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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好命 “薛三,你 ...

  •   如果要在薛家村评选出最好命的女人,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都会说是薛凌,这几乎成了村里人的共识。
      当然,也有人说,她哪里是命好,明明是命硬,克了别人,美了自己。
      一切都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薛凌本不是薛家村土生土长的人。
      那年秋天,她孤零零地一个,出现在了村外的柳树旁。
      柳叶都落了干净,枝儿孤零零地垂着。
      薛凌小小一团,穿着污糟的衣服,缩在树下的枯叶堆里,睡得正香。
      几个婆娘出门捡穗子,见了她,大呼小叫地围了过去。
      小丫头被吵醒,也不恼,只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心一意地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有好事者问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爹娘是谁。她一概不答,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要是去拉她,她就往后缩,力气大得很,差点把人拽个趔趄。
      “怕不是个聋货,说都不理?”
      “怎么可能?瞧着耳朵是好的,说话也能听见,就是不爱搭理人。”
      “这小姑娘哪来的?最近也没什么生人来过咱们村啊。”
      ……
      众人议论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那时候天已经冷了,眼瞅着就要上冻,这么个小丫头要是没人管,在外面过一夜,非得冻死不可。
      有人提议送到村长那去,也有人说还是报官吧,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薛三就是那时候来的。他在家里排行第三,因而,村里人都叫他薛三。和婆娘刘氏成亲快十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听说有这样的奇事,急匆匆便过来瞧热闹。
      带着些期待,他挤进人群一看,只见小丫头身上虽脏,五官却长得极好,最紧要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
      心里痒了起来,他蹲下身,看向女孩,“丫头,你饿不饿?”
      小姑娘没理他。
      旁边的婆娘一眼看出他的心思,“薛三,你想要这丫头?你跟刘娘子就算要抱,也得抱个小子啊。”
      薛三没管她,站起身来,撇了根细柳枝,三下五除二编出个小玩意来,继续耐心哄人,“送给你,好不好?”
      小丫头终于有了动静,站起身来,接过了东西。
      没再管身后人的嘀咕,薛三就这么把她哄回了家。
      刘氏见了她,也很是高兴,烧了一大锅热水,狠狠搓洗了几遍,将她彻底洗了干净。
      女孩果然是长得极好,黑发雪肤,像个福娃娃。
      两人当下就爱得不行,张罗着要给她起个名字,却因着文化不够,犯了难。
      薛三挠了挠头,“要不,叫个花儿草儿的得了,种地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刘氏不同意,“既然要养,就得当亲生的养,名字也得好好起。”
      一直沉默的女孩此时竟出了声,有些含含糊糊道:“灵……凌……”
      夫妻俩凑近了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女孩仍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不肯多说一个字。
      没办法,两人抱着她,去了在村里办学堂的老秀才那。
      老人听了个大概,拿出纸笔,写下几个字,放在她面前,“娃娃,你说的是哪个?”
      女孩瞅了瞅,伸出手,点在“凌”上,仍不说话。
      “凌,”老秀才捋了捋胡须,略沉思了片刻,“凌,凌云之志的凌,这名字好啊,这娃娃以后就叫……薛凌吧。不过,这娃娃不简单,居然识得字。”
      刘氏闻言一愣,“不能吧?这才多大点的人?还是个女娃。”
      “识得字才能指嘛,”老人有些无奈,点了点纸张,“这丫头当是有些来历的。不过,这些事你们也别多管了,好好养着就是。”
      夫妇俩听了,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后来也就不想了。
      管她什么来历,反正是自家闺女。
      薛凌就这么在薛家村住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慢慢发现,这丫头当真是有几分不寻常。
      头一样,就是不爱说话。
      薛凌会说话,但轻易不张口。别人问什么,她最多点个头、摇个头,连嘴都懒得张。刘氏起初以为她是认生,过几个月就好了。但过了半年、一年、两年,她还是那样。
      村里的孩子们一开始也来找她玩,但薛凌从来不笑,也不跟她们闹,就蹲在一边看着。时间长了,孩子们也都不肯再来。
      刘氏见状愁得慌,跟薛三嘀咕:“这孩子怕不是有什么毛病?要不找个大夫看看?”
      薛三瞪她,“有什么毛病?我闺女能吃能睡,好着呢。不爱说话就不爱说话,又碍不着谁。”
      刘氏此后也就不敢再说,只是心里仍担忧着。
      第二样让人议论的,是薛凌的长相。
      薛三和刘氏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的,皮肤又黑又糙,三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薛凌却不一样。在田里晒一天,别人都黑了一层,她还是白的,最多就是脸红一阵,睡一觉起来又好了。
      夫妇俩带着她出门,跟人说这是自家闺女,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不信。
      薛三倒也不在意,乐呵得很,“这是我薛三命好,捡了个漂亮闺女。”
      第三样让人惊愕的,是薛凌的力气。
      明明个头不算高,瘦瘦小小的,仿若一阵风就能吹倒。下地干活的时候,却利利索索的,毫不费劲。十一二岁,就能自己扛起一袋麦子,走得稳稳当当的,脸不红气不喘。
      村里人啧啧称奇:“这丫头是吃什么长大的?看着跟根豆芽菜似的,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长得不像庄稼人,力气也大得不正常,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但这些话,大伙也只敢背后说说,没人敢当面提。
      因为薛三两口子对薛凌是真的好,把她当成了亲生孩子。
      刘氏手巧,每年都要给薛凌做两身新衣裳,针脚细密得紧,引得其他穿破衣裳的孩子酸红了眼。
      薛三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赶集的时候,别人家孩子要都不给买的糖人、头绳,即使闺女不提,他也要带上几个回家。
      薛凌虽然不爱说话,但对夫妇俩也有感情。家里的事她样样都做,从不叫苦叫累,吃饭的时候也总是等薛三和刘氏先动筷子。
      薛三经常跟人说:“我这辈子没儿子,但有这个闺女,值了。”
      刘氏也说:“小凌就是我亲生的,谁爱嚼舌头谁嚼去,我不在乎。”
      村里人看着这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虽然嘴上还有些零碎话,心里头其实也替他们高兴。
      毕竟薛三两口子不容易,苦了半辈子,总算有个孩子。
      然而,好日子没过多久。
      薛凌十二岁那年,薛家夫妇俩都得了怪病,相继死去,又留下她独自一人。
      村里的人看不得这人间惨剧,帮着张罗了夫妇俩的丧事,又你家送一点,我家送一点地养大了薛凌。
      她自个也是个有能耐的,父母还在时便常常帮着干活,父母没了以后,更是自己养起了自己。
      只是仍不爱说话,也不求人,但谁帮了她,她都记着,要还人情。
      日子就这么过着。
      过了几年,老秀才突发心症,死在了家里,从镇上又搬回来个云先生。
      据说家里以前是当官的,后来败落了,来了薛家村暂住。
      人是有些才气的,年纪轻轻就去了镇上求学,可惜屡试不中,便歇了心思,回村里接了学堂,靠收些束脩过日子。
      男人长相不算好,却身量挺拔,待人彬彬有礼,最重要的是,尚未娶亲。
      家里有闺女的人家,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把闺女嫁给教书先生,这是多好的事啊。
      一来,云先生有学问,看着也体面,有这样的女婿,说出去好听。
      二来,自家闺女要是嫁了云先生,男娃娃读书就不用交束脩了,一年能省下不少。
      三来,云先生是讲究人,虽说现在落魄了,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发达?万一哪天又考中了呢?
      三天两头上门的媒婆恨不得把门槛踏平,云彦一概客客气气地应对,始终没有对谁表现出兴趣。
      众人没料到的是,他没看上大妮、小花,是因为他早就看上了——薛凌。
      据他所述,自个小时候便记挂着村里那个不爱说话的漂亮妹妹,只是为了求学,被迫离了村子,如今又有了机会,只一心想娶薛凌为妻,旁人都入不得眼。
      为此,两人每天在路上“偶遇”。即使女孩态度冷淡,云彦也只是越挫越勇,扯各种由头,想跟她多说几句。
      日子久了,薛凌没动心,从小就颇为照顾她的吴大娘倒是动了心。
      孤女,没爹没娘,更没嫁妆,若能有个不在意这些的,实在是好事。
      亲若父母的长辈上门做媒,众人也跟着起哄,没过几月,两人便成了亲。
      一个屡试不中的穷书生,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搭伙过日子,好像也不错。
      再说,云彦看着还挺喜欢自己的新媳妇的,即使是大妮、小花,也只能酸溜溜地承认,他俩着实般配。
      *
      因而,薛凌迄今为止的人生虽算不上顺风顺水,偶有磨难,但也是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虽不知来历,却有幸被无子的夫妇收养;虽失怙失恃,却被村里人一起照顾;甚至刚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便有了一桩好姻缘送上门。
      更重要的是,薛凌自己也长相好,能力强,如何不能算得上是命最好的女人呢?
      然而,有个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那就是薛凌自己。
      薛三夫妇虽对她好,但没什么心思让她读书知礼。
      不同于初来到时为自己取名的聪慧,后来的她只略微识得几个字,勉强看看话本。
      却越看越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话本一样,说好听些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难听点,又似乎是每到一个关头,总有些什么在暗地推着她走。
      最近更是奇怪,不知为何,春日里本该细雨绵绵,天气却变得坏了起来。
      下午,云彦出了门,她一个人午睡,睡得极不安稳。
      在浑噩的睡梦里,更是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声,呼唤着她,“凌,凌,姐姐……”
      再醒来时,她早已记不清什么,却本能地感到心悸。
      再看周遭时,更觉得一切都蹊跷起来,尤其是自己的夫君。
      云彦在饮食上从不热衷。没有喜欢的菜色,即使每顿饭都坐在桌前,也很少动作。在她的记忆里,薛三总要吃下两三碗饭才能顶饱,但是,自家相公即使不用下地干活,食量也少得过分。
      云彦也很少亲密对她。成亲前,吴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她拉到一边,教她什么是男女欢好。她虽不通情爱,莽莽撞撞地成了亲,但也做好了准备,然而,云彦对她似乎总在讲究着礼数,未曾亲密。
      云彦还总爱穿着洁净的素衣。外人都说是她这个娘子持家有方,把相公照顾得井井有条,薛凌却知道能干的另有其人。男人自从成亲,便包揽了家里家外,根本无需她动手。
      她仿若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被蒙混着,驯养着。
      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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