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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晨光 晨光里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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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光还没透进窗帘。
叶语茉先醒了。她睁开眼,入目是叶珩的锁骨,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昨晚无意识抓的。她的脸颊贴着叶珩的颈窝,鼻尖抵着她的下颌线,呼吸间全是雪松混着体温的气息——温热、安稳,像某种被时间封存的琥珀。
她不敢动。
叶珩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轻不重,像睡着时也不肯松开的锁。长发散在枕头上,白金色的挑染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衬得那张睡颜安静得像画。叶珩睡着时和醒着判若两人,桃花眼闭着,泪痣安静地躺在眼下,薄唇微微抿着,没有白日的凌厉,只有某种脆弱的、不该属于她的柔软。
叶语茉盯着那颗泪痣看了很久。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叶珩第一次带她逃课去江边。她们坐在堤坝上,叶珩指着落日说:“你看,像不像一颗蛋黄?”她笑叶珩俗气,叶珩就凑过来,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撒娇说“那你教我点雅的”。她教了,教叶珩认星座,指着天边说那颗最亮的是木星。叶珩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比木星好看。”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越了界。
叶语茉轻轻抬手,指尖悬在叶珩的泪痣上方,犹豫了两秒,又缩了回去。她怕吵醒她。更怕吵醒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清醒的桃花眼。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她从老房子门口走进来,看见棉拖鞋、看见唱片、看见墙上那件沾血的校服,然后所有的防线就崩了。她主动吻了叶珩,主动说了“今晚我不走了”,主动躺在这张床上,被叶珩抱进怀里。
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珩只是抱着她,吻了她的额头,说了一句“睡吧”,就真的睡了。呼吸均匀,手臂收紧,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到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叶语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一口气?有一点。失落?也有一点。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也许叶珩真的只是想让她回家,只是想抱着她睡一觉,没有别的意思。
可她明明在叶珩眼里看到了欲望。那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欲望。
“在想什么?”
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叶语茉浑身一僵。叶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桃花眼半睁着,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睫毛扇了两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没什么。”叶语茉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想往后退,却被叶珩的手臂箍得更紧。
“跑什么。”叶珩的声音带着笑意,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蹭了蹭,“昨晚是谁说不走了的?”
“我说的是不走了,不是不跑了。”叶语茉闷在她颈窝里,声音小得像蚊子。
叶珩笑了,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震得叶语茉心尖发颤。她抬手,指尖轻轻梳理叶语茉的浅蓝长发,动作慢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几点了?”叶珩问。
“六点多。”
“还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
叶珩沉默了两秒,忽然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那聊会儿天。”
叶语茉的呼吸乱了。叶珩的鼻尖有点凉,蹭在她额头上像一小块冰,却烫得她想躲。她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聊什么?”
“聊聊你。”叶珩的手从她发间滑到后颈,指尖轻轻捏了捏,力道不轻不重,“这十年,有没有人追过你?”
叶语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老实回答:“有。”
叶珩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在她后颈打圈,声音听不出情绪:“几个?”
“没数过。”
“没数过?”叶珩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一颗石子,“那就是很多了。”
叶语茉忍不住笑了,抬起头看她:“吃醋了?”
叶珩垂眼看着她,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占有欲,有不甘,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心疼。她抬手,拇指轻轻抚过叶语茉的下唇,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吃醋,是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万一你答应了谁,我就真的等不到了。”
叶语茉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抓住叶珩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用力到指尖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别哭。”叶珩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大清早的,我不想看你哭。”
“那你别招我。”叶语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大早上的,你也不许招我。”
叶珩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泪痣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她把叶语茉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不招你。睡吧,到点我叫你。”
叶语茉闭上眼,把脸埋进叶珩的颈窝。她能听到叶珩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在她心口上。她的手搭在叶珩腰间,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睡衣上画圈。
“茉。”叶珩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手别乱动。”
叶语茉的手瞬间僵住,耳尖红得能滴血。她赶紧把手缩回去,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瞪着叶珩。
叶珩低头看她,桃花眼里全是笑意:“现在知道害羞了?昨晚是谁主动吻我的?”
“那是我一时冲动。”叶语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一时冲动?”叶珩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脸,“那你冲动的时候还挺多的。办公室里冲动一次,电梯里冲动一次,昨晚又冲动一次。”
“叶珩!”
“叫姐姐。”
叶语茉气鼓鼓地瞪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叶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就离开。
“早安吻。”叶珩笑,“补昨天的。”
叶语茉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等她反应过来,叶珩已经翻身下床了,赤脚踩在地板上,长发披散着,白色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露出半边锁骨。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金色。
“起来吧,我煮咖啡。”叶珩回头看她,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叶语茉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看到了那颗泪痣上方弯起的弧度。
叶语茉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着叶珩走出卧室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睡衣领口——是叶珩的,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头。
昨晚叶珩给她换的。她喝醉了,不太记得细节,只记得叶珩的手很轻,指尖碰到她皮肤时烫得像火烧。
她起身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女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有点肿,锁骨上方那个牙印还在,颜色深了一些,像某种标记。她盯着那个牙印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洗漱完,她走出洗手间,循着咖啡的香气找到厨房。叶珩站在灶台前,长发用鲨鱼夹随意夹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穿着一条黑色阔腿裤和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专注地往法压壶里倒热水。
“来了?”叶珩头也没回,“咖啡马上好,牛奶在冰箱里,自己拿。”
叶语茉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她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叶珩把咖啡粉压下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咖啡的?”她问。
叶珩想了想:“大概五年前。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天天加班,咖啡当水喝。后来喝习惯了,就自己学着煮。”
五年前。叶语茉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时候她刚上大二,在另一个城市,过着和叶珩毫无交集的生活。她在图书馆里看书,叶珩在会议室里开会。她周末去听音乐会,叶珩周末在公司加班。她以为自己逃得够远,却不知道叶珩一直在原地,用她看不见的方式,守着那间老房子,守着那些旧物,守着一份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的等待。
“想什么呢?”叶珩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想你。”叶语茉接过咖啡,低头闻了一下,香气醇厚,带着一点坚果的苦味,“想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就这么过的。”叶珩靠在料理台边,和她并肩站着,“上班,下班,偶尔出差,偶尔应酬。周末回来听听唱片,喝喝茶,有时候一个人去江边走走。”
“一个人?”叶语茉问。
“一个人。”叶珩喝了一口咖啡,侧头看她,“你以为我身边会有人?”
叶语茉没说话,低头喝咖啡。咖啡很苦,但回甘很长,像叶珩这个人——入口时凛冽,咽下去之后,余味在舌尖上盘了很久,舍不得散。
“今天周末。”叶珩放下杯子,“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叶语茉想了想:“想听唱片。那张《Kind of Blue》,昨晚没听完。”
“好。”叶珩笑了,“听完唱片,中午想吃什么?我做。”
“你做就算了。”叶语茉也笑了,“上次你做的番茄炒蛋,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杯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叶珩佯装生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现在进步了。”
“行,那我拭目以待。”叶语茉躲开她的手,端着咖啡往客厅走,“不过先说好,太咸了我可不吃。”
两人在客厅坐下来,叶珩把唱片机打开,唱针落下,萨克斯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慵懒、低沉,像午后的阳光。叶语茉窝在沙发里,端着咖啡杯,脚缩在沙发上,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叶珩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叶语茉假装没发现,盯着唱片机的唱针发呆,但耳尖出卖了她——红得发烫。
“你耳尖又红了。”叶珩的声音带着笑意。
“热的。”叶语茉面不改色。
“哦?那我把空调调低点?”
“不用。”
叶珩放下咖啡杯,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贴着她的肩膀。叶语茉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她能感觉到叶珩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温热、干燥,像冬天里的暖炉。
“茉。”叶珩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回来。”
叶语茉转过头,看着叶珩。叶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唱片机上,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泪痣像一颗小小的星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笑自己矫情,又像是在庆幸什么。
叶语茉放下咖啡杯,伸手,握住了叶珩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不客气。”她说,声音有点哑,“也谢谢你等我。”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地板上,照在唱片机上,照在交握的手上。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温柔、缓慢,像一个人在耳边低语——
欢迎回家。
这一天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那些让心跳加速的暧昧时刻。她们只是坐在一起,听了一上午的唱片,喝了两杯咖啡,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叶珩做午饭的时候,叶语茉在厨房门口看着,偶尔递个盘子、拿个调料,像所有普通的周末,所有普通的情侣。
但叶语茉知道,这一天不一样。
这是她离开十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回家”。不是以妹妹的身份,不是以助理的身份,而是以叶珩等了十年的人的身份,坐在那间老房子里,喝着咖啡,听着唱片,感受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暖得她想哭。
下午三点,叶珩送她下楼。两人站在小区门口,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一见。”叶珩说,双手插在裤兜里,桃花眼弯着,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暖。
“周一见。”叶语茉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珩。”
“嗯?”
“昨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没回答。”
叶珩歪了歪头:“什么问题?”
“你说,有没有一秒钟,我想过和你在一起。”叶语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不是一秒钟,是十年。每一天,每一秒。”
叶珩愣住了,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痛、有心疼,还有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爱意。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语茉笑了,转身走了,浅蓝的长发在风里扬起,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身后,叶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方——昨晚她咬叶语茉的地方,牙印还在,像某种印记,证明昨晚不是梦。
手机震了一下。
【叶语茉】:到家了。
【叶语茉】:唱片很好听。咖啡很好喝。你做的菜,盐放少了,但比上次进步了一点。
【叶语茉】:周一见。
叶珩盯着屏幕,笑了。眼泪从泪痣旁边滑下来,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擦,任由它流进嘴角,咸涩的,像这十年的等待。
她打字,发了出去。
【叶珩】:周一见。
窗外的阳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周一见”三个字照得发亮。叶珩靠在小区门口的石柱上,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还拉着,但阳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某种信号——
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
而这一次,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