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03章 姐姐 “为妻为母 ...
-
赤脚踩着湿冷的地面,薛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衣柜前。
柜里挂满了云彦给她买的新衣,式样颜色皆是镇上最时兴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过往刘氏给她做的那些,随着她身量的日渐拔高,早已压在了箱底。
她自己做的那些,也被新来的同僚挤到了边角,委屈巴巴地蜷缩着。
唯有一件。
薛凌伸出手,缓缓抚着那件枣红色的外袍,眼神里满是怀念。
那是养母在发觉自己时日无多后特意赶制的,因着身体原因,针脚不再如往常般细密,有些凌乱。
尺寸对于那时的薛凌来说,也过于阔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几乎要拖到地面。
直到她已长成了成人的年纪,才变得合身起来。
那时候,刘氏已经走了三年。
取出衣裳,随意披在肩上,薛凌重新走回桌前坐下,望向屋外。
雨水不断落下,敲打着青石板,在水洼上溅出圈圈涟漪。
廊下也被溅得一片湿痕,甚至扑进了屋里,在门槛内积了浅浅一滩。
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信手捻起一块米糕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糊在舌尖,往日里最爱的味道,此刻却变得有些恶心,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将剩下的糕点推到一边,又在油纸上蹭干净指腹上的粘腻,她仍难受得紧。手足无措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进腹里,带来些许清爽,这才压下了她心底的烦躁。
薛凌长舒了口气,笼紧外袍,单手撑在桌上,发起了呆。
恰在这时,云彦从门外进来,手里还端着个木盆。热气白茫茫地飘着,模糊了他的面容,让人难以看清。
“这?”看到眼前的情景,他有些懊恼,“都怪我,小凌,没给你拿好东西再出去。”
把盆放到地上,云彦蹲下身,伸手握住薛凌的脚踝,“怎么也不叫我一声?这么光着脚走路,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说完,便将她的脚往水里带,“烫吗,小凌?”
薛凌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脚。自从觉出眼前男人身上的古怪后,她越发理解不了云彦。
照顾家里家外,洗衣烧水赚钱,每日摆出一副对她贴心的模样,作为夫君,简直无可挑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连吃一口她亲手喂的糕点都不愿意。
若说是做戏,这戏也做得太细了些,连洗脚这种事都亲力亲为。
村里的男人,大多结了婚就当起了甩手掌柜,连筷子倒了都不扶一下。
又何必要与她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做这样一场戏呢?
吴大娘曾跟她说过,她虽是个好孩子,却有些冷冰冰的,不通情理。
“为妻为母最重要的,便是将夫君和孩子放在自己前面。”老人说这话时,正眯着眼穿针引线,膝上放着自家老头子磨破了的裤子。
薛凌似懂非懂地点头,接过了针线,帮她引好。
她不喜欢云彦,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只是他们都说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云彦是个好人,云彦喜欢她,她便迷迷茫茫嫁了人。
嫁了人,也学不会做个贤妻,更未有机会做个良母。
因而,她常常回忆起养父母的日常,笨拙地模仿。
云彦掌握了全家,她没有机会如养母一样去操持家里,便学着刘氏每天等待归家的丈夫。
然后,看着他洗衣做饭,照顾自己,连那几分薄田也赁给了别人。
有时,薛凌会想,难怪村里的女子们结完亲便骂骂嚷嚷,男子们结完亲却志得意满。
有个人操持着家里,真不错。
有时,她又很有些冲动,觉得自己不该做个听话的宠物般,等着夫君回家喂养。
如今,她不知是通了哪根窍来,突然意识到,云彦似乎也是在演,演一个好郎君,演一个好爱人。
他演得那么认真,那么投入,以至于所有人都信了,连她都差一点……就信了。
*
薛凌犹在暗自思索,回神后,才看到男人真的伸手入水,作势要帮她洗脚。
反应过来,她猛地朝后一缩,夺回了对自己脚的掌控权,“不要,云彦。”
水花溅起,落在男人洁净的长衫上,缓缓滚落在地,洇开深色湿痕。
云彦低头看了一眼,双手颤抖着,没有说话。
薛凌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擦,刚要碰到时,又想起了男人似乎对自身很有套洁净标准,默默将手缩回,讷讷道:“没事吧,阿彦。”
男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好半晌才抬起了头,脸上仍是无可挑剔的温柔,“没事,不过是溅了些水到身上而已。”
“只是……”他微微蹙紧眉头,看向薛凌,“小凌,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直怪怪的。”
“什么?”薛凌没有反应过来。
如数家珍般,被怀疑的对象反倒先列举起来眼前人的罪状来,“你先是不愿意和我一起撑伞回来,又一直对我冷冰冰的,就连我特意带的,你最喜欢的糕点,都只是尝了尝,便不再动。”
伸手指向桌上明显没动几块的米糕,云彦带着些责备意味地开口,像是在学堂里教导着不听话的孩子,“到现在还有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排了那么久的队,浪费了多可惜。”
明明是这男人在躲着她,敷衍她,怎么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自己在瞎闹别扭?
恶人先告状,薛凌一时间有些语塞。
闷了好一会,才涩涩开口:“没什么,下午没睡好而已。”
低下头,她把脚重新放进盆里,撩着水,自己胡乱搓洗起来,“而且,我只是觉得,让你做这些,不好。”
云彦闻言一笑,又伸手打算帮她。想到她刚才的抗拒,才直起身,坐到了一边,“这有什么的,你是我的娘子,天下哪有夫君不好好爱护娘子的道理。”
这话说得亲热,薛凌却早已认清了现实。
这人站在你面前,说的话也句句熨帖,但心却不在这里。
让她的心里不由地燃起了邪火。
这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没道理。
人家对你温柔还不好?人家愿意照顾你还不好?难道要像村口那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才好?
村里多少人说她命好,还有什么可不知足的?
可她就是难受。
生出了些与平日不同的侵略性,薛凌抬起头,凑近了过去,直勾勾地盯着云彦,“是吗,阿彦?”
温热的呼吸迫近,男人失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喉结滚动着吞咽口水,“是……是……”
薛凌盯着他看了会,见他耳根处泛起了些不自然的红,人却还强装着镇定。
没意思。
不再管云彦,她低下头,随意地擦干脚上的水,自己穿好绣鞋。
待一切完成后,她站起身看向男人,“相公既想帮我……那把黄伞是隔壁吴大娘借给我的,你去帮我还了好不好?”
云彦闻言,像是得了什么特赦似的,慌忙点了点头, “好。”
他忙不迭地出门,将要捡起那把破油纸伞时,却停了一瞬,才将它捡起。
薛凌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看他动作。
眼见男人仿佛手提什么污秽之物,避之不及,她状似无意地开口:“阿彦,你那把伞是从哪来的?”
云彦回头看她,又看向旁边那把月白色的伞。怔愣了几秒,才捡起握在手里,语气有些生硬,“这是老师借我的,下次再见他,还要还。”
薛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也不知是否相信了这番说辞。
云彦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识趣地闭上,撑起伞走进雨里。
目送着他离开后,薛凌又回到了屋里,撑着脑袋发起了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乌云裂开缝隙,天色重又变得近乎明亮,时不时有鸟鸣声传来,逐渐汇聚成叽叽喳喳一片。
只是送个伞,几句话的事,男人却迟迟没有回来。
薛凌无心再管,解开衣裳,扑到床上。
鼻尖氤氲着淡淡的梅花香气,是云彦身上的味道,四季皆在,清冷悠远。
是熏香吗?她迷迷糊糊地想,周身却沉重起来,像是有什么在将她整个人往下拽。
然后,她真的沉了下去,陷入深眠。
*
梦里,薛凌身处于一处偌大昏暗的洞穴里。
整个空间里凝滞着,毫无风声,只能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回荡。
脚下是累累的尸骨,白惨惨的,散落一地。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形状,有些则似乎已被利刃砍碎。人走过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碎成齑粉。
奇怪的是,见着眼前的场景,她也没感到害怕,反而像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安心。
环顾四周,她看到一片被些许微光照亮的空地。空地中央,正坐着个人。
心下纳罕,薛凌紧走几步,凑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到,这是个低垂着头的男子,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盔甲,头盔滚落在一旁的地上。
令人惊诧的是,他的胸前贯穿着一把长剑,剑身没入大半,血液顺着剑柄滑落,滴滴答答地在他身下积起血泊,看着很是可怖。
不知怎么地,明明不该认识这人,薛凌却觉得自己的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
伸手欲触碰那人时,刚才还毫无动静的男人陡然间睁开了眼。
不祥的血红,像两团跳跃着的火光,定定地看着她,“你回来了……姐姐……”
薛凌如遭雷击,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屋里仍是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云彦也还没有回来。
姐姐?
她捂紧了自己的胸口,心脏犹在狂跳,像是要撞破胸膛。
姐姐!
闭上眼睛,她试图回想梦里那个人的脸。
画面一点一点地洇开,她唯一记得的,便是那双眼睛。
红色的,燃烧着的,凝视着她。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