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女子复仇事务所》小福妮妮

2、香引旧梦，名分两清 商知微指尖

　　商知微指尖发白，死死捏着那叠被江水泡得发皱、又被仔细压平的卷宗。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开元三年冬，官船入江，有人凿底，意在封口。随行商氏女，怀揣账目，入水无踪。”

　　卷宗的末尾，有一行力透纸背的批注：“未救。罪在我。”

　　“这是你的字。”商知微猛地抬头，杏眼里不再有俏皮，而是如坠冰窟的寒意。

　　裴琰立在漫天大雪中，神色在月影下显得晦暗不明。他没有辩解，只是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经年不散的荒芜。
　　“是。三年前，在那艘船沉没的一瞬，我手里握着能推翻半个朝廷的证据，而你，就在三尺之外的浪尖里。”裴琰声音沙哑，带着碎雪的冷冽，“我先护了那份证据，等再伸手去拽你时，你已经沉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侵略性，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

　　“商老板，你大概忘了。但我裴琰，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救回来的那个‘商知微’，醒来后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鬼魂。”

　　商知微心头巨震。她当然陌生！因为醒来后的躯壳里，已经换成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所以，你这三年一直盯着我……”商知微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怀疑事务所，是因为……愧疚？”
　　“不只是愧疚。”裴琰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神越过她，看向深不可测的永安渠，“是因为我发现，那个死而复生的商知微，竟然想做我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她想在这烂透了的长安，给自己，也给那些无处伸冤的女人，生生劈开一条活路。”

　　他看向商知微，
　　“商知微，这卷宗给你。我裴琰这条命，三年前就欠了你的。你想拿去算账，随时可以。”

　　他伸出手，并没有任何轻佻的动作，只是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支断掉的发簪。

　　“商知微，这盛世长安城，脏透了。光靠你那间小小的事务所，扫不干净。”

　　商知微看着他的掌心，又看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裴琰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合作。
　　白天你管不了的冤，我来查；晚上我杀不了的人，你来送。”

　　在这个腐朽、男尊女卑的时代，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同频跳动的……对手。

　　“裴大人。”商知微收起瓷瓶，眼底那抹俏皮重现，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审视，“合作可以。但我要的报酬，金吾卫恐怕给得心疼。毕竟，我这事务所出手的‘因果’，向来是按命折算的。”

　　裴琰立在雪中，闻言低头笑出了声，清朗的笑声震碎了桥头的积雪。

　　“商老板只管开价。只要这长安城的夜还没亮，金吾卫能给的，绝不吝啬。”

　　他转身，重新隐入石狮子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商老板，三日后琼林宴，我等你的‘杀人香’首秀。”

　　商知微立在桥头，看着那道素色鹤氅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瓷瓶。
　　她第一次感觉到，这长安城的雪，似乎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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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琼林宴。
　　杏花微雨，长安城的权贵悉数汇聚在曲江池畔。

　　新科状元陆修远一袭大红袍，意气风发，正在众人的簇拥下举杯向首座的昌乐公主遥遥致意。
　　昌乐公主生性娇纵，却唯独迷恋陆修远那股子“清高孤傲”的才子气。

　　“陆郎，听闻你家中早年有过婚约？”公主身旁的侍女得了授意，故意扬声问道。
　　原本喧闹的席间瞬时寂静。

　　陆修远放下酒杯，眼底掠过一抹狠戾，面上却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确实有过。只是内子福薄，三年前在进京寻我的路上染了重疾……早已仙逝。”

　　他从怀中取出一根木簪，摩挲着，语调哽咽：“臣感念旧情，至今仍随身携带此物，只当她还在。”
　　好一个“情深似海”。席间赞叹四起，昌乐公主眼底更是流露出志在必得的怜悯。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末席、正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葡萄的商知微。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衫，混在随行家眷里，像一株不起眼的细草。她看着陆修远那精湛的演技，指尖碾碎了一片细小的干枯花瓣，无声冷笑：
　　“演得真好，可惜，剧本该换了。”

　　与此同时，坐在上首左侧、一身金吾卫玄甲寒光凌冽的裴琰，忽地撩起眼皮。他并没有看如日中天的状元郎，目光穿过层层锦绣，精准地钉在商知微身上。

　　他手里掂着一柄银叉，百无聊赖地叉起一块冰镇荔枝，眼神里透着股子“看好戏”的戏谑。

　　风，起。

　　陆修远手中的木簪不知为何，突然散发出一股幽暗的冷香。那香气极细，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瞬间扎透了他的神智。
　　“归去来”。

　　陆修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的锦绣繁华竟在这一刻寸寸崩裂。那娇滴滴的昌乐公主，在他眼里竟然变成了一个浑身浸透江水、额角不断淌血的恐怖怪物！

　　“啊——！”陆修远尖叫一声，猛地推开身旁的酒案。
　　“别过来！别过来！”他像疯了一样挥舞着双手，那张伪装了三年的儒雅脸庞由于极度的恐惧而狰狞如恶鬼。
　　“我都给你药了！是你自己贪心，非要留着那张婚书！我不杀你……公主就要杀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宴席上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室的颜面之上。
　　“软筋散……是我亲手放进茶里的。你既然爱我，就该为了我的仕途去死！去陪那个藩王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要回来索命！”
　　陆修远在曲江池畔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大红袍，那副原本光鲜亮丽的状元皮囊，此刻被他亲手抓得稀烂。

　　昌乐公主嫌恶地后退数步，原本慈悲的眼神早已化作毒蛇般的阴冷：“疯子……带下去！沉入死牢！”

　　“慢着。”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穿透了满场哗然。

　　商知微并没有动，开口的是坐在她身侧、一直低垂着头的一名“侍女”。那女子缓缓站起身，扯掉了遮面的轻纱，露出一张虽枯瘦却透着一股子冷硬清气的脸。

　　正是柳成霜。

　　她没有看跪地求饶的陆修远，而是对着上首的昌乐公主盈盈一拜，脊梁挺得笔直，像是这杏花雨中唯一一株没被压弯的寒松。
　　“民女柳成霜，状告当科状元陆修远，于三年前停妻再娶，谋财害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残破的、被火烧去了一角的婚书——那是商知微故意留给她的“灰烬”。
　　“公主，陆修远说我已死。可民女还没死透，便不能让他活得太顺遂。”柳成霜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般的陆修远，眼神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漠然。
　　“陆郎，这名分，我今日在大众广庭之下还给你。你欠我的命，大理寺会去讨。”
　　她猛地撕碎了手中那张残存的婚书，碎纸片如同苍白的蝴蝶，纷纷扬扬落在陆修远的脸上。
　　“两清了。”

　　陆修远看着那碎纸，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彻底瘫软在地。
　　这一幕，比单纯的杀了他更狠——他引以为傲的权势，被他最瞧不起的“玩物”当众撕成了碎片。

　　半个时辰后，曲江池畔的喧嚣渐远。
　　金吾卫的锁链声远去，柳成霜站在江边的垂柳下，对着商知微深深一揖。
　　“商老板，多谢。”

　　商知微此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指尖把玩着一枚刚从树上摘下的杏花，杏眼微弯：“谢什么？这是你用‘名分’换来的。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没有陆修远的妻，只有一个无名无姓的柳成霜。你打算去哪儿？”

　　柳成霜接过商知微递来的一袋沉甸甸的银两——那是商知微从陆修远之前送来的“封口费”里扣出来的。
　　“我想去塞外，听说那里的风很大，能吹散长安的胭脂味。”柳成霜笑了，那是三年来她第一个真心的笑，“我也想试试，像商老板这样，不靠任何人，也能在这世间立住脚。”

　　商知微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风吹起她火红的披风，像是一团在灰暗长安里跳动的火。
　　她轻声呢喃：“塞外好啊，风大沙狂，总好过这满城腻死人的胭脂味。”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石桥边，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
　　“一份婚书，换一个状元的命，顺便还顺手救了一个才女的魂。商老板，你这‘事务所’的账本，算得可真精。”

　　商知微转过身，斜睨了他一眼：
　　“裴大人，马后炮就别放了。与其算我的账，不如算算今晚金吾卫出动的‘辛苦费’。那柳姑娘走得急，我还没收她那份‘咨询费’呢，也全记在大人头上了。”

　　“记账可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但商老板，你刚才在席间放的那味‘归去来’，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他侧过头，看向席间那几个神色阴沉、正低头耳语的权臣，眼神微寒：
　　“从这一刻起，这长安城的风，可就要换个方向吹了。你那‘事务所’的招牌挂得太响，怕是这往后的安稳日子，要到头了。”

　　商知微接过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清甜入喉，却压不住她眉宇间那股子特有的疏离与狂气。

　　“换个方向吹？”

　　她眨了眨眼，梨涡浅现，笑意却未达眼底：“裴大人，我既然敢挂那块牌子，就不怕这长安城的风。风大，才好借力放火啊。”
　　裴琰看着她，月光下的少女红衣似火。

　　“好一个借力放火。”裴琰低头闷笑，声音磁性而沉稳，“那本将军便在这火场里，为商老板递一把最快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