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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引蛇出洞,剥茧抽丝 闻香斋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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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斋的灯火熄了一半。
商知微坐在案几后,手里把玩着那枚裴琰丢给她的残破卷宗,指尖在那行“未救,罪在我”的批注上反复摩挲。
“阿厌。”她没抬头,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冷。
阴影里,玄衣女子悄无声息地现身,怀中长剑依旧透着寒意,“主子,柳成霜已送出长安。陆修远在死牢里受不住刑,供出了软筋散的来源,是……宰相府。”
商知微手上的动作一顿,杏眼微眯,“宰相府?一个寒门状元,手伸得够长的。”
“陆修远不过是个投名状。”阿厌的声音冷硬,“他想入相府门下做乘龙快婿,宰相温仁谦便给了他那包药,替他抹平‘污点’。如今陆修远倒了,宰相府却在推诿,说那是底下人私自办的。”
“温、仁、谦。”商知微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唐最儒雅的宰相,最护犊子的寒门领袖。难怪裴琰要把那盆脏水泼在自己头上,这种老狐狸,不让他觉得金吾卫已经烂透了,他怎么舍得露出尾巴?”
就在此时,窗外忽地飘进一阵极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商知微瞬间敛了神色,指尖已然扣住了案几下的暗弦。
“商老板,夜深不睡,是在等本将军来结账吗?”
一道素白身影翻窗而入,动作行云流水。裴琰散了鹤氅,只着一袭玄色暗纹劲装,腰间的束带勾勒出窄细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修远家里抄出来的金条,圣上赏了金吾卫,本将军分你一半。”裴琰自顾自地坐下,长腿微屈,姿态散漫却刚好堵住了商知微所有的退路。
商知微挑眉,没去看那些金子,反而盯着他微湿的鬓角,“裴大人,这‘分红’送得可真够快的。是怕这钱在手里多待一刻,就被宰相府的人给截了?”
裴琰眼神一冷,随即低低笑出声,“聪明。温仁谦今晚进宫哭灵了,说陆修远虽有罪,但金吾卫上将军裴琰行事乖张,借题发挥,意在羞辱文官。圣上发了火,撤了我三个月的俸禄。”
“所以大人就来我这儿找补?”商知微倾身凑近他,那股如影随形的寒香瞬间笼罩了裴琰。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算计。
“不,我是来告诉商老板,你那封密函背后的人动了。”裴琰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肃杀,“今晚曲江池畔,除了宰相,还有一个人盯着你看。那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个香料店的老板娘。”
“谁?”
“三年前凿沉那艘船的副将,现任城防营副都尉,冯坤。”
商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指甲嵌入了卷宗的纸张里。
“冯坤是温仁谦的人,但三年前,他还没那个胆子敢私自凿船灭口。除非……”裴琰盯着商知微,一字一顿,“除非当年船上那半本账目,牵扯到的不只是户部,还有宫里的‘那位’。”
商知微沉默了。她穿越过来三年,始终在查原主的死因,却从未想过,这潭水竟然深到了大明宫的龙椅之下。
“怕了?”裴琰戏谑地看着她。
“怕?”商知微忽地展颜一笑,梨涡浅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裴大人,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在这长安城,我最不怕的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既然冯坤动了,那这‘事务所’的第二桩生意,我就只能请他来做客了。”
她起身,走到那面挂满铜牌的墙前,指尖在“夺产案”、“休妻案”间划过,最后停留在一块空白的铜牌上。
她提笔,落墨,字迹清秀却带锋。
上面只有两个字:“灭口”。
“裴大人。”商知微回眸,月光斜斜照在她半边脸上,妖异而美艳,“冯坤这块骨头硬,金吾卫不好明着啃。我的香,缺个带路的引子,大人可愿屈尊,做一回诱饵?”
裴琰看着她,那一刻,他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在江水中决绝松开他的少女,又好像看到了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艳鬼。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眼神里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笑意。
“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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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吾卫上将军裴琰做诱饵,这桩买卖在大唐开国以来,怕也是头一遭。
冯坤此人,行伍出身,性子如其名,像块又臭又硬的生铁。他在城防营扎根多年,手握长安南门的进出权,是宰相温仁谦手里最沉稳的一颗钉子。
但这块生铁,有个致命的缝隙——好战。
三年前沉船案后,他因“剿匪有功”连升三级,可骨子里那股在刀口舔血的戾气,在太平长安里快憋疯了。
“冯坤这种人,寻常的温柔乡引不动他,得用‘同类’的血味儿去钓。”商知微站在博古架前,指尖划过一排形态各异的瓷瓶,最终停在了一只灰扑扑、甚至挂着蛛丝的陶罐上。
这味香,没名字。它是商知微取了战场上的腐草、锈铁,混合了极寒之地的腊梅,熬了七七四十九天得来的。
“这叫‘杀气’。”商知微回头,对着裴琰挑了挑眉,“裴大人,今晚你得演一出‘穷途末路’。温仁谦不是在圣上面前参你行事乖张吗?那你就乖张到底。”
裴琰靠在窗边,闻言勾唇一笑,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兴味:“商老板的意思是,让本将军去砸了冯坤的场子?”
“不,是去‘抢’他的功劳。”
夜色深沉,长安南门附近的“断魂归”酒肆。
这里是城防营悍卒最爱扎堆的地方,酒烈、肉糙,空气里终年飘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汗臭与刀剑的铁锈气。
冯坤正横刀坐在首位,手里抓着半只羊腿,吃得满脸横肉抖动。
“咚!”
酒肆那扇被油烟熏黑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裴琰单手拎着绣春刀,发丝略显凌乱,玄甲上竟还带着点点未干的血迹。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随手将一袋血淋淋的东西扔在冯坤的桌案上。
“冯都尉,借过。”裴琰嗓音沙哑,带着股子不加掩饰的暴戾,“城外那拨私运甲胄的余孽,金吾卫替你料理了。人头在这,功劳……本将军今晚心情不好,也要占一半。”
冯坤“腾”地站了起来,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裴琰,额角青筋暴起。
“裴琰!你金吾卫管的是御前,城外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丧家之犬来插手?”
冯坤冷笑一声,他可是听说了,裴琰刚被圣上撤了俸禄,正处在失宠的边缘。
“丧家之犬?”裴琰欺身而上,刀锋抵在冯坤的羊腿上,眼神阴鸷如隼,“冯坤,三年前在那条官船上,你若是手脚再快点,本将军今日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上。怎么,换了城防营的皮,连怎么杀人灭口都忘了?”
“你!”冯坤脸色剧变。
三年前那场沉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晋升的投名状。此时被裴琰当众挑破,杀机瞬间在他眼底炸裂。
“裴大人,酒喝多了,可是要丢命的。”冯坤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哥儿几个,送裴将军回府‘清醒’一下!”
酒肆内的城防营士卒纷纷拔刀,气氛紧绷如弦。
裴琰却在这杀机四伏中,隐约嗅到了一丝异香。
那是从他袖口处散发出来的——商知微送他的那抹“杀气”。这香味极具煽动性,它能让原本就处于狂怒边缘的人,瞬间丧失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冯坤的眼神逐渐变得赤红,他只觉得眼前的裴琰不再是一个失势的将军,而是一个必须要除之而后后的“劫”。
“杀了他,温相自会保我!”
冯坤怒喝一声,横刀劈向裴琰的肩膀。
与此同时,酒肆后巷。
商知微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手里捏着一根引线,正冷眼看着二楼窗户透出来的激战剪影。
“主子,裴大人能撑得住吗?”阿厌握紧了剑柄,有些担心。
“他要是连这点阵仗都撑不住,就不配做我的合作伙伴。”
商知微语气平淡,眼神却死死盯着冯坤的身影。她在等,等冯坤被香气彻底激发后的那次“惯性失误”。
当年凿船,冯坤习惯先从左舷第三块板下手,那是他的职业习惯,也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破绽。
“三、二、一……”
商知微唇角微启。
酒肆二楼,冯坤发疯般地撞碎窗户跃下后巷,手里还死死抓着裴琰的一截衣袖。他落地不稳,习惯性地侧身翻滚,想寻找遮蔽物——那个动作,正是一个凿船工在发力时的下潜姿势。
“冯都尉,这姿势练了三年,还没生疏啊?”
商知微的声音像是一道幽灵,从暗影中缓缓走出。
她手里没有刀,只有一只在夜色下散发着冷气的黑瓷瓶。
冯坤猛地抬头,满脸横肉因香气的侵蚀而扭曲变形:“你是谁……”
“我是来收账的。”
商知微指尖一弹,黑瓷瓶在空中炸裂。
比刚才浓郁百倍的“断念”瞬间将冯坤包裹。裴琰此时也从窗口掠下,稳稳落在冯坤身后,手里的绣春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冯坤,既然你不记得怎么做人了。”裴琰看着在地上疯狂抓挠、神情崩溃的副都尉,眼神冰冷,“那就去跟三年前沉入江底的冤魂们,好好聊聊。”
商知微走到冯坤身前,看着他因幻觉而不断低喃着“温相”、“圣旨”、“凿船”的丑态,杏眼里划过一抹少见的肃杀。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灭口”的铜牌,随手掷在冯坤的血泊旁。
“第二桩因果,收官。”
她转过头,看向裴琰,月色下她的脸庞白得惊心动魄:
“裴大人,诱饵演得不错。接下来,该去宰相府门口,放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