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打工日记》四圆

1、下山 他，他的身

　　阳历二月初，朔风虽凛冽，春节却将至，城市里正是一片热闹的时候。

　　清早，人们幺二和三的一起出门，逛街采买，街边的许多店铺也随着人们的说笑声咣的一声打开了门，准备迎客，一切都那么热闹祥和。

　　可霜山上却是另一片光景。

　　林寒溅肃，流云不动，整片山都那么静，好似没有任何生物。

　　“夭儿——！回来了——！”

　　一道突兀响亮的嗓音响彻整片山谷，枝梢上的覆雪被惊得抖了三抖，从上空坠落，一股脑地砸在了树下那只偷懒睡觉的雪白兔子身上。

　　涂白被砸得一个激灵，从地上跳了起来，抖抖身上的白雪，然后慢悠悠地朝声音的反方向走去。

　　“这个老家伙，不带我去早市就算了，还这么早就喊我起来干活，真是讨厌！”清脆的少年音里带着尚未睡醒时的黏糊，想来他也不是真心生气，只是抱怨两句罢了。

　　涂白走到一条溪流边，就地卧下，喝两口溪水，再吃两口埋在雪地里的菌子，深觉日子美滋滋。

　　吃饱喝足后，他就给自己翻了个面，仰面朝天，晒着暖烘烘的太阳，觉得睡意又上来了，便再次闭上了眼。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涂白只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他睡得太舒服了！老家伙竟然没来找他……

　　好事啊！他也要让老家伙体验一下独自一人在家的感受。

　　不过吧……

　　涂白翻了个身，侧着躺，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躺在水面上一样，晃晃悠悠的？

　　别说，更想睡了！

　　……

　　不对！

　　他不是躺在地上吗，怎么会晃呢？

　　涂白猛地睁开了双眼，大片的树木和草堆从他眼前掠过，远处的群山也一晃一晃地离他远去——那不是他家吗？！他怎么出来了！。

　　涂白迅速弹跳起身，观察周围的环境。

　　就在他绝望又欣喜地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在一辆三轮车并离自己的老家越来越远时，他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他的身边为什么坐着一只老虎啊？！

　　说是老虎，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这家伙是以人形出现的，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眼中他就是个正常人，可在涂白这个妖怪眼中可就不一样了，这人分明是一只化了人形的虎妖！

　　不过，涂白虽然对他有着天生的畏惧但还是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在他袖边仔细闻了闻，是老虎没错，可是，他分辨不出来是什么老虎，但肯定不是东北虎。

　　“哎诶诶——！”

　　涂白突然感觉后颈一紧，接着就被提溜起来，与那人视线齐平的那一刻，他猛地瑟缩了一下。

　　五官深邃，剑眉星目，虽然是很英俊的长相，但那眼神太过于冷淡，还透露出些许肃杀，让涂白不敢多看。

　　涂白虽然之前见过老虎，但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移开视线，紧张地舔两下自己的毛。

　　老虎感觉出了他的紧张，就松开手，把兔放在堆得高高的菌子堆上，确保两人之间的高度差不会影响交流。

　　“你也是妖？”老虎不光表情冷淡，连声音也淡淡的。

　　涂白感觉不出他的情绪，只能干巴巴地回答：“是。”

　　老虎点了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好像是那一句问话也只是出于礼貌地客套。

　　他说话，涂白紧张，他不说话，涂白就更紧张了，毕竟他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辆三轮车上的。

　　涂白舔了舔爪子，接着给自己洗了洗脸，半天后，憋出了一句：“这是要去哪啊？”

　　老虎瞥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惊讶，但还是回答了：“回城，马上就到镇上了。”

　　涂白虽然一直想下山到镇上逛逛，但现在却没了这个心思。

　　他见这只老虎没有攻击人的意向，并且对他还算耐心，就大着胆子继续问下去：“你知道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吗？”

　　“我上车的时候，你就已经在这上面了。”

　　涂白不可置信地愣了愣，然后猛地舔了自己两下，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车的？“那你是在哪里上的车呢？”

　　老虎依旧言简意赅，“山上。”

　　两秒后，他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就补充道：“在一条小溪旁。”

　　听到小溪这两个字，涂白急急忙忙地问：“旁边是不是还有个狐狸窝？”

　　他怀揣希望地想，自己睡着前就躺在一条溪流旁，这只老虎也是在小溪旁上车的，也许他们说的是同一条小溪呢。

　　老虎没看到什么狐狸窝，但是，“我上车的时候，在小溪旁边看到了一只赤狐。”

　　“他是不是个豁耳？”

　　“是个豁耳。”

　　两人同时出声。

　　听到老虎的话后，涂白激动地立起耳朵，嚷道：“好个臭狐狸，看到我被人拐走，也不知道提醒我。”

　　虞理算是听明白了，这个傻兔子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上到这辆三轮上的，他上车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呢，车主只说自己要上山采菌子，可以顺路搭他一程，可没想到，他竟然连雪兔这种保护动物也敢偷偷捉。

　　既然这只傻兔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来的，那就只能是被人放上来的。

　　虞理转头拍了拍坐在前方驾车的车主。

　　车主一边开车，一边将耳朵附过来，“怎么啦？我们马上就到镇上了。”

　　可虞理要问的不是这个问题，他先让车主将车停下来，接着示意他去看自己身边的兔子。

　　涂白虽然不太聪明，但老家伙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不能让人类发现他是妖，所以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把自己伪装成一只什么都不懂的，普普通通的兔子。

　　车主看到坐在蘑菇堆上一脸懵懂的兔子后，惊讶地咦了一声，“哪里来的兔子？”

　　他凑近捏着兔子的脖颈，将他提溜起来，左右看看，“好像还是雪兔呢。”

　　兔子不喜欢被捏着脖子提起来，涂白强忍着不适才没有直接从他手中逃走。

　　车主挠了挠头，“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上来的，可能是看我车上有吃的，才跑了上来。”

　　涂白忍不住腹诽，他才不是因为贪吃才跑上来的，好吗？！

　　车主扭头看向虞理，“抓保护动物是违法的，这儿离山上也不算远，不如就在这儿把他放生了怎么样？”

　　虞理垂眸看向车主手中的兔子，沉默不语，像是在想对策。

　　涂白见状，连忙在车主的余光之外，将双手合十，朝虞理拜了拜。

　　不是他不想回家，实在是路途有点遥远，要是他们真的直接把他丢在路边，他要跑很远才能到家呢。

　　再说了，老家伙以前总是不让他下山，他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出去看看。

　　虞理看到涂白的动作，猜到他可能不想回去，便对车主说：“不用了，我是动物保护处的人，他由我带回去就行。”

　　听到他的话，车主也没说什么，只是放心地点了点头，想来，他先前就知道虞理的身份了。

　　直到被放回车上后，涂白才松了口气，没想到这只老虎还挺好说话，竟然真的愿意帮他的忙，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妖吧。

　　车主回到驾驶位上后，就继续驱车前进。

　　三轮车没有篷，冬日的风就那么生硬地刮在人身上，涂白是雪兔，并且一直生活在霜山，自然是不怕冷的，可他看这只老虎，面色平静，周身舒展，穿的衣服也只是一件并不厚的冲锋衣，竟然是一点都不觉得冷的样子。

　　涂白一边舔自己的爪子，一边悄咪咪地观察他，不是东北虎，又不怕冷，大概率也不是南方的老虎，那会是什么老虎呢？

　　虞理的胳膊半搭在车栏杆上，半眯着眼看向远处，偶尔抬一下，像是丝毫不在意周遭的情况，可涂白的眼神太过于炙热，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

　　他扭过头来，淡淡地看着涂白，眼底毫无波澜。

　　涂白呆呆地直视他的眼睛，连舔毛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一句话都不说，直到车子停了下来，虞理要下车了，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无处可去。

　　老虎只是帮忙劝说车主不要将他扔下车，可没有答应要一直带着他。

　　虞理下车后，涂白也跟着蹦了下来，车主没有丝毫停留，拧着车把就走了。

　　涂白茫然地看着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楼房和马路中间速度极快的车辆，第一次生出了仓皇的感觉。

　　虞理看涂白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便问道：“我要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涂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虞理轻轻皱了皱眉，“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没有，”涂白低下脑袋，小声说：“我没离开过霜山。”

　　听到这话，虞理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就在涂白以为他要将自己抛下，一走了之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

　　虞理将他托在自己怀里，低头说：“我可以让你在我那里暂住两天，不过你太惹眼了，我不能就这么带着你在街上晃，你能化形吗？”

　　听到他愿意收留自己，涂白连忙点了点头，“能！”

　　“不过……”涂白又突然扭捏起来，“我没有衣服呀。”

　　虞理：“你可以先穿我的，但是衣服在酒店，所以现在你只能先进我背包里待一会儿了。”

　　只要愿意收留他，涂白就没什么不答应的。

　　虞理将背包拉链拉开，然后将涂白放进去，最后拉上拉链的时候给他留了个透气的缝。

　　涂白窝在背包里，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拉链外的一小片天空，他不知道虞理要带他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们七拐八拐地走了十几分钟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拉链被拉开后，涂白就迅速从里面蹦了出来，观察一圈周围的环境。

　　他们处于一间不大的房间里，跟他家比起来小多了，但是……

　　涂白从床头跳到床尾，看着挂在墙上四四方方的黑色东西，眼里是藏不住的光。

　　“哇！这是电视吗？”涂白生活在深山里，从来没有看过电视，虽然他师父那个老家伙有手机，但他从来都不给涂白玩，还说什么“兔子的视力本来就不好，不能玩手机”，现在见到真的电视了，他激动地在床上连打了好几个滚。

　　虞理没空理他，他也不知道涂白人形有多高，只能估摸着从衣柜里挑出几件衣服，放到他面前，丢下一句“你先换衣服”，然后就走到外面的小客厅里了。

　　涂白蹦到衣服上，左右摆动脑袋看，两秒后，化出了人体的样子。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只看到虞理在手机上戳戳点点着。

　　听到身后的动静，虞理扭过身子来，看清涂白的样子后，他懒洋洋的眼皮猝然抬起。