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再也分不开。
他们的血融进了雪里,雪融进了土里,土里来年长出了两棵小树,挨得很近很近,根缠在一起,枝缠在一起,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声音,像琴声。
也像将军的低语。
"以我半数魂魄,"将军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换你来世重逢。"
"哪怕你不记得我,哪怕你变成猫,我也会找到你。"
"然后,养你一辈子。"
琴师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应。
漫天大雪中,将军低头,吻上琴师冰冷的唇。
来世,我一定会找到你。
------来世,他确实找到了。
在一座喧嚣的宠物集市上,在一个四面漏风的铁笼里,在一只布偶混血猫的蓝色眼睛里。
陆珩舟看着那只猫,心脏猛地一紧。
那只猫的猫瞳湿漉漉的,像盛着星光,像盛着千年的思念,像盛着他们前世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我要公的。"他说。
他选中了他的未来老公。
不,是他找到了他等了千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